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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Scene 6:北边小礼拜堂 17、守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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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守到天亮
艾琳娜被送回房间后,仆人们也陆续醒来。没人记得自己为什么站在礼拜堂里,也没人记得手里的白桦枝从哪里来。管事看见地上散落的枝条,脸色灰败,嘴唇发抖,却始终没有开口询问。
奥德琳只说:“今晚都不要离开房间。窗子关上,门口放铁器。孩子床边的香草不要点燃,只挂着。”
管事点头,手指紧紧攥着围裙边缘,像终于等到一个能发号施令的人,又像更害怕这个人真的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庄园重新安静下来,奥德琳和扎比诺回到北边小礼拜堂。月亮已经升得更高,白桦林在窗外发出细密声响,那些声音像人低语,仔细听又只是树枝碰树枝。奥德琳坐在供桌前,把童书、两截魔笛碎片、银剪和那袋安睡草依次放在面前;扎比诺坐在门边,把剑横在膝上,脸色很难看,显然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接下这趟活到底是不是人生中某种重大的错误。
“我从小听过很多南方鬼怪故事。”他说,“但这种还是第一次见。”
“你从小在哪里长大?”
“很多地方。”
“这是回答?”
“对。”
奥德琳没有追问。南方人的来处常常被姓氏、婚约、债、旧主、逃亡和几代以前的一场创业(或造反)失败搅在一起,扎比诺不愿意说,说明那不是一个适合在守夜时随口揭开的东西。礼拜堂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白桦枝条互相摩擦,偶尔有一两片残叶落在石阶上。
过了一会儿,扎比诺又问:“那个少年就是你要找的人?”
“很可能。”
“拉斐尔?”
“嗯。”
“听起来不像需要你去救。”
“天才通常都觉得自己不需要被救。”
“你也这样?”
“我不是天才。”
“白塔的人真爱说谎。”
奥德琳笑了一下,收下了这个夸奖,翻开《月亮与北风》。最后一页上的字开始变淡,像退回书页背后、纸片深处,并没有彻底消失。她把银剪放在书脊处,目光停在剪刀细窄的银刃上。银剪是玛格丽特的东西,可能剪过艾琳娜幼年时的头发,也可能剪过玛格丽特病后脱落的金发,它曾经碰过母亲,也碰过孩子,也许碰过那只木匣里留下的头发。这样的物件在白塔正经讲义里常常显得不够体面,在许多旧法术和古老仪式里,“不体面”的联系反而才是最牢固的。
她不太喜欢把事情说得太玄。
可眼前这一场本来就建在相似与接触之上。童书让艾琳娜不断重复母亲留下的故事,白桦林把石室、礼拜堂和孩子梦里的道路连在一起,头发和银剪保存着玛格丽特仍可被认出的部分,魔笛碎片则让外面那个声音能找到缝隙。玛格丽特留下的并非完整亡魂,也并非真正的复生;那更像一套被爱和恐惧磨出来的习惯。母亲守着孩子,孩子读着母亲的书,书通向白桦林,白桦林抵挡骨笛声,抵挡得久了,守夜这件事本身便变成了可以继承的位置,这就是“习俗”。
奥德琳慢慢理清这些东西之间的关系。如果要强行摧毁,可以用灵界火,把书、根、遗物和残余意志一并烧掉,干净利落,但也极可能伤到艾琳娜,甚至把被玛格丽特拦在外面的东西直接惊动。她现在需要做的并非彻底清除,而是切断“继承”。银剪合适,因为它原本就用来剪断头发,也碰过母亲与孩子;童书合适,因为它是路;魔笛碎片合适,外面的声音正借它留下的残缺音色模仿完整魔笛。她要把这些东西临时接在一起,在关系上凿出一个新的缺口。
这说法听起来不够像白塔的风格,倒是像许多古老村镇里祖母们会相信的东西:相似者相互吸引,接触者不断重复。
奥德琳想了一下,觉得这确实适合解释许多不讲道理的事。世界不总按白塔喜欢的方式清楚运转,尤其当母亲、死者、孩子、病和书纠缠在一起时,术式往往先长在生活里,后来才被学者写进厚厚的书里。
第二声骨笛在后半夜响起。
这一次更近。
扎比诺立刻站了起来。礼拜堂外的白桦林中,月光被吹得摇晃,林间出现一个很瘦、很高的人影,披着灰白色长衣,手里拿着一段像骨头一样的东西。它站在树下,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仿佛只要站在那里,就足够让这座庄园重新回到昨夜以前的恐惧里。
奥德琳走到门口。扎比诺想拦她,她抬手示意不用。
人影抬起那段骨头,第三声随即响起。这一次声音直接穿过耳膜,落进身体深处。奥德琳眼前晃了一下,听见许多孩子在笑。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男孩,有女孩,也有更小的听不出性别和年龄的孩子。他们在夜里奔跑,踩过湿草,穿过门槛,听见有人说,门外有一个不会生病的地方,那里不会发烧,不会长疮,不会被关在屋里,也不会被母亲抱着哭。
奥德琳的手指冷了。
扎比诺站在她身后,咬紧牙关,显然也听见了什么。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这种声音也许不比刀锋更可怕,却更难处理。刀锋有方向,敌人有肩膀和脖颈,声音却能从记忆里钻进去,装成某个活人最想相信的邀请。
人影终于说话。
“白塔。”
声音像从一只空管里吹出来。
“你来得太晚。”
“我经常这样。”奥德琳说。
“孩子已经听过歌。”
“听过也不意味着要跟你走。”
“你也听过。”
奥德琳没有回答。
人影微微歪头,月光照到它的脸。那不是人脸,更像用蜡、骨粉和旧皮匆匆捏出来的面孔,没有真正五官,只在该有眼睛的位置凹下去两块阴影。
“你是谁?”她问。
人影抬起手,指向她身后的礼拜堂。
“她不该留下。”
“玛格丽特?”
