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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常     舒 ...

  •   舒芾抱着小白狗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说是家,其实是灵山市郊一栋独门独院的别墅。青砖灰瓦,没有太多装饰,院墙比寻常人家高出一截,门口种了两棵银杏,如今叶子正黄,落了满地。

      他推开院门,穿过一条短短的甬道,进了正厅。别墅的格局是重新改造过的,一楼没有客厅,只有一条幽暗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舒芾推开那扇门,里面是一间祠堂。

      祠堂不大,约莫二十来平方,正中供着三尊神像。左边是黑无常,手持铁链,头顶“天下太平”四字;右边是白无常,手持哭丧棒,头顶“一见生财”。中间供的却不是神像,而是一尊小小的城隍爷,金身彩绘,眉目之间竟有几分温和正气。

      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还有几样供品。香是燃着的,青烟袅袅,在祠堂昏暗的光线里蜿蜒上升,像是要把阳世的祈愿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舒芾把小白放在供桌上,转身关上了门。

      祠堂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那火光映在黑白无常的神像上,让两张本就诡谲的面孔更加阴森。

      舒芾站在供桌前,抬起头看了黑无常一眼,然后脱下外套,深吸一口气,走到黑无常的神像前,伸手按在了神像的底座上。

      舒芾的手掌贴上去的一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像是整个人被浸入了深秋的湖水里。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皱眉,只是闭上眼睛,任由那股凉意吞噬自己。

      供桌上的小白狗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它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绿光,像是两盏小小的灯。

      舒芾的身体还站在原地,但有什么东西从那个身体里走了出来,走进了黑无常的神像里。神像的眼睛忽然亮了,不是火光映照的那种亮,而是一种从内部透出来的、幽深的、不属于人间的光。

      黑无常眨了眨眼。

      “每次看你上身都觉得瘆人。”一个声音从供桌上传来,不是狗叫,而是人的声音,清朗中带着几分懒散,“你就不能温柔点?”

      舒芾,不,现在该叫他黑无常了。从神座上站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一个无常,嫌上身瘆人?”舒芾走向供桌,“那你别当了啊。”

      “我倒是想。”供桌上的小白狗翻了个白眼。

      舒芾伸手把小白狗捧起来。小白狗在他掌心里缩成一团,然后像是融化了一般,一团柔和的白光从狗的身体里浮起来,缓缓落进了白无常的神像里。

      下一秒,白无常的眼睛也亮了。

      “舒服。”白念秋伸了个懒腰,白色的袍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在狗身体里待了一天,骨头都快散架了。”

      二人归位,享受片刻香灰的安宁。

      少顷,白念秋走到供桌前,拈起一炷香点上,插在城隍爷面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他对着那尊小小的神像拜了三拜,然后转过身来,靠在供桌边上,双手抱胸,看着舒芾。

      祠堂里安静了一会儿。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黑一白,像两幅年代久远的画像。

      “说吧。”白念秋开口了。

      “说什么?”

      “那个守墓的小子。”白念秋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容不是笑,是审问的前奏,“你跟他聊得挺开心啊。”

      舒芾没说话,走到供桌的另一边,也给自己点了一炷香,插在城隍爷面前的香炉里。他的动作比白念秋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时间。

      白念秋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第一天看见那小子的时候,心跳快了三拍。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你自己就是无常,活人的心跳你比我敏感。”

      舒芾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香插好,退后一步,对着城隍爷拜了三拜。

      “所以?”舒芾说。

      白念秋说,“你是不是动心了?”

      “他主动的。”舒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他请我去值班室坐,他给我鞠躬道歉,他去给陈稳的墓碑道歉,他说他也没什么朋友,问我介不介意……他自己撞上来的。”

      白念秋偏过头看着他,那双阴阳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真切,但舒芾知道那双眼睛正在把他从头到脚看个通透。

      “所以?”白念秋问。

      舒芾皱了皱眉:“我只是没有拒绝。”

      白念秋嗤笑了一声:“舒芾。我和陈稳,是前车之鉴。”

      舒芾的肩膀绷紧了。

      “人家只想跟你做朋友,你是不是连孩子的小名都取好了?”

      “他是男的。”舒芾也啧了一声。

      白念秋的手搭在他肩上,没有收回来:“我们这条路,不是不能走,是走了之后,对活人不公平,对我们也残忍。陈稳作为本地城隍,现在都躺在云境仙宫里,魂魄还没养全。而我呢?在这条狗的身体里苟延残喘。你确定你要走吗?”

      “试试 。”舒芾说,没有犹豫。

      白念秋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白念秋把手收回来,重新靠在供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但是舒芾,你跟我不一样。我和陈稳,我们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心甘情愿,哪怕现在这样,也没有后悔过。但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白念秋转过头来看他,那双阴阳眼在长明灯的光里亮得像两颗寒星:“你是无常司的黑无常之一,多少年了?你自己算过吗?”

      舒芾没算过。不是记不清,是不想算。

      “你比我和陈稳加起来的时间都长。”白念秋替他说了,“老大谢必安把你从那个地方捞出来的时候,你还是个孩子。这么多年,你见过多少人?送走过多少人?你心里那堵墙,是水泥浇的,钢筋打的,你自己最清楚。”

      舒芾没有说话。

      “可你今天说,你‘情不自禁’。”白念秋的声音轻了下去,“水泥封心的舒芾,居然对一个活人动了心。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你觉得我是被你和陈稳的事影响的。”舒芾说。

      “难道不是吗?”白念秋反问,“你看着我和陈稳走到今天这一步,你觉得羡慕了,你觉得那种东西你也想要了。可是舒芾,你知不知道,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

      “我知道。”舒芾的声音很低,“你们走到头了,是我帮你们收的尾。”

      祠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外经过,带起了一阵风。供桌上城隍爷的神像静静地坐着,眉眼间的正气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

      白念秋先打破了沉默。

      “那天的事,不是你的错。”他说。

      “是我的手不稳。”舒芾说,“我答应过你们,把你们的魂弄出来,等风头过了再找地方安顿。结果我没做到。”

      “不是你的错,谁也不知道范无救会来,我没有怪过你。你不也被停职了吗?”白念秋说。

      舒芾没接这个话茬。

      “行吧,还有六天,陈稳的魂就稳了。你到时候再养一条狗,把他放进去。就可以看着我们双宿双飞了。”白念秋笑着换了个话题,“你给我当了三百年的僚机,现在换我帮你。不过,一旦和人产生关系,你的晋升路就走不通了。可惜无常司下一年考核,你该升城隍了。”

      “我都把我亲生的搭档送走了,还晋升个屁啊。我没有上班搭子了……”

      “你要干嘛?重新找个搭子?老黑,我劝你慎重。玩弄凡人感情,你最多被良心谴责,你要是玩弄凡人性命,陈稳官复原职捞不出来你。”

      “我是那种鬼吗?”舒芾自嘲地笑了笑,“孤家寡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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