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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Scene 12:还没有结束 Scene ...

  •   Scene 12:还没有结束(第一卷结束)
      “今日新增死亡十三人。”
      开头就很吓人,但语气保持平静。
      十三人。后来是三十七人,八十二人,二百一十人。再后来,父亲已经不再每天写具体数字,只写“东区无人来报”“北门外火堆整夜不灭”“救济院第三次请求药草”“教堂钟声响了四次”。
      日记里没有英雄,只有人。
      有人把死者衣服烧掉,有人偷偷穿上死者衣服,说这样能骗过疫病;有人买万灵药,有人买圣水,有人把孩子胎发用补丁缝进衣服认为能代替孩子骗走死神,有人把病人用过的杯子砸碎,又有人把碎片藏起来,认为那能替家里挡住疫病。
      医生倒下,牧师发烧,药剂师拒绝开门,有人把药草送进救济院,却无人出来取,有人在夜里抱着救助者哭,说把病分给你一点,我是不是就能活久一些。
      奥德琳一直读到后半夜。纸页一张一张翻过去,灯芯烧得很低。她看见父亲写开水、写衣物、写隔离、写巷口被吊死的老人、写没人敢靠近的房子、写朋友第四次发病后终于没能醒来。许多句子不像日记,更像一个人试图在灾难里抓住还可以计算的东西——只要写下来,就说明当天还没有完全输掉。
      她读到一页,手指停住。
      “今日有人又提到花衣魔笛手。说所有病与孩子失踪都由他而来。说他在夜里吹笛,病人便会梦见门外理想之乡,无灾无病,孩子会自行离家。此说流传极快,远快过实际消息。若为谣言,必有人推动;若为真相,多有人利用。”
      奥德琳慢慢坐直。
      病人梦见门外理想之乡。孩子自行离家。
      这句话和皇都旧水道里那些声音重合了。
      她继续往下读。
      【赫尔穆特之名仍被咒骂。可我曾见他一次。与传言极为不符。疲惫但是极度清醒,像一名不再相信自己能被宽恕的人。他说,魔盒已经打开,人们需要一个关上盒子的人,胜过需要一群打开魔盒的人。】
      赫尔穆特。花衣魔笛手。
      奥德琳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日记往后少了一页。再下一页日期已经隔了三天。
      【他让我离开。说诅咒之城不再适合活人,也不再适合死者。如果我离开,就永远不会知道井底究竟有什么。】
      又少了一页。
      【钟声。】
      这一页只有这两个字。字迹很重,墨渍几乎透过纸背。父亲写下时,手并不稳定。
      再下一页,父亲写:
      【冬日快结束。瘟疫也许终于过去。城中有人开始收拾行囊,每个人都需要换个新的环境,也许我也是。但在此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
      日记到这里结束。
      奥德琳没有立刻合上。她坐在灯前,听见窗外夜风吹过白塔。远处不知道哪一层楼有人关门,声音很轻。更远处,伊索特里克似乎又在哼那支古老歌剧,旋律断断续续,像记忆被水泡过,仍不肯彻底散去。
      她忽然意识到,父亲当年走向的地方,也许正是她现在走向的地方。
      他没有死在瘟疫里。他见过花衣魔笛手。他知道“理想之乡”的传言传播得太快。他听见过钟声。他最后还要做一件事。
      然后,他消失了。

      32、圣堂来信
      第二天上午,圣堂的信到了。
      信由一名穿灰白外袍的见习修士送到白塔门口,封蜡完整,日纹清晰,措辞非常礼貌。礼貌到拉迪诺当场叹气,说这类信通常都不是好消息。
      海登在会客室拆信。奥德琳、拉迪诺和托丽娅都在。拉斐尔也被叫来旁听。他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本打开的旧书,手边还有一杯没有喝的茶。扎比诺站在门外,理论上只是护卫,实际上已经听了大半。
      海登读完信,没有立刻说话。
      拉迪诺问:“圣堂要什么?”
