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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Scene 5:南方雨季 14、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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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月亮与北风
夜里,奥德琳没有睡。
温莎庄园东侧的房间很大。床柱上挂着淡色帷幔,窗外能看见一小片花园。花园里种着白桦和月桂。雨后树干发亮,月光落在上面,像一层薄冰。
扎比诺住在走廊尽头。
他不喜欢这个安排,但勉强接受。他说如果夜里有人吹笛子,他会先把吹笛子的手砍掉,再考虑叫醒她。
奥德琳告诉他,如果真有人吹笛子,他最好先堵住耳朵。
扎比诺说:“我不听笛子。”
她说:“这通常不是由你决定。”
他又说白塔的人很烦。
奥德琳很赞同。
她坐在桌边,看着那袋安睡草和管家送来的庄园小地图。地图画得很简略,像给客人看路用的。主宅、花园、外院、马厩、旧温室、北边小礼拜堂,所有地方都标得很规整。
她把地图翻到背面,背面空白。
这反而更可疑,南方人连一张请帖背后都描摹出至少三层花样出来,怎么会让庄园地图背面空着。
她拿起蜡烛靠近,纸面没有变化。
又用指尖蘸一点茶水,轻轻抹过边角。纸面依旧没有变化。
她想了想,把那袋安睡草拆开,取出一小撮,放到烛火上方。
草叶很快卷曲,冒出苦味烟气,纸面终于浮出几条很淡的线,不是墨水,是香灰。
奥德琳看着那些线慢慢显出形状。背面多出一条通道,从东侧走廊尽头绕过花园,通向北边小礼拜堂。礼拜堂后面还有一处小门,门外写着一行南方古语。
她辨认了一会儿。
大意是:亡者从此处离开,不必惊扰活人。
很好,看起来这个庄园相当别致,这地方到处都有可以让人死后安静离开的设计,活人住在这里当然会睡不好。
门外传来三声极轻的敲击。
不是扎比诺。
扎比诺敲门不会这么有礼貌。
奥德琳把地图收起,吹灭烛火,只留下桌边一盏小灯。
“请进。”
门打开一条缝。
艾琳娜站在门外,怀里抱着那本《月亮与北风》。她赤着脚,披着睡袍,脸色苍白得像刚从雪里走回来。
“老师。”她说,“我还是读了。”
奥德琳看了那本书一眼。
“显然。”
“我读到最后一页,字变了。”
她把书递过来。
奥德琳没有立刻接。
“你自己看见了什么?”
艾琳娜低声背诵:
“月亮说:我可以透露那个秘密,只要我的姐妹与我永远合而为一。
于是北风用经年不化的月中冰霜冻死了白桦树林,让树林永远闪烁着月亮的银辉。
月亮说:那个秘密埋藏在白桦树林的根部,埋藏在我的根部,埋藏在太阳的根部。当你发现那个秘密的时候,你会像我们一样生长,你的触须会长在光里,你的根系会长在夜里,你将从两头合而为一。”
她背诵得很顺畅。
基本可以说是流利到邪门了。
不像第一次读,像有什么东西通过她开口说话。
奥德琳接过书。
书页干燥,纸张普通,墨迹也普通。可最后一页确实有一股淡淡的冷气,像长年放在石地上。
“谁给你的书?”
“父亲。”艾琳娜说,“他说这是母亲留下来的。我母亲以前常给我读。后来她死了,父亲就不许我再读了。可是最近我又梦见它。”
“梦见书?”
“梦见书里的白桦树林。”女孩低声说,“还有一个人偶。”
奥德琳抬眼。
“人偶?”
艾琳娜点头。
“很漂亮。她坐在白桦树下,对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说,我们还会有再见面的时候,希望到时候你还能认出我来。”
这已经不是普通噩梦。
也不是普通孩子的想象。
奥德琳把书合上。
“你有没有听见笛声?”
艾琳娜脸色变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小孩子的沉默和成年人不同。成年人沉默时,往往是在想如何隐瞒。孩子沉默时,常常是在判断说出来之后,大人会不会害怕。
“有。”她说,“可是那不是笛子。”
“那是什么?”