奥德琳忽然觉得,这东西说话竟有一点像拉斐尔。并非语气,而是判断的形状。它并没有真正理解那位少年,只是重复过他的断语,像骨笛模仿完整魔笛,像这张蜡和骨粉捏出的脸模仿人,因此伪人的气味很重。
“你见过那个少年。”她说。
人影没有回答。
“你从他那里学了这两句话?”
人影忽然发出细碎笑声。
“他打开书,看见了我。”
“然后?”
“他说,故事写得很差。”
“你想带走艾琳娜?”她问。
“孩子会去没有病的地方。”
“那地方在哪里?”
人影举起骨笛,指向白桦林深处。
“门外。”
奥德琳看向那片林子。树林深处有一线白光,不强,却稳定,像有人在两棵白桦之间挂了一层薄布。薄布后面也许有一条路,也许什么都没有。对孩子来说,有时“也许”已经够了。一个发烧的、失去母亲的、被困在病房里的孩子,听见门外有一个没有病的地方,就很难不想走出去看一眼。
她终于明白,温莎庄园这件事只是整条线最边缘的一处小口。玛格丽特用书和树根挡住它,拉斐尔来过,看出玛格丽特不该把女儿变成下一任守夜者,却没有处理这个东西。他也许不能处理,也许不愿意处理,也许只是看见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拉斐尔并非被动困在南方的天才,他也在查失踪的孩子,而且已经比白塔更早碰到了魔笛声的边缘。
这就更麻烦了。
人影再次吹响骨笛。礼拜堂里的童书猛地翻开,书页像被风撕动,一页页飞快翻过去。每一页都有月亮、白桦、北风、孩子、床边的母亲。最后一页停住时,字迹重新浮起。
[我的姐妹与我永远合而为一。]
奥德琳拿起银剪。
剪刀很小,用来剪发,也可以剪断细线。她把银剪放在书页上,低声说:“玛格丽特夫人,你守得够久了。”
白桦林里风声大作,人影发出尖锐的短笑,骨笛声忽然变急。扎比诺冲了出去,他没有冲向白光,而是冲向吹笛的人影。这次奥德琳没有拦他。她低头,用银剪剪开童书最后一页,纸张裂开的一瞬间,礼拜堂地底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白桦根从供桌后抽动,像原本紧握的双手终于松开。
窗外人影的骨笛声断了。
扎比诺的剑砍进那东西肩膀。人影没有血,裂口里漏出一团灰白色冷气。它后退,仍然想吹笛。奥德琳走到门口,手里拿着那截魔笛碎片。
两截碎片靠近时,骨笛声开始变调。人影的动作慢了一瞬,像被某种更旧、更完整的声音压住。奥德琳没有使用灵界火。不能让瑞卡拉夏的人看见,也不能让圣堂后来听见传言,更不能在一个被死者守过多年的礼拜堂里点起那种火。
她只念了一个很短的咒语。咒语来自最普通的驱散术,普通到一年级学徒都会在第一次夜间巡塔前背诵。可她把两截魔笛碎片当作支点,把童书被剪开的最后一页当作裂口,把玛格丽特留下的银剪当作断开的关系,把这些名字与物件编织入内,就不太一样了。这个术不漂亮,算得上拼凑,像临时用旧布、铁钉和一根勉强能用的绳子把门栓重新绑住。
却足够。
人影发出一声空洞尖叫,手里的骨笛断成几截,落在湿草里,迅速变成灰。白桦林深处那层薄布一样的白光晃了晃,收缩,最终消失。
扎比诺站在林边,剑尖垂下。雨后夜里空气很冷,他看着奥德琳,眼神有一点复杂。
“这就结束了?”
奥德琳看向礼拜堂里的童书。书页裂开后,最后一页上的字已经看不清,只剩几道很淡的墨痕,像被水冲过的旧梦。
“没有。”
“我就知道。”
“这里只是它伸进来的手指。”
“那它的手在哪里?”
“孩子失踪的地方,魔笛真正碎掉的地方,也许还有拉斐尔去过的地方。”
扎比诺把剑收回去,脸色写着十分想立刻离开这座庄园。奥德琳也想。可是天还没亮,她答应过守到天亮,而旧术里有些承诺不一定会写在纸上,却最好不要随便违背。
他们坐回礼拜堂。
白桦根慢慢缩回墙里,供桌后的石缝里露出那枚玛格丽特的戒指。奥德琳没有拿走它,只把它放回木匣旁边。戒指属于玛格丽特,也应当留在玛格丽特能被记住的地方。这里不再需要她守夜,但还可以允许她作为一个曾经活过的人留下。
后半夜没有再响起骨笛,艾琳娜也没有来。天亮时,第一缕日光落在太阳盘上,那块剥落金漆的圆盘显得没有昨夜那么寒冷。它只是陈旧,疲惫,被雨水侵蚀过。奥德琳合上童书,扎比诺靠着门框,几乎站着睡着了。她看见窗外白桦林在清晨风里轻轻摇动,树影落在地上,终于是普通的树影而没有带上那些奇怪的影子、意象和微妙的预感。
“天亮了。”她说。
扎比诺睁开眼。
“我还活着。”
“恭喜。”
“你也是。”
“同喜。”
他们走出礼拜堂时,管事已经等在门外。她脸色苍白,却比昨晚镇定。
“小姐醒了。”管事说,“她说,她梦见母亲走了。”
奥德琳点点头。
“公爵呢?”
管事沉默了一下。
“公爵愿意见您。”
“现在?”
“现在。”
扎比诺低声说:“终于轮到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