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白羊镜

62、盛夏终章 高考结束，

　　六月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上午还下着瓢泼大雨，把整座城市洗得透亮，下午就放了晴。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给湿漉漉的街道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东边的天际，一道彩虹若隐若现，像谁用画笔轻轻抹了一笔，又像是一场盛大仪式前的预告。
　　考点学校门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保安用警戒带拉出一条通道，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路边。警戒带外，黑压压的人群挤成一片——家长、亲友、捧着鲜花的、举着相机的、拉着横幅的。有人不停看表，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互相安慰“快了快了，再等等”。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期待，还有雨后泥土的清香。
　　陈锡站在人群的第三排，左边是妈妈，右边是爸爸。他手里捧着一束雏菊——浅黄色和白色相间，包在牛皮纸里，系着麻绳。妹妹说过，这是她最喜欢的花，“看起来像小太阳”。
　　他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腿有点酸，但没动。眼睛一直盯着校门的方向。
　　铃声响了。
　　远远地，从教学楼的方向传来一阵欢呼。那欢呼像浪潮一样涌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人群中炸开。
　　“出来了出来了！”
　　“考完啦！”
　　人群骚动起来，所有人都往前挤。陈锡被挤得晃了晃，但他没动，只是踮起脚，努力往校门那边看。
　　第一个考生出来了。是个男生，跑着冲出来，扑进一个中年女人的怀里。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五分钟不到，整条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路，都被蓝色的校服淹没了。
　　陈锡在人群里搜索着。蓝色的海洋里，每一个身影都像，每一个又都不是。
　　他握紧了手里的花。
　　十分钟过去了。
　　陈锡的手机震了。是家庭群的消息：
　　妹妹：我出来啦！你们在哪儿？
　　妈妈立刻拨了电话，声音激动得有点发抖：“我们在门口！你出来往右手边——”
　　陈锡在旁边纠正：“左手边！我们站左边！”
　　“哦哦左手边！”妈妈对着电话喊，“左手边！看到我们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妹妹清脆的声音，在嘈杂中依然听得真切：“知道啦！等我一下，我先拿个箱子！”
　　挂了电话，妈妈攥着手机，踮着脚往里看。爸爸虽然没说话，但也在努力往前探着身子。
　　又等了十分钟。
　　前面的家长渐渐散去，陈锡往前挪了几步。他回头对爸妈说：“我在这儿等就行，你们在后面。”
　　说完，他挤进了最前面那一排。
　　妈妈在后面嘟囔：“哼，这俩小屁孩儿。”
　　陈锡没理她。他盯着校门口，手里那束雏菊握得有点紧，指节都有点发白了。
　　六分钟。也许是七分钟。
　　他看见她了。
　　妹妹背着书包，和另一个女生抬着一个透明的收纳箱，正往这边走。她穿着蓝白色的校服，马尾扎得很高，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锡抬起手，用力挥了挥。但那束雏菊太显眼，周围挥手的家长太多，妹妹的目光扫过人群，第一遍没看见他。
　　他又挥了挥。
　　妹妹的目光扫回来，停住了。
　　她笑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嘈杂都像被按了静音。
　　她把收纳箱放下，腾出一只手，朝他用力挥手。
　　“陈清雅——！”
　　陈锡喊她的名字，声音淹没在周围的喧嚣里。他看见妹妹的嘴动了动，大概是在说“知道啦”，但听不清。
　　妹妹对身边的女生说了句什么，女生笑着点点头。然后妹妹放下收纳箱，朝他跑过来。
　　三步。两步。一步。
　　她扑进他怀里。
　　陈锡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站稳了。雏菊被挤在两人之间，花瓣蹭着她的校服，有几片飘落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笑得露出了那八颗牙齿，脸颊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
　　“嘻嘻嘻。”她说。
　　然后她踮起脚，吻在他的唇角。
　　不是嘴唇对嘴唇的热吻。是轻轻的、柔柔的，像蜻蜓点水，又像蓄谋已久的终于实现。是一个女孩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不用任何身份掩护地，把自己的喜欢传递给他。
　　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呼和笑声。有人“哟”了一声，有人笑着摇头，有人举着手机拍。