“像有人用空的骨头吹气。”
这句话让房间更冷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点响动。
扎比诺应该已经醒了。
奥德琳没有看门。她只看着艾琳娜。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白塔的乌鸦飞进梦里以后。”
“它飞向哪里?”
“北边礼拜堂。”
奥德琳几乎笑了一下。
这座庄园真是毫无新意。
所有麻烦都喜欢去礼拜堂。大概是礼拜堂显得比较有气氛,连不洁之物都无法免俗。
“回房间去。”她说,“不要再读这本书,也不要看窗外的白桦。今晚如果有人叫你,不管声音像谁,都不要回答。”
艾琳娜抱着书,不肯松手。
奥德琳看着她。
“书留在我这里。”
女孩犹豫很久,最终把书放在桌上。
“老师,”她问,“如果声音像母亲呢?”
这个问题真是很糟。
奥德琳原本可以说,那也不要回应。
这句话很正确。
可她看见女孩的眼睛,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亲扶着她的脸,说她还这么小,可怎么办。
于是她停了一下。
“如果像母亲,”她说,“就更不要回答。你的母亲不会真的希望你回答。”
艾琳娜眼眶慢慢红了。
她点头。
门从外面推开。
扎比诺站在那里,脸色很差,显然已经听了不少。
“我送她回去。”
奥德琳点头。
艾琳娜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老师,你也梦见过有人叫你吗?”
奥德琳看着桌上的书。
“梦见过。”
“你回答了吗?”
“没有。”
“那你赢了吗?”
奥德琳沉默片刻。
“还没有。”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扎比诺把她送回去。
房间里只剩下奥德琳和那本《月亮与北风》。
她翻开最后一页。
刚才艾琳娜背出的文字仍在那里。月亮、北风、白桦、根、光与夜。字迹像童书里常见的优美手写,甚至有些可爱。若只看字面,它只是一则稍微阴森的寓言。
但奥德琳知道,这不是寓言。
它更像一封邀请。
或者一封过期很久、终于找到收信人的信。
她把安睡草撒在书页上。
草叶没有变化。
她又取出从黑盒里拿到的那截魔笛碎片,隔着手套放在书旁。
童书最后一页的墨迹忽然向内收缩。
像害怕。
魔笛碎片也轻轻颤了一下。
窗外,庄园北边的小礼拜堂方向,传来一声很低的响。
像有人在关门。
奥德琳站起来,披上外袍,拿起备用手套和短灯。
扎比诺正好回来。
他看见她的动作,脸色更差。
“你又要出去。”
“嗯。”
“现在?”
“嗯。”
“你们白塔的人夜里不睡觉会死吗?”
“会。”
“那你还去?”
奥德琳拿起那本童书。
“所以趁还没死,先去看看。”
扎比诺盯着她半天。
最后他把剑重新系好。
“我开始怀念路上的强盗了。”
“我也有点。”
他们沿着东廊向北走去。
走廊两侧挂着褪色挂毯,火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风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白桦树潮湿的气味。
北边小礼拜堂的门没有关,月光从门缝里流出来,像冰冷的流水。
奥德琳站在门前,忽然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低声哼唱。
不是笛声,像有人用空的骨头吹气。
一本童书在黑暗里翻到了最后一页。
Scene 6:北边小礼拜堂
15、骨笛声
北边小礼拜堂比奥德琳想象中更小。
它夹在白桦林和低矮石墙之间,灰色屋顶被雨洗得发暗,墙角爬着一层潮湿青苔。门口没有灯,只有月光从半开的门缝里落出来,在石阶上铺了一道冷白的线。
扎比诺停在她身侧,手按着剑柄。
“进去?”
