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带狗上坟的男人》疯云卷卷

4、归魂 这

　　这六天，舒芾一如既往地一大早就去往墓地。但醉翁之意不在酒，早上墓园基本没人，他都是把小白的牵引绳一松，自己钻进了季来之的值班室。

　　今天带奶茶，明天带蟹黄包，后天打包粤味轩的早茶十件套。把季来之喂得像只圆鼓鼓的小河豚。但无论怎么着，他都不肯收季来之的钱，只是说，等季来之休假了，请他吃一顿大餐就好。

　　今天是陈稳魂归的日子。

　　舒芾当然不可能再牵一只狗去墓地，但他得把陈稳的魂接出来。在家里翻找了许久，也找不到合适的容器。

　　这时，只听“呜”的一声，小白不知道从哪里叼出来个白玉瓶，正摇摇晃晃向他跑来 。

　　“你不要命了，观音的羊脂玉净瓶都敢偷！”舒芾拍了一下小白的头。

　　“高仿！我前段时间黑市淘的，说是同一块玉，但菩萨没用过。”白念秋放下玉瓶说道，“这玉瓶有灵性，能安魂，也能隔绝外界。等陈稳出来了，你把我也放进去，晚上我俩住。你可别把玉瓶放你床头，我怕打扰你。”

　　“哟，少在那没脸没皮少儿不宜了，人还在坟里呢，你就在这意淫上了。他那么虚，才出来你也不让他好好休息一下，这么……哎哟！你干嘛咬我！”舒芾捂着小腿肚反手把挂在他腿上的小白拎起来。

　　“不准说我稳哥虚！”白念秋磨着牙。

　　舒芾一把把小白揣在怀里：“好好，你俩都不虚，城隍老爷高大威猛，白爷爷您风采灼灼，走了！”

　　舒芾走进墓园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值班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灯没亮，季来之大概还在睡觉。他收回目光，径直往云境仙宫走去。

　　陈稳的墓在云境仙宫的最高处，背靠山壁，面朝东南。舒芾走到墓前的时候，第一缕阳光刚好越过对面的山脊，斜斜地打在墓碑上。陈稳的照片在晨光中亮了一下，镀上一层金光。

　　舒芾把小白放在地上，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香烛供品和玉瓶，一样一样摆好。他的动作比平时慢，比平时轻，像是在完成一个不容有失的仪式。

　　白念秋从狗身体里出来了。

　　白衣胜雪，高帽耸立，他虚虚地浮在陈稳的墓碑，蹲下来，伸手抚摸着冰冷的石碑，指尖在陈稳的名字上一笔一划地描摹。

　　舒芾没有打扰他，退后几步，靠在一棵松树上，点了一支烟。

　　太阳一点一点地升高。当阳光完全照亮墓碑的时候，他掐灭了烟，走到墓前，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贴在墓碑的背面。

　　一阵风从山壁的方向吹来。

　　那风不大，但很凉，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它拂过墓碑，拂过供品，拂过舒芾和白念秋的脸，最后在墓前打了个旋，消散了。

　　白念秋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站了起来，转过身看着舒芾，那双阴阳眼里有水光在晃。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声地笑了一下。

　　舒芾看懂了他的笑。

　　“回小白身体里去，你不能在外面待这么久，他还得沉睡7天，一切有我。”舒芾小心翼翼地端起地上的玉瓶说。

　　白念秋点了点头，一头扎回了小白的身体。

　　舒芾在陈稳的墓前布了一个小小的法阵。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只是几枚铜钱按特定的方位埋进土里，再用红线连起来。

　　虽然陈稳不在里面了，但城隍爷余威可能会引来不好的东西，他得处理好。

　　做完这一切，舒芾拍了拍手上的泥，正要说“走吧”，忽然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

　　那震动太轻了，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舒芾不是普通人，他是无常，地底下任何一点异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他蹲下来，手掌贴在地面上，闭上眼睛。

　　白念秋也感觉到了。

　　几秒钟后，两个人同时睁开了眼睛，对视了一眼。

　　“山脚。”白念秋说。

　　“嗯。”舒芾站起来，眉头微微皱起，“陈稳归魂，灵气波动太大，把下面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惊动了。”

　　灵山墓园建在一整座山上，分为好几个区域。山顶是云境仙宫，天价墓地，风水最好，埋的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家。山腰是普通墓区，价格适中，工薪阶层居多。山脚则是最便宜的“普惠区”，墓碑小，间距密，有些甚至是无名无姓的无主孤坟被政府集中安置。

