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痣》李禾西

12、12 反水

　　大年初一的凌晨，窗外的鞭炮声还在稀稀拉拉地响着。

　　这本该是辞旧迎新的时刻，却成了乔嘉人生中最寒冷的开端。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砸门声突然撕裂了新年的宁静。

　　“警察！开门！”那声音冷硬，威严。

　　乔嘉手里的玻璃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大门已经被撞开，一群身穿制服的人迅速涌入客厅。

　　“都不许动！双手抱头！”刺眼的手电筒光束在昏暗的客厅里乱晃。

　　乔嘉惊恐地看到，平日里和蔼可亲的爸爸，此刻正狼狈地被两名警察按在茶几旁，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紧接着，隔壁房间也传来了同样的动静，江叔叔也被戴上了手铐。

　　两个曾经把酒言欢的世交长辈，在大年初一的凌晨，像犯人一样被同时押上了同一辆警车，送往了看守所。

　　警笛声划破了小区的夜空。

　　直到警车远去，客厅里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还在发愣的乔妈妈。

　　从那天起，乔嘉的生活彻底停摆了。

　　因为案件涉及金额巨大且案情复杂，两位父亲被关在看守所里等待侦查起诉，判决书至少要一个月后才能下来。

　　这三十天，对乔嘉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开学的日子照常来临，但乔嘉觉得自己像个游魂。

　　教室里依旧喧闹，同学们互相分享着春节的趣闻，只有她坐在角落里，格格不入。

　　“嘉嘉，你过年怎么都没回消息啊？”王天骄手里拿着一包薯片递过来，“尝尝？新口味。”

　　乔嘉迟钝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王天骄一张一合的嘴，过了好几秒才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我不饿。”

　　陈星星察觉到不对劲，悄悄拉了拉王天骄的衣角，压低声音说：“别问了，她家里好像出事了。”

　　虽然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乔嘉还是听到了只言片语。

　　她低下头，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仿佛都变成了扭曲的蚂蚁。

　　以前就不算拔尖的成绩，在这个月里更是雪上加霜。

　　随堂测验的卷子发下来，鲜红的分数刺得她眼睛生疼。

　　每当这种时候，那种巨大的恐慌感就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不知道爸爸什么时候能从看守所出来，不知道判决结果是什么。

　　在这段最难熬的日子里，唯一给她支撑的，竟然是江宴。

　　高三的江宴正处于人生的关键路口，面对家里的巨变和即将到来的高考，他分身乏术，没办法陪在乔嘉身边，但他把所有的关心都藏在了手机屏幕的另一端。

　　乔嘉失眠时，手机会震动一下，是江宴发来的微信：「别想太多，早点休息。」

　　清晨，乔嘉看着天花板发呆时，会收到一条：「今天有点冷，穿个外套，我去学校了。」

　　乔嘉看着屏幕上那些简短的文字，心里既感动又酸涩。

　　她以为江宴和她一样，都在迷茫地等待着未知的结果。

　　殊不知，此时的江宴比她更早一步窥见了真相的深渊。

　　远在国外的江妈妈，在得知丈夫被抓的第一时间，并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她动用了在国外积累的所有人脉和资源，暗中介入调查。

　　仅仅半个月，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就摆在了她的案头。

　　报告里冷冰冰的证据指向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事实：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乔嘉的父亲乔三，是他先动了私吞货物的歪心思，也是他先伪造证据试图嫁祸给江家。

　　江宴妈妈在电话里把这个残酷的真相告诉了儿子。

　　那一刻，江宴的世界崩塌了。

　　他恨乔三的阴险，却又心疼那个对此一无所知，整日惶惶不安的女孩。

　　他在痛苦中挣扎了很久，最终选择了沉默。他没有拆穿，依然每天给乔嘉发消息，假装一切还有希望，假装他们还能回到过去。

　　终于，一个月后，正式的判决书下来了。

　　法院的认定与江宴妈妈调查的结果如出一辙。

　　那天下午，乔嘉刚放学回家，就看到妈妈面色惨白地瘫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响个不停的座机听筒。

　　“林婉，你们一家子真是好算计啊！”听筒里传来了江宴妈妈歇斯底里的咆哮声，隔着大洋彼岸的信号，依然充满了怨毒和愤怒，“判决书我看了，十五年！整整十五年啊！ 法官认定是乔三先动了手脚！是他先想把货私吞了，还伪造证据想陷害老江。现在好了，两家都完了，老江也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这一切都是你们乔家害的！”

　　乔嘉的大脑一片空白，她颤抖着接过电话：“阿姨……你说什么？”

　　“你别装傻！”江宴妈妈尖叫道，“判决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你爸偷偷把那批违禁品的账目改了，还想把责任全推到老江头上，是老江留了个心眼，反手举报了他！虽然老江也没跑掉，但罪魁祸首就是乔三，你们不仅毁了自己，还毁了江宴的前途！我告诉你，这笔账我跟你们没完！”

　　“啪”的一声，电话被重重挂断。

　　乔嘉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她转头看向妈妈，妈妈已经泣不成声：“原来……原来是你爸先起了歹心，怎么会变成这样。”

　　其实，在这一个月的煎熬里，乔嘉不是没有过最坏的猜想。

　　她甚至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做好了心理建设，告诉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坚强，都要陪着爸爸挺过去。

　　可是，当“15”这个冰冷的数字，以及“主谋”、“陷害”这些刺眼的词汇真的摆在面前时，她那点可怜的心理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理智上的预判，根本抵挡不住情感上的凌迟。

　　就在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宴发来的微信。

　　乔嘉颤抖着手点开，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对不起。」

　　这一刻，乔嘉终于明白，原来这一个月来，江宴一直是清醒地看着她在谎言中挣扎。

　　他早就知道了真相，却只能隔着屏幕，用这种苍白的方式表达着他的愧疚和无奈。

　　乔嘉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