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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Scene 1:蜡封 白塔在早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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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1:蜡封
白塔在早春的雾中醒来。
湖风从北面吹过,带着盐、湿木头和未解冻泥土的气味。塔墙被雨水冲出灰痕,几处古老石基露在外面,颜色比上方的白石更暗。那些石头来自阿尔比恩旧堡垒,年代早于白塔,也早于后来许多被写进书里的誓言。
奥德琳站在北廊尽头,披着灰袍,看着药圃里的学生搬开防霜草帘。
魔笛的事过去七日。白塔恢复了课表,厨房重新抱怨柴火,拉迪诺又开始在书库里找不知被谁借走的地图。托丽雅把庄园送来的白玫瑰放在小圣龛旁。海登前一日坐在星图厅,向低年级学生讲古代语里“门”和“归途”的区别。
事情被盖住了。
但盖住的东西仍在下面。
拉斐尔从廊后走来。他穿着见习学徒的灰袍,袖口改过一次,仍有些宽。
“副首席。”他说。
奥德琳回头。
“你今天没有晨课?”
“海登大人说,晨课取消。信鸦塔那边来了急信。”拉斐尔停了一下,“阿妮娅说,拉迪诺大人的早餐也一起没了。”
奥德琳看了他一眼。
拉斐尔立刻补充:“我没有偷听。阿妮娅跑来告诉我的。”
远处钟声响起。
不是主塔的钟。主塔的钟敲响时,湖面会荡开一圈可见的波纹,仿佛被什么巨大之物从下方触碰。此刻是信鸦塔的小钟,三长二短,间隔很短,塔里有人不愿多等。
他们走向信鸦塔。
长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拉迪诺披着旧外袍,头发没有束好,脸色比平时更差。托丽雅坐在窗边,膝上放着未打开的星牌。巴洛靠着门,双臂抱在胸前。阿妮娅站在另一扇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显然听了不少,又希望自己看起来什么也没听。
海登站在窗前,手里拿着细木信管。
桌上放着一封信。
蓝蜡封口,封印中央是龙首、弯月和荆棘,旁边还有一枚较小的花枝杯印。
奥德琳认得后者。
玛琳娜。
精灵遗民中仍保有贵族血统的女人。传闻里,她懂毒药、礼仪、旧谱系和记仇。白塔学生常把她说成一位美丽而危险的人物,好像一个名字只要足够华丽,就能减少几分真正的麻烦。
这封信没有华丽余地。
“进来吧。”海登说。
拉斐尔停在门口。
海登看向他。
“你也来。”
拉斐尔低头走入屋内,站到奥德琳身后。
拉迪诺用手指按住信纸边缘,那姿态像在防止它自行滑走。
“信已经拆过。没有陷阱。里面附带了一句古精灵语。”
“原句是什么?”奥德琳问。
拉迪诺揉了揉眉心。
“愿白塔想起它脚下埋着谁的骨头。”
屋中短暂安静。
海登把信递给奥德琳。
信纸很薄,泛着蓝色,边缘夹有银丝。字迹优雅,笔画克制,显然不是瑞卡拉夏本人所写。
奥德琳读下去。
致白塔副首席奥德琳,海登之学生,天之井事故后仍在人间行走者。
你在冬末杀死了瑞卡拉夏的学生。此人名为伊莱安,银杉林出生,水脉术初学者,曾研究洪水后泥层、虫卵和古生种碎片。他带着一枚护符上路,未能回归。
蓝龙没有要求血债。
她要求你来。
带上你从路上带走的孩子。不要带海登。不要带圣堂的人。不要带白塔替自己准备的解释。
你们不来,我们便去白塔。
玛琳娜,代瑞卡拉夏书。
奥德琳读完,把信放回桌上。
“伊莱安。”她念了一遍。
她记得那个人倒下时的眼睛,记得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也记得他手里那枚未打开的护符。那时道路狭窄,圣堂骑士、魔笛、拉斐尔、白塔命令和瑞卡拉夏的影子全挤在一起。她没有问他的名字。
现在名字自己回来了。
拉斐尔看着那封信。
“他是为了杀我来的吗?”
没人立刻回答。
奥德琳说:“他为瑞卡拉夏的命令而来。你在那条路上,我也在。”
“所以她也要见我?”
“信上这样写。”
拉迪诺站起来。
“我反对。这个孩子刚进白塔没多久,瑞卡拉夏点名要他,本身就够糟。”
巴洛说:“他可以留在塔里。”
海登没有立刻开口。
奥德琳看着蓝蜡。
“她不会因为拉斐尔留在白塔就放弃见他。”
拉迪诺看向海登。
“你认识瑞卡拉夏。”
“许多年前见过。”海登说。
拉迪诺低声道:“白塔里的麻烦总从这几个字开始。”
托丽雅抬眼。
“昨夜我梦见蓝色的水。”她对奥德琳说,“水里没有鱼,只有许多没有睁眼的东西。你去的话,不要在梦中饮水。”
“我记住了。”
阿妮娅在门后小声问:“如果已经喝了呢?”
巴洛转头。
“你到底听了多久?”
