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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Scene 6:北边小礼拜堂 16、白桦 ...

  •   16、白桦树根
      阶梯很短,下面是一间石室。
      石室并不大,墙上没有窗,顶上垂满白桦根。那些根须细密、苍白,像倒悬的头发,这个画面怪异、恶心,但不知为何又有一种奇异的纯洁,也许是因为月光不知从哪里渗进来,照得它们隐隐发亮。地面中央有一张石床,石床上没有尸体,只有一件叠好的白裙,一只干枯花冠,和一只木匣。
      奥德琳走近。
      白裙样式很旧,裙摆上缝着月桂叶纹。花冠用白桦枝编成,干枯之后仍保留着细瘦形状。木匣盖着,盖面刻着一弯月亮和一阵风。
      “这不是圣堂墓室。”扎比诺说。
      “是温莎家自己的东西。”
      “他们把夫人埋在礼拜堂下面?”
      “也许没有埋。”
      奥德琳把短灯放到石床边,戴好手套,打开木匣。
      匣中躺着一缕头发、一枚小小银剪、一张孩子用过的旧画纸,还有一截黑色管状物。
      扎比诺脸色变了。
      “又是笛子?”
      “不是同一截。”
      这截更细,颜色也更深,表面没有孔洞,像从某种更完整的乐器边缘削下来的碎片。它安静地躺在头发和银剪旁边。若不是奥德琳昨晚见过另一截,也许会把它当成枯木。
      她没有碰。
      那缕头发是浅金色,艾琳娜的头发偏棕,不是这个颜色。玛格丽特夫人画像上,也许是金发。奥德琳还没有见过画像,但她已经能猜到。南方人喜欢把死者画得比生前更像自己希望中的样子,金发、白裙、温柔又安静,病容被妆容修饰掉,痛苦也被笔法修饰掉。
      旧画纸上画着一片白桦林。
      画得很笨拙。
      树都一样直,月亮太大,风被画成几条弯曲的线。树下有一个人偶一样的人,穿裙子,脸上没有五官。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女孩身后还画着一扇门。
      那扇门画得很小。
      小到几乎不像重点,线条歪歪扭扭,门框比人偶还低。可是孩子在画它时用了很重的力气,纸背都被压出浅浅凹痕。奥德琳看了那扇门很久。
      孩子画画时未必都知道自己在画什么,有些东西借孩子的手留下形状。
      木匣底部有字,这一次是通用语。
      [不要让她读到最后。]
      扎比诺看见了。
      “她还是读了。”
      “对。”
      “那现在会怎样?”
      “看最后是谁想让她读。”
      石室里风动了一下。
      白桦根须轻轻摇晃。
      童书忽然从奥德琳手中翻开,纸页自己停在最后一页。那些字像被水浸过,慢慢浮起来。
      [我的姐妹与我永远合而为一。]
      奥德琳看着这句话,忽然理解了一点。
      月亮,北风,白桦林,母亲留下的书。地下石室,孩子画纸上被重重描过的小门。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很像童话。月亮与北风,一个负责照亮夜路,一个负责用带着寒霜的冷风带走一整年的时光,也带走瘟疫和病气。白桦林在南方并不罕见,却很少被种到礼拜堂后面,还让根一直伸进死者留下的地方。银剪、头发、白裙、花冠,则更像一套没有完成的葬礼,又像一个女人在死前留下的最后几件与“母亲”有关的东西。
      那句“我的姐妹与我永远合而为一”,起初听着像故弄玄虚的美丽句子。可放在这里,就不只是月亮与月亮的姐妹。它说的更可能是两种身份的缝合:死去的母亲和活着的女儿,守夜者和继承人,被保护的人和后来必须继续保护别人的人。
      艾琳娜读到最后一页,等于读完了这套旧日仪式的邀请。
      童书本身并不负责杀人,也不负责召魂。它像一条被写成故事的路,让孩子一遍遍在梦里走向同一个地方。月亮照见她,北风带她离开房间,白桦林收住她的脚步,最后那扇小门出现。如果她继续阅读,继续做梦,继续相信母亲仍在树下等她,那么某一天,她就会自然走到“母亲的位置”上。
      不是玛格丽特回来,是艾琳娜被教成另一个玛格丽特。
