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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朋友   第二天 ...

  •   第二天,天气倒是晴了。

      季来之早早就起了床,把值班室收拾了一遍。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来了才一周,东西少得可怜,除了一床一柜一桌,就是院长给准备的一些生活用品。

      墓园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那些汉白玉的墓碑反射着淡淡的光,像是一排排沉默的牙齿。

      不远处“云境仙宫”的几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季来之总觉得那几个字写得太过张扬。“死去该知万事空”,人都没了,还执着于虚无缥缈的仙宫做什么?

      也不知道舒芾今天会带什么好吃的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季来之就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人家只是客套一句“明天再来找你玩儿”,自己就当真了?再说了,舒芾一看就是城里人,穿西装的,跟自己这个守墓的高中毕业生能有什么好玩的?

      他正这么想着,就看见墓园大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今天的舒芾和前几天完全不一样,没了笔挺西装的包裹,换上了一身黑。黑色的薄外套,黑色的长裤,黑色的休闲鞋,整个人像是一截刚从墨池里捞出来的黑玉。

      那衣服剪裁得体,贴着他瘦削的身形,走起路来衣袂飘动,竟比穿西装时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原来他这么适合黑色啊。

      小白狗今天倒是精神,一进墓园就撒了欢,拽着绳子往前冲。舒芾也不急,由着它带路,自己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晨光打在他身上,那身黑竟然不显得沉闷,反而衬得他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

      季来之看得有点呆,直到一人一狗快走到陈稳墓前了,他才想起什么,赶紧从值班室跑出去,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声:“芾哥!”

      舒芾回过头来,看见季来之站在值班室门口,晨光把他那张年轻的脸照得透亮。

      “哟,起这么早?”舒芾笑了笑,牵着狗折返回来,“我还想着先去那边待一会儿再过来找你。”

      “我,我给你烧点水?”季来之有点手足无措,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明明昨天聊得还挺自然的。

      “不急。”舒芾把手里提着的袋子往上拎了拎,“带了吃的,先吃饭。”

      季来之这才注意到舒芾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看分量还不轻。他连忙让开路,把舒芾让进值班室。

      舒芾刚把塑料袋打开了,一股香味立刻在值班室里弥漫开来。

      “这是猪头肉,城南老李家的,他家卤了一辈子猪头肉,方圆十里没有比他家更地道的。”舒芾一边说一边往外掏东西,“这是烧鹅,城北张记的,皮脆肉嫩,你尝尝。”

      季来之看着桌上摆出来的两样菜,眼睛都直了。他来了这一周,都是去山脚墓园食堂对付的。墓园人不多,平时只有十多个,请了个阿姨做饭。但阿姨是川渝人,做菜爱放辣,季来之吃不惯。

      猪头肉切得薄薄的,红亮亮的,上面还撒了葱花和蒜末;烧鹅更是油光锃亮,皮烤得焦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这,这也太破费了。”季来之咽了咽口水,“我昨天就是道个歉,不至于……”

      “说了是赔罪。”舒芾又从袋子里拿出两盒米饭,还有两双筷子,“昨天逗你去给陈稳道歉,我自己倒是觉得过意不去了。再说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这么多,你帮帮忙。”

      说完他就把筷子递了过去。

      季来之不再客气,夹起一片猪头肉塞进嘴里。那肉卤得入味,肥而不腻,瘦而不柴,一咬下去满嘴都是卤料的香气。他又夹了一块烧鹅,皮脆得像纸,一碰就碎,里面的肉却嫩得流汁。

      “好吃!”季来之眼睛都亮了,含混不清地说,“真的好吃!”

      舒芾靠在椅背上,看着季来之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好不容易把饭吃完,季来之把饭盒收了。给舒芾泡了一杯茶。

      舒芾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季来之,你这个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季来之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挠了挠头:“是院长。我进福利院的时候七岁多,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叫小安。院长说,既来之则安之,就给我取名叫季来之。”

      “那姓呢?”

      “季就是院长的姓。”季来之笑了笑,“院里好多孩子都姓季,院长说进了福利院就是一家人,都跟他姓。我们小时候还开玩笑,说院长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爸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舒芾看了他一眼,没有流露出同情的神色,只是淡淡地说:“季小安,这个名字也不错。平安的安,安心的安。”

      “嗯。”季来之点点头,“院长也这么说,他说取名字的人一定很疼我,希望我平平安安的。”

      “季来之,小安。”舒芾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名字的味道,“院长确实是个有水平的人。既来之则安之,这是让你随遇而安,不争不抢,不怨不嗔。小安,又是叫你平安顺遂,一世安稳。一个好名字,一个祝福,全给你了。”

      季来之没想到一个名字还能说出这么多道理来,一时之间竟然觉得舒芾说得很有道理,不由得对院长又多了一份感激。

      “芾哥你呢?舒芾这个名字,是谁给你取的?”他问。

      舒芾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看向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自己。”

      季来之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舒芾没有再开口的意思。那个话题像是一扇门,他轻轻推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气氛有点微妙。季来之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低头去逗小白狗。小白正趴在地上舔爪子,见季之来来逗它,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条腿朝天,一副求抚摸的架势。

      “它倒是跟你亲。”舒芾看着小白的样子,神色柔和了一些。

      “它叫什么?”季来之问。

      “老白。”

      “它这么小,你叫老白?”

