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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设定章:习俗、仪式与魔法 “巫术的严 ...

  •   “巫术的严重缺点,不在于它对某种由客观规律决定的事件程序的一般假定,而在于它对控制这种程序的特殊规律的性质的完全错误的认识。如果分析一下前面考查过的交感巫术的各种情形(它们是作为恰当的实例而经过选择的),我们就会发现,正如我曾指出过的那样,它们都是对思维两大基本规律中的这一或那一规律的错误运用。这两种思维的基本规律就是空间或时间中的‘相似联想’和‘接触联想’。错误的‘相似联想’产生了‘顺势巫术’或‘模拟巫术’,错误的‘接触联想’产生的则是‘接触巫术’。这种联想的原则,本身是优越的,而且它在人类的思维活动中也确实是极为基本的。运用合理便可结出科学之果。运用不合理,则只能产生科学的假姐妹——巫术。因此,我们得出结论:同类相生或果必同因。
      总之,交感巫术是一种被歪曲了的自然规律的体系,也是一套谬误的指导行动的准则;它是一种伪科学,也是一种没有成效的技艺。巫术,作为一种自然法则体系,即关于决定世上各种事件发生顺序的规律的一种陈述,可称之为‘理论巫术’;而巫术作为人们为达到其目的所必须遵守的戒律,则可称之为‘应用巫术’。同时,应当看到,最初的巫师们是仅仅从应用巫术的角度来看待巫术的,他从不分析他的巫术所依据的心理过程,也从不思考他的活动所包含的抽象原理。他也和绝大多数人一样,根本不理解自己的理智活动过程。简言之,对他来说巫术始终只是一种技艺,而从不是一种科学。在他那尚未开化的头脑里还谈不上有任何关于科学的概念。哲学研究者应该探索出巫师活动所依据的那些看不见的思想脉络,从其中抽绎出几条线索,并把这些线索织成一个网,把巫师本人蒙在鼓里的那套混乱的东西整理成一套有条不紊的原理。总之,我们要做的是:把那套被假技艺歪曲了的自然法则,从那套曾经被用来掩盖了人们对自然现象的真实原因的无知和误解的伪科学中,重新发掘出来。”——弗雷泽《金枝》

      弗雷泽在《金枝》里反复整理过一种古老思维:相似之物会彼此牵动,接触过的东西即使分离,也仍然保留暗中的关系。后来的人把这称作相似律与接触律。名字很朴素,意思却足够深。人们会刺穿敌人的蜡像,焚烧人偶,藏起自己的头发和指甲,替伤人的刀涂药,谨慎埋下新生儿的胎盘,把最后一束谷物做成“谷母”,也会在年老的神王衰弱前杀死他,好让生命力转移到新的继承者身上。
      这些仪式也许粗糙,也许残忍,也许在许多时候毫无用处,可它们从来不只是荒唐。人们做这些事时,心中有一种极严肃的确信:世界上的东西不会轻易断开。头发离开了头颅,仍与那个人有关;刀离开了伤口,仍与疼痛有关;谷物被收割,仍与来年的田地有关;母亲死去,仍可能通过书、衣服、头发、梳子、床边香草和孩子的梦,继续抓住那个活着的孩子。
      《十法师》里的魔法正是从这些地方生长出来的。
      最早的魔法并不高贵。它不站在塔顶,也不穿银线长袍。它在产房、谷仓、渡口、灶边、墓地、婚床、病房和收割后的田野里。一个老人把铁器放在门边,一个母亲把孩子剪下的头发包进布里,一个农夫把最后一束麦穗留下,一个寡妇在亡夫穿过的衣服上洒盐,一个病人把自己的银梳放在枕下。这些人未必懂术式,未必会念咒,也未必相信自己在施法。可当类似的动作被一代一代重复,它就不再只是习惯。
      习俗是人对世界的试探。仪式是习俗被记住、被重复、被众人承认之后,变得可以依靠的形状与路径。魔法则是某些习俗终于碰到了世界背后的真实缝隙。
      白塔从来不轻视民间禁忌。许多禁忌看似没有道理,细看却有相同的根源:相似者相互召唤,接触者不断重复。孩子不能过早被外人叫出名字,死者屋里的镜子要盖住,新娘过门不能回头,送葬归来要洗手,杀过人的战士要隔离。这些事看似分散,白塔学者却能从中看见同一种恐惧。人害怕边界松动,害怕死者没有走,害怕生命力被带到错误的地方,害怕一个人身上的东西被别人拿去使用。
      在这个世界里,错误的习俗并不一定无效。正确的仪式也不一定安全。