      奥德琳慢慢看向那些白桦根。它们不像单纯从外面长进来,更像从这间石室里长出去。母亲死后没有正常离开,孩子又不断通过书和梦向这里靠近。白桦林成了中间那层东西,既连着墓,也连着卧室;既连着母亲,也连着孩子。难怪艾琳娜会说梦见白桦林,说书里的字变了,说有人用空骨头吹气。她不是在胡乱说梦话。她是在用孩子能说出的词,描述一个已经运转很多年的魔术仪式。
      头发和银剪是玛格丽特留下的联系,魔笛碎片则是门外面某个东西伸进来的触须,就像是白桦树根一样。
      奥德琳明白,玛格丽特当年也许真的好好守护过女儿。她用自己的病、爱、遗物和这片白桦林,把魔笛的声音和其他灾难一起挡在外面。可她死了太久,死者留下的爱没有自然散去,最后固定成了某种形状更奇异的东西。它会先守护,再重复,最后要求后来者接替。
      这不像单纯召魂,是有人把“母亲”这个位置留在了一种东西里,让艾琳娜不断走向那个空着的位置。
      扎比诺低声说:“上面有声音。”
      奥德琳也听见了。
      很轻,礼拜堂上方有人在走。
      不是一个人。
      脚步很多,慢而齐,像梦游人在牵引下走路。
      她合上木匣,拿走那截黑色碎片和银剪。头发没有动。那是死者的东西,随便动会带来另一种麻烦。
      他们冲上阶梯。
      礼拜堂里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都是庄园仆人。
      管事、女仆、马夫、厨房里那个瘦小男孩,还有两名年纪很轻的侍女。他们赤着脚,穿着睡衣,闭着眼,站在短椅之间。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截白桦枝。
      最前面站着艾琳娜。
      她睁着眼。眼睛很绿,脸上没有表情。她手中也拿着一截白桦枝。枝条很新,断口处还渗着清水。
      扎比诺骂了一句。
      “我砍谁?”
      “谁都别砍。”
      “这要求太高了。”
      奥德琳走上前。
      “艾琳娜。”
      女孩没有反应。
      礼拜堂外,白桦林发出大片沙沙声。那声音越来越像潮水,又像许多人同时低声念一段她听不懂的祷词。
      供桌上的太阳盘忽然暗下去。
      月光从屋顶缝隙里落进来,正好照在艾琳娜身上。
      她开口了。
      声音不是她的。
      “她已经读到最后一页。”
      那声音很轻,温柔,疲惫,像一位病了很久的女人。
      扎比诺看向奥德琳。
      奥德琳没有动。
      “玛格丽特夫人?”
      女孩微微歪头。
      “这是她的名字。”
      “你不是她。”
      “她留下了我。”
      这回答太诚实。
      诚实得让人不舒服。
      “她留下你做什么?”
      艾琳娜,或者说那东西,低头看着手中的白桦枝。
      “守着孩子。等待着夜里会来吹骨头的人。”
      “你守住了吗?”
      白桦枝轻轻颤了一下。
      “我守了很久。”
      “现在呢?”
      “我累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礼拜堂里所有睡着的仆人都跟着呼出一口气。像整座庄园在梦中叹息。
      “所以你要她替你?”奥德琳问。
      “她是我的孩子。”
      “孩子不是母亲的容器。”
      那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低低笑了。
      “白塔的人也说这样的话。”
      奥德琳听出一点不对。
      “还有谁来过?”
      女孩抬起头。
      “一个少年。他说我不该把女儿留下,说我没有权利让她继承我的夜晚。他很聪明,也很残忍。他把我的故事读完,然后说,故事写得很差。”
      拉斐尔。
      奥德琳几乎立刻确定。
      不是因为她见过他。
      而是因为这种评价听起来太像海登会喜欢的学生。
      “他叫什么?”
      “他没有告诉我。”
      “他什么时候来的?”