　　那个抬箱子的女生站在原地，嘴巴张成O型，半天才发出声音：“清雅......你、这是？”
　　两人都没理。
　　陈锡的手轻轻落在她背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半分钟。也许更久。
　　妈妈终于挤过来了，没好气地拉开他们：“好啦好啦！这又不是在家，不害臊吗？”
　　妹妹的脸瞬间涨红，从耳根红到脖子。但她没躲开，只是把脸埋进陈锡的胸口，闷闷地说：
　　“......反正考完了。”
　　陈锡低头看她，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那个女生还站在原地，一脸震惊。妹妹从陈锡怀里探出头，朝她挥挥手：“那个......我先走啦！谢谢帮我抬箱子！”
　　女生机械地点点头，目送他们一家四口挤过人群，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身后，还有人在议论纷纷。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嘈杂被隔绝了大半。
　　妹妹缩在后座角落，用手扇着自己发烫的脸颊。那束雏菊被放在两人中间，有几片花瓣落在座位上。
　　陈锡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嘴角一直挂着笑。
　　妈妈在前面系好安全带，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絮絮叨叨：“你们俩真是......大庭广众的......让人家看见多不好......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爸爸专心开车，没说话。但从后视镜里，能看见他的嘴角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妹妹偷偷看了陈锡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噗嗤”笑了，陈锡也笑了。
　　两只手在座位中间，慢慢地、悄悄地，握在一起。
　　她的手很热，还在发烫。他的手也有点出汗。但谁都没松开。
　　陈锡望向窗外。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暖橙色。车流缓慢，鸣笛声此起彼伏，但对于车里的人来说，时间好像静止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凑到妹妹耳边，压低声音说：
　　“哎，跟你说个事。之前我说的那个部门组长，莘萌那边——”
　　话还没说完，妹妹立刻把头扭向窗外，一脸嫌弃地摆摆手：“去去去，别靠近我！谁要听这个！”
　　陈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知道她不是真的不想听，是故意的。他凑过去哄她：“哎呀，你听我说完嘛——”
　　“不听不听！”妹妹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却微微抖了一下。
　　陈锡从车窗玻璃的反射里看见——她在笑。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过了一会儿，妹妹小声嘟囔：“......反正你处理好了就行。”
　　“处理好了。”陈锡说，“真的。”
　　妹妹没接话，但嘴角弯了弯。
　　陈锡也看向窗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莘萌那边，已经说清楚了。那个晚上的话，她应该都明白。这两天她没再发消息，只是在群里偶尔冒泡，语气和以前一样。我知道，她已经放下了，这样就好。
　　车子在车流里慢慢挪动。妈妈还在念叨，爸爸偶尔应一声，妹妹靠在座位上，脸红渐渐退了下去。
　　陈锡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很多。
　　想起第一次送她上学时，她趴在他背上睡觉的样子。想起暑假里一起看烟花的夜晚，她仰着头，眼睛被照亮。想起河边那个夜晚，她心碎地哭着，他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想起她端来的那碗粥，想起她说“谢谢哥哥”时躲闪的眼神，想起她在车站回头看他时红了的眼眶。
　　想起那条浅灰色的围巾，想起那个被屏蔽的朋友圈，想起决裂那天晚上关上的门。
　　想起山坡上，她躺在他身下，笑着说“靠近点就行了”。
　　想起刚才，她踮起脚，吻在他唇角。
　　妈妈还在前面絮叨，爸爸还在专心开车，妹妹的手还在他手里。
　　车窗外，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的彩虹慢慢淡了。
　　但那只牵着的手，一直没松开。
　　回到家，爸爸先去停车，妈妈拎着钥匙先进了屋。陈锡和妹妹落在后面，慢慢走门前。
　　“对了，”妈妈忽然从厨房探出头，“陈锡，你刚才让我拍的那些照片，我传给你了，收到了吗？”
　　陈锡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收到了。”
　　妈妈笑了笑：“拍得还挺好的，尤其是那张你们抱在一起的，那个光线......”
　　陈锡低头翻着照片，确实拍了不少——有他站在人群里等着的，有妹妹朝他跑过来的，有两人抱在一起的，还有那个吻的瞬间......