“进去。”
“你每次说这种话都很轻松。”
“我也可以说得沉重一点。”
“算了。”
奥德琳推开门。
礼拜堂里没有人。
正面供着太阳盘,金漆已经剥落。两侧摆着短椅,椅背上刻有温莎家的兽纹与姓氏首字母,鹿角、猎犬、葡萄藤,全都被岁月磨得发暗。地面铺着白石,石缝间有细小草根探出来,像这间屋子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真正管过。
那声音停了。
刚才那种像有人用空骨头吹气的低声,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断开,礼拜堂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和雨后树叶滴水声。
扎比诺说:“我没听见了。”
“它知道我们进来了。”
“这句话你可以不用说出来。”
奥德琳举起短灯。
灯火照到墙上。
墙面挂着几块旧牌,写着温莎家历代亡者的名字。最上面是几位骑士,下面是夫人、孩子、早夭的女儿、死于高烧的儿子。名字很多,时代很长。一个家族如果能在石头上保留这么多名字,就是说明它曾经足够有钱,也足够害怕被遗忘。
最末一块牌很新。
【玛格丽特·温莎。】
艾琳娜的母亲。
奥德琳走近,看见那行名字下面还有一句南方古语。字刻得很浅,像刻字的人下刀时犹豫过。
她看了一会儿,轻声念出来:
“愿她在月亮之下安睡,愿北风带走她的病。”
扎比诺皱眉:“这听起来不像圣堂的话。”
“很不像。”
圣堂的悼词通常更亮,更高,更确凿。太阳照耀,灵魂归处,罪得洁净,爱被见证。这里却是月亮、北风和病。
奥德琳把《月亮与北风》放到供桌上。
童书封皮在灯下显得很旧。蓝色布面被孩子的手摸得发白,边角卷起,像一只反复被打开又反复合上的眼睛。
书落下时,礼拜堂里的温度又低了一点。
扎比诺后退半步。
“你放它上去干什么?”
“看它认不认地方。”
童书没有动。
只是最后一页自己翻开了。
纸张轻轻响了一声。
月亮说:我可以透露那个秘密,只要我的姐妹与我永远合而为一。
奥德琳伸手压住书页。
“你听见了吗?”
扎比诺侧耳。
“没有。”
“那不是给你听的。”
“真荣幸。”
供桌后的阴影里,有细细的刮擦声。
像树根沿着石缝向前爬。
短灯忽然暗下去。奥德琳看见太阳盘背后垂着许多细白根须,根须从墙里伸出,顺着石头缠绕,一路往下,扎进供桌底部。
白桦根。
庄园北边的白桦林,根已经伸到礼拜堂里。
这本来也不奇怪。老房子常被树根入侵,尤其南方多雨,石墙年久失修。奇怪的是,那些根须太白,像长期没有见过泥,只在月光和纸页里生长。
扎比诺也看见了。
他拔出剑,蹲下去拨开供桌边缘的一块碎石。
石头下面有一截根。
根缠着一个小东西。
奥德琳让灯靠近。
那是一枚银质戒指。
戒指很小,内侧刻着字母M。应该属于玛格丽特。根须穿过戒指,像手指仍旧戴着它,又像树替死者保存了它。
扎比诺说:“挖?”
奥德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听。
礼拜堂外的白桦林里,风声忽然一阵大过一阵。树叶早已落了大半,可那些枝条互相摩擦,发出布料轻轻拖过地面的声音。像一个穿着长裙的人在树间走动。
“挖。”她说。
扎比诺把剑收回,改用短刀。
石板很快被撬开。
下面不是土。
是空的。
一段很窄的地下阶梯藏在供桌后面,向下通去。潮气和冷风一起涌上来,里面有白桦根、雾气、蜡和某种苦香的气味。
扎比诺沉默了一会儿。
“南方庄园为什么总有地下道?”
“可能是建筑传统。”
“你说得好像你信。”
“我只是懒得惊讶。”
奥德琳拿起童书。
书页又翻了一下。
这一次,最后一页上多出一行小字。
[月亮不在天上。]
扎比诺凑过来看。
“这字刚才有吗?”
“没有。”
“现在能烧了吗?”
“还不能。”
“你们法师对书的态度也太好了。”
奥德琳提灯走下阶梯。
扎比诺跟在后面,低声说:“如果下面有东西,我先砍了。”
“如果是艾琳娜的母亲呢?”
“也先砍?”
奥德琳看了他一眼。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那你先说话。我再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