      一个仪式刚开始时,也许只是为了保护。给孩子床边挂香草,是为了让她睡得安稳;把母亲的头发、银剪、旧书和白裙留在礼拜堂下,是为了让她的影子不被夜里吹来的声音带走;在白桦树下埋下她用过的东西,是为了让她守着庄园的门。每一件事单独看都近乎温柔。可当它们被连在一起,重复很多年,又被魔笛碎片那种更古老的声音碰到,温柔就会变成固定的路。
      温莎庄园发生的事,正是这种旧术失控后的形状。
      玛格丽特夫人生前听见骨笛声,也许知道那声音会叫孩子出去。她病得太久,恐惧又太深,便用自己能抓住的一切留下来。头发保存她的身体痕迹,银剪保存她作为母亲替孩子梳理、剪发、照料的动作,童书保存她给艾琳娜讲故事的声音,白裙与花冠保存她在家族记忆里应有的温柔形象,白桦根则替她把礼拜堂、墓室、花园和孩子的梦连成一条路。那一截魔笛碎片原本属于外来的危险,可它也给这套结构提供了可以抵挡、可以模仿、可以回应的声音。
      起初,这也许真的挡住了吹骨笛的人。
      玛格丽特留下的东西在夜里守着孩子。它让白桦林成为屏障,让童书成为门槛,让死去母亲的形象坐在梦里,告诉艾琳娜不要出去。可死者不能永远承担活人的夜。白桦根年复一年伸进礼拜堂,童书一遍又一遍翻到最后一页,艾琳娜一次又一次梦见母亲,仪式便从守护慢慢滑向继承。母亲留下自己,孩子因此能活下来,孩子为了继续活下来,又被引向母亲留下的位置。这个故事沿着爱往下走最后逐渐变形。
      人们需要警惕故事,因为一些故事的伦理或者逻辑太贪婪。最初的叙事者决定一切:它可能把母爱写成守护,把守护写成继承,再把继承写成理所当然。艾琳娜如果继续读下去,继续做梦,继续相信母亲在白桦树下等待,她迟早会成为庄园与骨笛声之间新的门扉。她还会活着,还会长大,还会被别人称为温莎小姐;可她生命里最深的地方,会被一项夜里的职责占住。她会替母亲继续守着病、守着孩子、守着那扇被骨笛声叩响的门。
      银剪原本就属于玛格丽特,碰过她,也可能碰过艾琳娜。它在接触律上足够接近母女二人,又在意义上天然指向切断。童书是路,是孩子反复进入梦的入口。最后一页是仪式真正完成的地方,读到那里,孩子便被引向与母亲合一。两截魔笛碎片则指向外部声音,骨笛人影只是更完整危险的一小段模仿。奥德琳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等于用旧术自己的语言告诉它:这条路到此为止,母亲的守夜到此为止,女儿不必再继续替她站下去。
      白塔法术并不像这样,它更像一位乡野老妇在灶边积攒了一生的判断。银剪切开书页,白桦根松开,玛格丽特的戒指回到木匣旁边,骨笛人影失去借来的路。那东西没有真正死亡,只是从温莎庄园收回了伸进来的手指。骨笛还在别处,魔笛真正碎裂的地方还在别处,孩子们听见“没有病的地方”也还在别处。
      庄园这一夜只是一个小例子。
      它说明民俗怎样变成仪式,仪式怎样触碰魔法,魔法又怎样反过来吞掉最初的愿望。它也说明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干净的术式。每个法术背后都有人的恐惧、爱、误解、重复和侥幸。愿望塑造了一切的形体。母亲想保护孩子,白塔想理解世界,圣堂想命名罪恶,南方人想让家族继续,黑宴想把一切写进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相信的方式伸手改造这个世界的形状。
      弗雷泽把巫术、宗教和科学排成一条人类思想的来时路:人先相信自己能操控自然,后来转向神,再后来重新寻找规律。白塔不会完全接受这条路。白塔所在的世界里,他们觉得巫术未必消失,宗教未必退场,科学也未必干净。它们常常同时存在于一间屋子里:门口放着铁器,床边挂着香草,礼拜堂里有太阳盘,桌上摆着童书和银剪,奥德琳站在里面用白塔的低级咒语混编其他的东西,也能把一切串起来搞定。
      这就是本书的魔法设定了。它来自人类对世界长久观察或误解,来自荒唐的联想或真实的接触。它会保护人,也会把人困在保护的路径依赖之中。习俗是它的残影,仪式是它的骨架,术式只是后来的人给它套上的名字。真正起效的部分,常常早在名字出现以前,就已经在人们的手里重复了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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