      “协助追查魔笛失窃。”海登把信放到桌上,“他们确认魔笛并非完整丢失,而是外层封印被破坏,部分碎片与触媒遗失。皇都旧区出现仿制骨笛,西区与南方几个村镇有孩子失踪。他们怀疑黑宴、白塔旁支、阿玛兰汀,和若干未登记死灵术士。”
      “这个怀疑很宽泛。”拉迪诺说。
      “这说明他们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怀疑谁。”托丽娅低声说。
      拉斐尔开口:“他们没有提皇都旧水道。”
      海登看向他。
      “没有。”
      “说明他们还不知道那七个孩子具体从哪里被带走,或者知道,但不想写进正式信里。”
      “也可能在试探白塔是否会主动提。”奥德琳说。
      拉斐尔点头。
      “嗯。”
      海登将信推到奥德琳面前。
      “你怎么看?”
      奥德琳读了一遍。信写得非常规整:感谢白塔长期以来在超凡事务上的支持,说明圣堂封印物近日出现异常,恳请白塔协助核验相关术式残留,并派人参与南北两地失踪儿童线索复查。信里没有提温莎庄园,没有提旧蓄水池,也没有提拉斐尔从圣堂带走的东西。可每一个空白都像被刻意留下。
      她把信放回桌上。
      “圣堂想把白塔拉进来,又不想承认自己丢了东西。他们需要我们查,但也要保留以后追责的空间。所以这封信只能说‘协助’,不能说‘共同调查’。”
      拉迪诺说:“意思是,办成了是圣堂主导,办砸了是白塔协助不力。”
      “差不多。”
      “真是太阳之光。”拉迪诺低声说。
      托丽娅看向海登。
      “你要答应?”
      “当然要答应。”海登说,“拒绝会显得心虚。何况孩子确实还没找完。”
      拉斐尔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海登看见了。
      “你也想继续查。”
      “是。”
      “你可以参与,但要在白塔范围内,先整理皇都带回来的材料。你现在离开阿尔比恩,只会让圣堂更快找到理由要人。”
      拉斐尔没有立刻答应。海登也没有催。
      奥德琳看着他们,这间会客室里所有东西都在慢慢归位:圣堂来信,拉斐尔入塔,父亲的日记被打开,魔笛碎片回到白塔,海登重新站在所有线索交汇处。他看起来仍然温和,仍然合理,仍然像唯一能让混乱暂时变得有序的人。
      拉斐尔最终说:“可以。”
      海登点头。
      “奥德琳,你写完南方报告之后,去旧档室取十二年前诅咒之城相关卷宗。能看的部分,我会让拉迪诺给你权限。”
      拉迪诺抬头。
      “我?”
      “你。”
      “好吧。”拉迪诺叹气,“看来我今天又要得罪档案室。”
      托丽娅轻声说:“我也去。”
      海登看向她。托丽娅没有退让。
      “十二年前死的人里,有我的朋友。你不能一直替所有人决定他们能看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海登望着她,神情没有变冷,只是笑意淡了些。
      “好。你也去。”
      托丽娅这才移开视线。奥德琳第一次意识到,白塔内部并非所有裂缝都藏在黑暗里。有些裂缝就在阳光下,只是过去所有人都装作一切仍然完整。
      海登收起圣堂来信。
      “十二年前的事情,看来还没有结束。”
      没人接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不假。只是有点多余。

      33、不要回头
      那天夜里,奥德琳又梦见了绿色的大海。
      她站在岸边。小白船停在水上,鲸骨桨横在船中,远处雾气白茫茫一片。水面没有风,也没有波。四周安静得过分,像旧蓄水池里那些被石头吞掉尾音的声音,只剩下最薄的一层。
      有人在雾里叫她。
      “奥德琳。”
      她没有回头。
      那声音很熟,熟到她一时分不清来自母亲、父亲、海登、托丽娅,还是某个更早以前的自己。可她已经学会,不把梦中声音当成熟人。温莎庄园教会了她这一点,旧水道也教会了她这一点。
      声音又说:“门外有一个没有疾病的地方。”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点灰白灼痕,仿佛是灵界河水曾经从皮肤下流过。她握紧手,火痕便消失了。
      远处雾中,有一声钟响。
      不是圣堂钟声。那声音更远,更深,像从井底、海底、梦底传来。不命令人,也不召唤人,只是在那里响了一下,提醒她仍然可以选择。
      奥德琳醒来时,天还没亮。
      窗外的阿尔比恩静在晨雾里。白塔高处有乌鸦叫了一声,很快飞远。她坐起身,发现桌上那只老木匣仍然安静放着,父亲日记残页被她重新包好。旁边是还没写完的南方报告。报告开头已经写了温莎庄园、旧蓄水池、七个孩子、拉斐尔,以及圣堂接触物。
      她拿起笔,在报告末尾另起一行,写下:
      【花衣魔笛手赫尔穆特相关传闻,与大瘟疫期间“理想之乡”诱导说法存在重合。旧日叙事或有误读。建议查十二年前诅咒之城事件。】
      写完之后,她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此事不宜只由圣堂裁定。】
      墨迹慢慢干下去。
      天色发白时,门外传来轻轻敲门声。
      奥德琳开门,看见拉斐尔站在外面。他换了白塔给的新外袍,仍然显得太瘦,手里抱着两本书和一卷纸。看样子,他昨晚也没有睡多久。
      “你来做什么?”