阿妮娅立刻缩回去。
拉迪诺叹了口气。
“瑞卡拉夏没有宣战。”海登说,“这已经是她给白塔的余地。”
“真慷慨。”拉迪诺说,“她没有带游骑兵来拆西门,我们是不是该写诗感谢她?”
“她也没有要求奥德琳偿命。”
“她要求奥德琳去她那里。”拉迪诺说,“这差别很大吗?”
“有差别。”海登说。
拉迪诺看着他,最后没有继续争。
屋外雾气压着窗,湖面的水色很暗。奥德琳听见远处春冰断裂,声音沉闷,像地下有东西翻身。
“我会去。”她说。
拉迪诺并不意外。
“我知道。”
“伊莱安死在我手里。”
“当时你没有多少选择。”
“仍然要去。”
海登看着她。
“你可以拒绝。”
奥德琳抬头。
“老师,如果你真希望我拒绝,今早不会让我读这封信。”
托丽雅合上眼。
巴洛的手指动了一下。
拉斐尔第一次抬头看向海登。
海登没有否认。他的神情仍然温和,那些危险的话在他那里,总被放进一种合适的光里。
“我希望你活着回来。”他说,“这也是真话。”
奥德琳没有回答。
这时,拉斐尔开口。
“我也去。”
屋中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少年脸色发白,但没有退。
“信上写了我。她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也知道我在白塔。留在这里没有用。”
拉迪诺皱眉。
“你明白自己要去见谁吗?”
“不明白。”
“那你还去?”
拉斐尔停了一下。
“所以要去。”
这句话很年轻。
海登看了他片刻。
“那么你随奥德琳去。”
拉迪诺低声骂了一句古代语。
巴洛转身往外走。
“我去备马和护甲。三个人上路,至少六天干粮。旧阿尔比恩的路不会请人吃晚饭。”
阿妮娅急忙说:“我可以帮忙。”
“你留下。”
“我还没说帮什么。”
“所以更该留下。”
拉迪诺拿起蓝信,又放下。
“什么时候走?”
“明日黎明前。”奥德琳说。
“这么急?”
“瑞卡拉夏已经等到信送来。再等,她会觉得白塔在商量怎么撒谎。”
拉迪诺看起来很想反驳,但最终只摆手。
“我去找旧地图。西北旧河道改过几次,游骑兵常在废渡口设哨。不要走玫瑰桥,那地方名字好听,桥面塌得很丑。”
海登把细木信管放回银盘。
“奥德琳。”
她看向他。
“瑞卡拉夏和你见过的大部分敌人不一样。她残酷,也诚实。她会把人、草木、骨骼、水边卵石放在同一张桌上看。你不要用白塔的语言替她下结论。”
“那用什么?”
海登沉默片刻。
“用眼睛。”
奥德琳点头。
会议散去。
拉斐尔跟着她走下旋梯,许久没有说话。快到北廊时,他终于问:“瑞卡拉夏为什么叫蓝龙?她真的是龙吗?”
“有人说她杀过龙。有人说她喝过龙血。也有人说,她穿蓝色粗布,活得太久,脾气太坏,别人就给了她这个名字。”
“哪一个是真的?”
“见到以后再说。”
北廊外,药圃里的草帘已经全部收起。湿土露出,几枚新芽顶开泥面。春天并不宽厚,但仍然来了。
拉斐尔看着那些新芽。
“她会杀我们吗?”
“可能。”
“你怕吗?”
“怕。”
拉斐尔愣住。
奥德琳继续往前走。
“明天黎明前到马厩。”
“好。”
“少带书。”
“……好。”
“多带两双袜子。旧路很潮湿。”
拉斐尔点头,认真得好像这也是某种古代训诫。
傍晚,白塔起了小雨。
巴洛在马厩检查鞍具。拉迪诺翻出一卷旧地图,骂了半天前任制图师。托丽雅让人送来绷带、盐、护符和一小瓶深度睡眠药剂。阿妮娅偷偷塞给拉斐尔一块很硬的干饼,说路上吃。巴洛看了一眼,说这东西更适合拿来砸人。
海登没有再召见奥德琳。
只让人送来一枚白木护符。
护符背面刻着古代语里“归返”的半个词。另半个词没有刻完。
奥德琳把护符系在内袍里。
夜深后,她没有喝药。
窗外雨声敲着白塔旧石。湖面在黑暗中起伏,远方水路尚未完全醒来,却已经有细微流声穿过雾气。
奥德琳坐在桌前,把蓝信里的名字写进自己的小册。
伊莱安。水脉术初学者。瑞卡拉夏记录者。携护符前往,未回归。
她停了片刻,合上册子。
第二天黎明前,白塔开门。
三匹马立在雾里。巴洛已经上鞍,拉斐尔背着行囊,脸色苍白,却没有迟到。奥德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白塔。
塔身在湖边雾气中显出陈旧的白色。
它是一座保存许多东西的壳,里面有书、钟、誓言、学生、门,还有不肯安静的往事。
马匹踏入湿漉漉的雾气。
旧阿尔比恩的路在前方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