      “它不小了,比你大!”

      “我二十了!”

      “他在狗里八十了!”

      “可他看起来很活泼啊。”

      “回光返照吧!”

      “……”

      “舒芾忽然换了个话题,转过头来看他,“你昨天说被骗了钱,后来呢?那个两万还了没有?”

      “还了。”季来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院长帮我还的。让我慢慢存够了再还他。”

      “院长对你好。”

      “嗯,院长对每个孩子都好。”季来之说完,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芾哥,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你要是不想回答就算了。”

      “问。”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季来之问完,又连忙补充,“我不是打听你隐私,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不太像普通人。你穿的衣服料子很好,你说话的方式也不像一般人,而且你每天带狗上坟,带的东西都不一样,玫瑰花、啤酒、猪头肉、烧鹅,感觉你这个人,很……”

      他卡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

      “很奇怪?”舒芾替他说了。

      “不是不是!”季来之连忙摆手,“就是,很讲究。做事情很有章法,不是随便来的。”

      舒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你就直接说我装就行了。”

      “我没说!”季来之急了。

      “行了,逗你的。”舒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做死人生意。”

      “什么?”季来之没听清。

      “死人生意。”舒芾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

      “杀手阿?”

      “你……”舒芾无语极了,“这么多天了,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进这个配置了8个保安的顶级墓园这么顺畅吗?你就没有打听一点点,灵山墓园的老板是谁吗?”

      季来之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上下打量了舒芾一遍,忽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舒芾总是穿着考究的西装,为什么他对墓园这么熟悉,为什么他每天来上坟都带着不同种类的供品——这哪是什么精英人士,这分明就是个殡葬从业者。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自己都意外的话:“芾哥,我也没有什么朋友。”

      舒芾看着他。

      “我是说,”季来之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手指,“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有什么朋友。读书的时候同学都不太跟我玩,因为我穷,也因为我没有爸妈。好不容易有个朋友,他又去首都打工了。我现在在这里,更没有人和我交朋友了。”

      “所以,”季来之抬起头,看着舒芾,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眼泪,“我懂你的感觉。就是那种,我懂。”

      舒芾没有说话,只是疑惑地看着他。

      季来之继续说,“我就是想说,你介不介意?我这样的人,跟你做朋友?我知道我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钱,脑子还不好使,但我心眼不坏。你要是不介意的话……”

      舒芾突然懂了,这孩子觉得孤独。也认为舒芾是孤独的,不然怎么会不找活人找死人聊天呢?他甚至将心比心地认为,舒芾“做死人生意”是没有朋友的根源,再试图笨拙地安慰舒芾呢。

      “我为什么介意?”舒芾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你做死人生意,我也做死人生意。你朋友不多,我朋友也不多,还死了一个。”

      他看着季来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俩,过得都不怎么有阳气。”

      这话说得季来之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是啊,他一个守墓的,天天跟墓碑打交道;舒芾一个做殡葬的,天天跟遗体打交道。两个人都活在死亡的边上,谁嫌弃谁呢?

      “那就是不介意了?”季来之问。

      “不介意。”舒芾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但值班室里那种微妙的局促感消失了。小白狗在地上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像是在说:你们两个终于正常了。

      他们在值班室里聊了一个多小时,从殡葬行业的门道聊到墓园的日常维护,从福利院的伙食聊到城南哪家卤味最正宗。

      舒芾说话的时候,季来之就认真地听,时不时问一两个在舒芾看来很傻但在季来之看来很要紧的问题。

      季之来说话的时候,舒芾就安静地听,偶尔插一句“然后呢”,不多,但恰到好处。

      快到中午的时候,舒芾站起来说该走了,明天还有客户要接待,今天得回去准备准备。季来之送他到墓园门口,看着他和小白狗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小白狗走了没多远忽然回过头来,冲着季来之叫了两声。舒芾拽了拽绳子,小白狗转过身跟着走了,但没走几步又回头叫。

      季之来以为小白狗是在跟自己告别,笑着朝它挥了挥手。

      舒芾把小白狗抱起来,走到路边一棵大树后面,蹲下来,把小白放在地上,问:“你叫什么叫?”

      小白狗冲着他叫了两声。

      “我有分寸。”舒芾面无表情地说。

      小白狗又叫了两声,这次声音更大了,还带着一种“你骗谁呢”的意味。

      舒芾沉默了几秒钟,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撸了一把狗头:“好吧,我承认,我是有点色令智昏。”

      小白狗歪着脑袋看他。

      “就是看他长得好看。”舒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第一天就注意到了,远远看着觉得还行,近了才发现确实长在我的审美上。那种干净的、不设防的长相,你知道吧?就是那种,你看他一眼就觉得这个人一定得成为私有物。”

      小白狗“呜”了一声。

      “再说了,我天天带你去陈稳墓前晃,你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小白狗又“呜”了一声。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神游过去了,虽然我没带你到墓碑前,但你们见着面了。”舒芾看了小白一眼:“七七四十九天,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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