      “我想看你昨天带回来的旧日记。”
      “那是我父亲的东西。”
      “我知道。”
      “知道还来问?”
      “所以先问。”
      奥德琳看着他。拉斐尔也看着她,神色平静。他显然知道这个要求不合适,也知道自己仍然会问。天才常常这样——不是因为他们没有礼貌,而是他们心里有一个更高的优先级,礼貌总是排在后面。
      “为什么想看?”她问。
      “因为你读完之后,报告里多了一句‘理想之乡’。”他说,“温莎庄园、旧水道、骨笛声和大瘟疫可能是同一个叙事方式,我觉得要小心这种叙事是否是一种更大的仪式。你父亲也许见过更早版本。我们得早做防范。”
      奥德琳沉默片刻。
      “你昨晚看我的报告?”
      “门没关。”
      “这不是理由。”
      “确实不是。”拉斐尔说,“我道歉。”
      他说得很快,也很认真。认真到奥德琳反而没法继续追究。她侧身让开。
      “只看我允许你看的部分。不能抄。不能带走。”
      拉斐尔点头。
      他走进房间,在桌边坐下,翻开日记残页。清晨的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纸面上,也照在他的侧脸上。少年读得很慢,几乎一字一字地看。看到“人们需要一个吹笛的人,胜过需要一群打开魔盒的人”时,他停了很久。
      “这句话很重要。”他说。
      “嗯。”
      “花衣魔笛手可能不是最初的原因。他对吹笛子的理解和我们现在看到的似乎不一样。”
      “也不一定无辜。”
      “当然。”拉斐尔说,“背锅的人也可能有罪。只是罪名不对。”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拉迪诺。他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叠卷宗,脸色像一夜之间又老了五岁。
      “旧档室差点把我骂出来。”他说,“我带来了能带的。托丽娅已经去找海登了。还有,圣堂的人下午要来。以及克里波斯的回信到了,他同意扎比诺再留十五天,但要求白塔支付护卫费用。”
      奥德琳问:“多少?”
      拉迪诺说了一个数字。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拉斐尔抬头。
      “白塔缺钱?”
      “非常非常缺。”拉迪诺说。
      “那为什么还要养这么多法师?”
      拉迪诺看着他,像听见了一个非常深刻、非常危险、非常不应该由新生第一天问出的问题。奥德琳接过卷宗。
      “因为法师通常不会自己少掉。”
      拉斐尔想了想:“这不合理。”
      拉迪诺无奈地说:“因为合理很可怕。欢迎来到白塔。”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阿尔比恩的白色城墙在光里显出旧日的磨损痕迹。远处传来学徒们上课前匆匆跑过走廊的声音,阿妮娅似乎又和谁撞到一起,巴洛的猫在某处不满地叫了一声。白塔重新开始了新的一天。
      奥德琳低头看着手中的旧卷宗。封面上写着:诅咒之城。天之井。赫尔穆特。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此案未了结。
      她看着那三个字,许久没有移开视线。果然,事情到这里并没有真正结束,就像那场十二年前的事故从来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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