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白羊镜

63、番外：妹妹的日记 一些在妹妹

　　我是陈清雅。陈锡的妹妹。
　　高考结束了。我重新翻开这本日记，回首望去，才发现这一年，我们都爬过了一座很高的山。
　　事情要回溯到高二。
　　那是我无意间的一次询问，却知道了这个家庭隐藏多年的真相。
　　很多之前不理解的事，忽然都有了答案：为什么爸爸从不回老家？为什么妈妈总是护着哥哥？为什么这个家，和我同学的家，有些不一样？
　　我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看着爸爸早出晚归的奔波，看着那个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哥哥——
　　我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来之不易。我得珍惜。
　　一开始只是更多的关心。高三那年，他学业压力大，做什么在爸妈眼里都不对。我知道他们是望子成龙，可有时候话说重了，我也跟着遭殃。但我更心疼他——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烦躁。
　　于是我就多陪陪他。给他倒杯牛奶，给他讲点学校里好玩的事，看着他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
　　他的笑容让我很满足。
　　可心里还有别的东西，也在这时候，悄悄发芽。
　　等我发现时，它已经根深蒂固。树苗虽小，但很□□。
　　我以为只要不说出来，它就会自己消失。可它没有。它只是从眼睛里，藏到了心里更深的地方。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也许......过一阵就好了。
　　高考结束那天，我比他还激动。他也很讲信用，带我出去玩，去乡下，去河边，去公园散步。那段时间我真的特别开心。虽然我也要步入高三了，但有他在，感觉什么都变得很轻。
　　我一直在心里提醒自己：保持距离，别靠太近，千万别让他察觉。
　　可国庆放假那天，一见到他，那些规矩全忘了。
　　一个月没见，他骑车来接我，我下意识就抱住了他的腰。
　　这个动作，在别人眼里可能很正常。可我知道，我心里不正常。
　　爸爸看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说了那句话：“适当的距离，心里要有数。”
　　我被吓到了。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在爸爸眼里，原来什么都藏不住。
　　我想起这个家是怎么来的，想起爸爸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的所有。我不敢做任何让他失望的事。
　　所以我松开了手。
　　后面的事，你们也知道了。
　　那段时间，我拼命想做一个“正常”的妹妹。去交朋友，去过正常的生活。我以为这样就能把他从心里慢慢挪出去。
　　可他突然闯进来，说了那些话。
　　我特别生气。因为他破坏了那条我好不容易画好的界限。
　　我以为从此以后，我们会很难相处。
　　可疫情来了。
　　我躺在床上，旁边是挂着网课的手机，堆着乱七八糟的练习册。他进进出出，端水送饭，照顾我，也照顾妈妈。
　　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爸爸年轻时的样子。
　　好景不长。照顾了我们两三天后，他也阳了。
　　我特别自责。我以为我在挽救这个家，可到头来，是我让这个家更难了。而那个我一直想推开的人，却一直在做着最重要的事。
　　我挣扎着下床，煮了粥。
　　我想，这大概是我唯一能做的弥补了。
　　把粥端给他的时候，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我怕他指责我，怕他讨厌我。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他还能把我当正常妹妹，就够了。
　　万幸的是，他真的这样做了。
　　我很幸运。也很幸福。只是心里那股东西，更不敢放出来了——这个家，不能再有更多奇怪的事了。
　　寒假的时候，家里很沉重。
　　爸爸沉默，妈妈强撑。哥哥一直闷在房间里写学校的项目，我闷在自己房间里刷题备考。
　　我们很少说话。但吃饭的时候，他还会帮我夹菜，我也会给他盛汤。
　　没有言语，但有默契。
　　变故来得太快。舅舅的鱼店拆了。爸爸冒险回了一趟老家。
　　那个寒假，我们每天都提心吊胆，根本顾不上自己的那点小心思。
　　除夕贴对联，表姐站在凳子上贴横批，他在下面递胶带。我说歪了，让表姐往上抬一点；他说多了，让她往下放一点。折腾了半天，终于贴正了。
　　他回头看我，我们俩都笑了。
　　那一刻，心里那些纠结、痛苦、挣扎，忽然都变得很轻。
　　这个家，有这么多大人在撑着。我更没有理由把它推开。只要我和他都不犯错，大家还在，就够了。
　　村口烟花绽放。烟花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我心里一阵暖。
　　我感觉我听见了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和我的一样。
　　当寒假结束各自回校后，我们都奔赴各自的生活。
　　他有他的大学，有他的同学，有他部门里的那个莘萌。我则回到高中，和那些永远写不完的作业奋战。
　　其实我觉得挺正常的。他有他的世界，我有我的轨道。那个徐睿偶尔也会找我聊天、解题，但我们一直保持着好朋友的界限。我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那种“正常”。
　　可外婆去世那天，我所有的伪装都碎了。
　　他回来了。但我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他——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你在外面过得那么好，你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吗？
　　我吼他，其实是在吼自己。
　　因为我知道，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他没回来。是我心里那个东西，它越来越活跃，它在阻止我走向“正常”。它告诉我：你骗不了自己。
　　我伤害了他。
　　可我又没能彻底走出去。我疏远了徐睿，茶饭不思，写作业没精神。很多个夜晚，我一个人望向窗外，害怕哥哥真的会离我而去——尽管我心里清楚，我希望他能找到属于他的幸福。
　　这种矛盾快把我逼疯了。
　　我偷带了手机。只是想看看他，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可当我真的点开那个头像，看着空白的聊天框，手指却悬在屏幕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我去看他的朋友圈。绚烂多彩，有他的新朋友，有他们的聚餐合照。
　　还有她。
　　那个叫莘萌的女生。
　　照片里没有他们单独的合照，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安。她出现在每一张合照里，站在他旁边，笑得那么好看。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我和徐睿逐渐减少的交往，竟然引起了班主任的注意。手机的事，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偷手机+早恋——两重打击下来，我彻底慌了。