　　他挑了那张最清晰的拥抱照，点开妹妹的头像，发过去：“给你留个纪念。”
　　又想了想，点开表姐的对话框，把同一张照片发过去，附了一句话：
　　“报告表姐，任务完成。人已接回，完好无损。”
　　不到一分钟，家庭群炸了。
　　表姐：[图片：陈锡和妹妹拥抱的背影，夕阳正好]
　　表姐：这是谁家的小情侣啊？[偷笑][偷笑]
　　陈锡愣了一下——他发给表姐的，怎么发群里了？
　　紧接着是舅妈的回复：
　　舅妈：哟，这是成了？
　　然后是妈妈：
　　妈妈：别乱说，人家兄妹感情好。[捂脸笑]
　　陈锡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旁边妹妹“噗”的笑出声。她举着手机，脸又红了，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哥，”她把手机举到他眼前，“你看表姐——”
　　陈锡低头一看，表姐在群里又发了一条：
　　表姐：@清雅妈你看，兄妹感情好成这样，您不吃醋吗？[坏笑]
　　妈妈回了一个“打你”的表情。
　　群里热闹起来。舅舅发了个大拇指，外公发了个“孩子们开心就好”，连外婆的头像都亮了——是舅妈帮发的：“看到孩子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陈锡看着那些消息，忍不住笑了。他侧头看向妹妹，她也正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走啦，”他拉了拉她的手，“洗手吃饭。”
　　妹妹点点头，跟着他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陈锡。”
　　“嗯？”
　　她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谢谢你。”
　　陈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次她没有躲。
　　“谢什么。”
　　“谢谢你刚刚接我高考回来，谢谢那个锦囊。还有......”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陈锡没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抱了一下。
　　“进去吧，”他说，“妈该喊了。”
　　两人牵着手，走进屋里。
　　晚饭很丰盛，妈妈做了满满一桌菜。爸爸开了瓶啤酒，给陈锡也倒了一杯。
　　“今天是个好日子，”爸爸举起杯子，“来，碰一个。”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妹妹坐在陈锡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吃一口，然后低头笑。妈妈看见了，故意说：“清雅，你老看你哥干嘛？”
　　妹妹立刻红着脸反驳：“我没有！”
　　“有有有，我都看见了。”妈妈笑着摇头，“这丫头......”
　　爸爸脸色有些古怪，但还是慢慢地说了出来：“你妈，当年，也是一个人带着清雅。那时候我没嫌弃她，因为我也带了一个孩子，当然，你妈也没嫌弃我。”
　　“这么多年，这样过来了，现在你们这样......打算咋样？”
　　陈锡说：“爸，我会对清雅好的。”
　　爸爸看他一眼，迟疑了很久，点点头，没再说话。
　　陈锡也笑了，在桌下悄悄握了握她的手。
　　晚饭后，陈锡回房间整理东西。手机震了一下，是表姐的私聊：
　　表姐：喂，那张照片我可没乱发啊，是你先发给我的。说吧，什么时候的事？
　　陈锡笑了笑，打字回复：
　　陈锡：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表姐：装，接着装。我看得出来，你俩不一样了。
　　陈锡想了想，回：
　　陈锡：表姐，有些事，不用说出来。你知道就行。
　　表姐发了一串省略号，最后回了一个[大拇指]。
　　陈锡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亮，很圆。
　　他想起妹妹说的那句话：“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其实他也想谢谢她——谢谢她没有真的走远，谢谢她在河边的那个夜晚，还愿意听他说话，谢谢她刚才踮起脚的那个吻。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妹妹的消息：
　　妹妹：哥，出来一下。
　　陈锡走到门口，妹妹已经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束雏菊——已经插进了一个简易的玻璃瓶。
　　“这个，放你房间还是放我房间？”她问。
　　陈锡看了看那束花，又看了看她，笑了。
　　“放客厅吧，”他说，“大家一起看。”
　　妹妹点点头，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陈锡。”
　　“嗯？”
　　她看着他，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以后，我们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日子吧？”
　　陈锡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花，另一只手牵住她。
　　“很多很多。”他说。
　　两人一起走向客厅，窗外的月光正好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6月9日
　　高考结束了。
　　她冲出来抱住我的那一刻，我知道，一切都值得。
　　车上我跟她提莘萌的事，她故意扭头说不听，但从车窗反射里我看见她在笑。她其实不在乎那些——她只在乎我。
　　莘萌那边，应该也翻篇了。挺好的，这样对谁都好。
　　晚上表姐在群里发了那张照片，妈妈说是‘兄妹感情好’，我和清雅都笑了。。
　　她问我，以后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日子吧。
　　我说，很多很多。
　　我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但我知道，她会一直在。
　　这就够了。——来自《日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