　　舒芾在灵山待了这么久，又挂着个投资人之一的名头，虽然对墓园经营一窍不通，但知道山脚那块地方有多“脏”。那些无主孤坟里的亡魂，有些死了几十年都没人来祭拜，怨气重，戾气深，平常被山腰山顶的浩然正气和墓园管理处布下的符咒风水阵压着，翻不出什么浪来。

　　但今天是陈稳归魂的日子，城隍爷的魂魄归位，引起的灵气波动就像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块大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最先受到冲击的就是山脚那些最不稳定的亡魂。

　　“问题大吗？”白念秋问。

　　舒芾感应了一下，摇了摇头：“大多数只是被惊了一下，很快就会安静下来。但是……”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有一个不太对。”

　　“什么来路？”

　　“戾气太重了。”舒芾闭着眼睛感知了一会儿，脸色微微变了，“是横死，死的时候带着极大的恨意，甚至不入轮回，……他醒了。”

　　横死的亡魂最不好对付。寿终正寝的人，魂魄离体的时候是平和的，即便有留恋，也不过是淡淡的遗憾。

　　但横死的人不一样，他们的魂魄是被暴力生生从身体里拽出来的，带着全部的执念和怨恨，所以，这样的人一般都要请人做法事安魂。如果没有，一旦被惊动，就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困兽，会不顾一切地寻找出口。

　　“能压制住吗？”白念秋问。

　　“看情况。”舒芾睁开眼睛，目光往山下的方向投去，“山腰和山顶都有风水阵，他冲不上来。山脚的值班室也有符咒保护，只要人在屋里就没事。怕就怕……”

　　他没说完，但白念秋已经懂了。

　　怕就怕有的人坚信“平时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舒芾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三分。按照往常，这个点季来之应该已经起床了，说不定正在值班室门口刷牙。

　　他向值班室望去，没有人。

　　他收起手机，眉头微紧弯腰抱起小白狗：“走。”

　　越往值班室走，那种不安的感觉就越明显。短短不到一百米的距离，跟第一次走黄泉路似的。

　　舒芾还没走近，就看见值班室的门嘎吱一声打开了，季来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正在往地上泼水。

　　舒芾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去。小白狗在他怀里被颠得发出一声抗议的“汪”，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季来之！”他喊了一声。

　　季来之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舒芾从山路上匆匆赶来，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芾哥！”季来之站起来，把手里的搪瓷盆放在一边，在身上蹭了蹭湿漉漉的手，“我还没洗脸呢，你等会儿啊。”

　　舒芾走到他面前，没有回应他的寒暄，而是仔仔细细检查了平时没有注意的值班室的周围。门开着，窗户也开着，门口的水泥地上还摆着一把扫帚和一个垃圾桶——一切都很正常，一切也如他所料，没有符咒，没有八卦镜，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你这里，”舒芾问，“没有贴符？”

　　季来之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没有。上次不是说了吗。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叫门嘛。我怕什么？”

　　这话舒芾第一天就听他说过。当时觉得这孩子心大，现在只觉得后怕。

　　“毕竟是墓园，”舒芾斟酌着用词，不能说得太直白，“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多少还是要有点防范。”

　　季来之挠了挠头：“管理处的人说要给我贴来着，我说不用。我觉得吧，鬼也是人变的，我又没得罪过谁，它们来找我干什么？他把我吓死了，我们俩阴间见面，我问他，兄弟，刚才是你把我吓死的吗？他得多尴尬？”

　　“再说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一身的浩然正气，鬼见了都得绕道走。”

　　舒芾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孩子傻吗？傻。但这份傻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勇敢，让人不忍心戳破。

　　“行吧。”舒芾没再说什么，跟着季之来进了值班室。

　　季之来看看舒芾手里只有狗，没有食品包装袋，亮晶晶的眼神有一丝晦暗。

　　“今天有事，没来得及买。”舒芾不好意思地说，“今天我等你下班，我们出去吃。”

　　“没事没事，有你就行。”季之来说完，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耳朵尖微微泛红，赶紧补充道，“我是说，你来我就很高兴了，不用每次都带吃的。我今天走不了。明天，明天我能休一天假，我请你。”

　　舒芾看了他一眼，没有点破，答应了邀约。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聊天，从天气聊到墓园的管理，从季来之的买房计划聊到舒芾最近接的一单殡葬业务。

　　小白趴在季来之的床上玩弄一颗铃球，那铃铛叮叮当当，十分悦耳。小白两只耳朵时不时竖起来一下，朝着某个方向转动，像是在监听什么。

　　那个被惊动的横死亡魂，还在下面。得去把他解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