　　我怕的不是处分，不是通报，不是爸妈的责骂。
　　我最怕的，是他的指责。我怕他看到我这个样子，会觉得他当初看错了我，会觉得我走的路活该被轻蔑。
　　回到家，我把自己缩成一团，任凭风雨袭来。
　　可他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那一刻，我又是惊喜，又是恐惧。
　　惊喜的是，他回来了。他还在乎我。
　　恐惧的是，这个时候的他，可能已经不是那个能拯救我的人了。他有他的新生活，有那个笑得很好看的女生，我凭什么奢求他还在原地等我？
　　晚饭后，我鬼使神差地出了门。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只是想逃开那个让我窒息的家。
　　他跟来了。
　　我回头警告他，用最狠的话去试探他。我告诉他我现在有多糟糕，告诉他我偷了手机，告诉他自己活该。
　　我其实什么都不奢求，只求他能原谅我，只求他还能支持我走完剩下的路。
　　可他说——
　　“清雅，我从来没怪过你。”
　　就这一句话，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还在纠结。我不知道他和莘萌到底有没有更深的什么。我害怕他的陪伴只是一时，害怕远处的那个人，才是他心里最牵挂的。
　　回学校那天，他送我到校门口。我下车后，又回头看他。
　　“哥......”我声音很小，“你和莘萌......有没有......”
　　“没有。”
　　他打断我，回答得很快。
　　怕我不信，他又说：“我一直在等你的回复。回去之后，我会把一切解释清楚。”
　　我愣住了。
　　然后，特别没出息地笑了。
　　“那我这边......你就别操心了。”我说，“反正学校都发现了，正好顺水推舟和徐睿保持距离。至于处分......我就用成绩来将功补过呗。”他也笑了。
　　我转身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实在忍不住，回头大声喊：
　　“陈锡！我会加油的！”
　　他也大声回应我：
　　“我等你！”
　　那一刻我知道，他明白了。我也明白了。
　　后来就是山坡上的那个下午。
　　他骑车带我去了小时候常去的那个山坡。阳光很好，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我们在草地上跑啊跑，像小时候那样。
　　躺了一会，坐起来，他靠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侧头看他，忽然想确认一件事。
　　“陈锡。”
　　“嗯？”
　　我凑过去，在他鼻尖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退开，看他愣住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我说，“你是不是真的还在这里。”
　　他愣了两秒，然后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一直都在。”
　　那一刻，所有的纠结、恐惧、自我怀疑，都烟消云散了。
　　我不知道未来还会有什么困难。但我知道，有他在，就够了。
　　六月的阳光很烈。
　　走进考场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的人群——没看见他。人太多了，乌泱泱的一片，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里走。
　　两天的考试，过得比想象中快。每考完一科，我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还有一科，坚持住。
　　最后一场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坐在座位上愣了好几秒。监考老师在收卷，周围的同学在收拾文具，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笑。
　　我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他高考完走出考场的样子。他说那时候他特别平静，像一条终于游上岸的鱼。
　　现在轮到我了。
　　走出教学楼，阳光刺得眼睛发酸。我顺着人流往外走，一路张望，可人太多了，根本看不见。
　　直到快走到校门口，我才看见他。
　　他站在人群里，比周围的人都高一点。手里捧着一束雏菊——淡黄色和白色相间，是我说过喜欢的那种。
　　他也看见我了。
　　然后他笑了，举着那束花朝我挥了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人群的。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扑进他怀里了。那束花被挤在我们中间，有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他的鞋上。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阳光很好。周围很吵。但那一刻，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踮起脚，在他唇角碰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然后赖在里他的怀里，把头埋进去。
　　但我就是想让他知道：陈锡，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
　　现在，高考结束了。
　　我填了他那所大学。
　　爸妈知道后，妈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么远啊......三百多公里呢。”
　　爸爸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三百多公里，说远不远，但毕竟不是抬脚就能到的距离。以后我有个头疼脑热，他们没法第一时间赶过来；逢年过节回不回家，得提前抢票；遇到什么事，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可他们也知道，那边有他在。
　　有他在，至少有人替我挡着。有他在，至少我不会一个人。
　　最后还是哥哥开口了。他翻出那所学校的招生简章，指着一个专业给爸妈看：“这个专业挺适合清雅的，录取分数线也友好，以后就业面宽。我打听过了，他们学院的老师口碑很好，实习机会也多......”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爸妈听着，慢慢松了口。
　　妈妈说：“那......你多照顾她。”
　　爸爸说：“有事打电话。”
　　我知道，他们同意了。
　　后来，他给我承诺，要带我去逛大学，带我去那个很漂亮的图书馆自习，带我走那条他走了无数次的林荫路。
　　我挺期待的。
　　哼，这个人，现在就坐在我旁边，一直盯着我写日记。
　　我戳了戳他的胳膊：“以前偷看我日记，现在倒明目张胆了是吧？”
　　他举起双手，一脸无辜：“冤枉啊，我没看。我就是在......看你写日记的样子。”
　　我脸红了，没接话。他笑了笑，起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头进来：“写完了没？写完了穿衣服，去超市逛逛。给家里买点东西，顺便给你买奶茶。”
　　我点点头，合上日记本。
　　嗯，这样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