      “雨季前。父亲带他来见公爵。他看见白桦林,就问树的影子为什么是这样。”
      艾琳娜的声音忽然变轻。
      “他还说,如果我真爱她,就不该把她教成一个通道。”
      奥德琳沉默片刻。
      她现在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拉斐尔也看出来了。温莎庄园的问题不在于闹鬼,不在于母亲死后不肯离开,也不在于一本童书会改变字迹。这些都只是表面。真正的问题是,玛格丽特留下的东西正在把艾琳娜改造成一个通道。
      母亲守夜太久,已经守不动了。可外面的骨笛声仍会来,孩子仍会被叫走,庄园仍需要有人挡在那道声音前面。玛格丽特不想让女儿死,也不想让女儿被带走,于是她留下的东西开始选择第三条路:让女儿成为新的守门者。
      孩子会继承母亲的夜晚、月亮、白桦林和那本书。
      也会继承被骨笛声呼唤的恐惧。
      把她教成一个通道,就是让艾琳娜不再只是一个人。她会变成庄园与白桦林之间的门扉,活人与死者之间的门扉,骨笛声与孩子们之间的阻挡物。她还能活着,也许还能长大,还能在白天喝茶、读书、穿漂亮裙子。可她生命里最核心的位置,会被某种夜里的职责占住,而她也会逐渐变成另一个人,成为母亲的完全复制品。
      这比死更隐蔽,也许比死更残忍。
      拉斐尔说“故事写得很差”,是说这个故事的逻辑太贪婪。它把母爱写成守护,又把守护写成继承,把继承写成理所当然。一个母亲爱孩子,于是留下自己,她留下自己,于是孩子必须收下她的爱和牺牲,收下之后,孩子就要继续做她做过的事。故事顺着爱往下写,写到最后,孩子就被写不见了,只有代代相传的母亲与母亲。
      奥德琳不认识拉斐尔,可她开始理解,为什么海登一定要那个人。
      一个能从南方童书、白桦树影、母亲遗物和一座小礼拜堂里,看出“孩子正在被教成一扇门”的人,不会只是聪明。他有一种特别的判断力。不讨人喜欢,却会很有用。
      扎比诺小声说:“你现在表情很奇怪。”
      “我只是开始理解海登为什么非要这个人的另外一个原因,除了学识之外的那个原因。他们会很合得来的。”
      “听起来很讨厌。”
      艾琳娜手中的白桦枝忽然断开。
      她身体晃了一下。
      那温柔女声又响起来,这一次带着痛苦。
      “他没有帮我。他只说不该帮。他们都只说不该。没有人留下来帮我守夜。”
      奥德琳看向那些闭着眼的仆人。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白桦枝。
      这些年,玛格丽特留下的东西也许确实守过庄园。防范噩梦,防范笛声,防止孩子被带走。一个死去母亲用残余的爱、病、童书、白桦根和魔笛碎片,把自己绑在女儿身边。它开始时也许真的只是保护。
      后来保护累了,也想找继承人。
      “我可以替你守一夜。”奥德琳说。
      扎比诺猛地看她。
      “什么?”
      “你先把这些人放回去。”奥德琳看着艾琳娜,“我替你守到天亮。”
      “你还不是一个母亲。”
      “对。”
      “你也不是温莎家的人。”
      “也对。”
      “你不能代替她。”
      “我能替很多人处理麻烦。”奥德琳说,“替一位死去的南方夫人守一夜,应当也可以。”
      扎比诺的脸色写满了“你真的有病”。
      可他没有打断。
      艾琳娜看着她。
      那双绿眼睛里有一瞬间浮出别的东西。
      像一个女人在很远处看了她一眼。
      “你会听见他。”玛格丽特说。
      “谁?”
      “吹骨头的人。”
      “他会带走孩子?”
      “他会叫他们出去。他说门外有一个没有病的地方。”
      “他是谁?”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
      礼拜堂外忽然响起一声极低的骨笛声音。
      所有仆人同时颤抖,力量离开了他们的身体。
      艾琳娜的眼睛也缓慢闭上。
      奥德琳一步上前,握住她手里的白桦枝。那枝条冷得像冰。女孩身体一软,倒进她怀里。
      扎比诺立刻接住她。
      “把她带回房间。”奥德琳说,“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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