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白羊镜

61、山坡上的约定 五一回家，

　　“5月1日晴
　　五一假期的第一天，车站人山人海。
　　高铁车厢里挤满了回家的人，过道里站着，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一个学期过去了。发生了很多事，好的坏的，哭的笑的，决裂的和好的。有时候想想，像做梦一样。
　　但我知道不是梦。因为那个头像又亮了。因为她会在周末回我消息了。因为她说‘哥，五一回来吗’的时候，我心跳快了一拍。——来自《日记》”
　　下车时，远远就看见了那辆粉色的电动车。她站在车旁，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见陈锡，她笑了笑，然后自觉退到后座的位置。
　　他把书包放在踏板上，跨上车。她坐上来，双手抱住他的腰，抱得很紧。
　　“快带我去玩吧。”她说，声音温柔，嘴角上扬。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坐稳了。”
　　然后汇入车流。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电动车灵活地穿梭在节日的车流中。
　　陈锡开得很稳，妹妹在后座抱得很紧。他能感觉到她胸口的温度透过衣服传来，真实而温暖。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路过两条街道，上桥，下桥，行至河边。路渐渐变窄，人流车流也少了，只剩下河边散步的三三两两的人。风吹过河面，带着湿润的凉意。
　　妹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呼吸均匀。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尴尬和疏远，而是一种踏实的、安心的陪伴。
　　他想起之前送她上学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抱着他，也是这样靠在他背上。后来那些日子，她不再抱他，不再靠他，甚至连看都不看他。
　　现在，她又回来了。
　　陈锡放慢车速，最后停在一棵大树旁。这棵树就在河边，离那天晚上的地方不远。
　　妹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然后拍了拍他：“走啦，停这儿干嘛？”
　　陈锡笑着说：“怎么了？那天晚上的地方，还不让留恋一下吗？这可是我们关系重新和好的地方。”
　　妹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微微发红。她用力捶了一下他的后背，力道不轻：
　　“讨厌！难道你要在这儿立个碑，让路过的人都知道这是我们感情的结晶吗？”
　　陈锡哈哈大笑，拧动油门，继续往前开。
　　“想得美，”他说，“立碑要钱的，我没钱。”
　　“抠门！”
　　“你请我就立。”
　　“想得美！”
　　两人笑着，电动车继续沿着河边的绿道向前。
　　这条绿道是他们小时候常来的地方。
　　那时候爸妈会带他们来野餐，铺一块布在草地上，摆上面包、水果、饮料。他和妹妹会到处跑，抓蝴蝶，摘野花，在草地上打滚。爸爸会带他钓鱼，妈妈会陪妹妹编花环。
　　后来长大了，来得少了。但路边的风景还是老样子——树更高了，草更绿了，河水还是那样哗哗地流。
　　陈锡开得很慢，慢得像想把这一刻无限拉长。
　　妹妹在后座很享受地眯起眼睛，偶尔指指点点：
　　“那棵歪脖子树还在！小时候我们还在那儿拍过照！”
　　“我记得。”陈锡说，“你站在树下面，头发上还沾了片叶子。”
　　“你还给我摘下来扔了！”
　　“不扔留着过年？”
　　“你可以留着做书签啊！”
　　“谁用叶子做书签。”
　　“我啊！我小时候就喜欢捡叶子做书签。”
　　陈锡笑了笑，没说话。
　　路过一个小水塘，妹妹又喊：“这里以前有个小水塘，填了没有？”
　　“好像填了，变成草地了。”
　　“可惜了，以前还在里面捉过蝌蚪。”
　　“你捉的，我不敢碰。”
　　“胆小鬼！”
　　“你胆大，你用手捧。”
　　“我还捧回家养了，后来变成青蛙跑了。”
　　“你妈没骂你？”
　　“骂了，说我把虫子带回家。”
　　两人一路说着，笑着，像回到了小时候。
　　穿过一座小木桥，眼前豁然开朗。
　　一棵巨大的榕树矗立在河边，树冠如盖，垂下无数气根，像老人的胡须。树下有陈旧的石桌石凳，表面已经被风雨打磨得光滑，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陈锡停好车，妹妹跳下来，两人走到榕树下。
　　陈锡仰头看着树冠，感叹道：“这棵树和以前差不多啊，感觉从小就这么大。”
　　妹妹反驳：“哪里！它的枝干比以前粗多了好不好。你看那一根，以前只有手臂粗，现在都快赶上大腿了。”
　　陈锡回头看她，笑着问：“你又没量过它的腰围，怎么知道？”
　　妹妹哼了一声，不接话，自顾自往树后走。
　　陈锡跟上去。树后是一片开阔的农田，冬小麦已经收了，新种的作物还没长起来，土地裸露着。远处是起伏的山坡，山坡上长满青草，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
　　陈锡张开双臂，迎着风，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
　　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后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凉凉的，软软的。他吓了一跳，赶紧扯开衣服往外掏——一片刚摘的叶子，还带着青草的清香。
　　回头一看，妹妹站在不远处，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你！”陈锡佯怒，把叶子一丢，朝她追过去。
　　妹妹尖叫一声，转身就跑。两人在草地上追逐，像小时候玩捉迷藏一样。风在耳边呼啸，笑声洒了一地。
　　陈锡追到山坡半腰，忽然发现身后没声音了。回头一看，妹妹坐在草地上，正喘着气，脸都跑红了。
　　他心里一紧，以为她摔了，赶忙跑回去，伸手想拉她起来。
　　“怎么了？摔着没？”
　　妹妹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扯——
　　陈锡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扑去。他下意识用手撑地，但来不及了，整个人压在妹妹身上。好在手臂撑住了，脸离她的脸只有几寸。
　　他看清了她的脸。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皮肤白皙，因为刚才的追逐泛起淡淡的红晕，像染了胭脂。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微微颤动着。眼睛弯成月牙形，里面盛满了笑意，亮晶晶的，像有星星。鼻尖小巧，嘴唇微微张开，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肆无忌惮。
　　陈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嘴唇上——粉粉的，润润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他慢慢地、慢慢地凑过去。
　　“喂！”妹妹伸手挡住他的嘴，脸更红了，“不是说好高考之后吗？”
　　陈锡这才反应过来，脸瞬间涨红，像被当场抓住的小偷。
　　“我......我以为......”
　　妹妹没让他说完。她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用力往下一拉——
　　陈锡整个人趴在她身上，鼻子碰着鼻子。
　　“靠近点就行了。”她轻声说，眼睛亮亮的，弯弯的。
　　陈锡笑了。
　　两人就这么近距离对视着，呼吸交缠。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带着青草的香气。
　　“你故意的。”陈锡说。
　　“嗯。”她承认。
　　“坏蛋。”
　　“你才知道。”
　　他笑了，她也笑了。
　　“陈锡，你......不问问我跟徐睿的事吗？”
　　良久，妹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这一刻的宁静。
　　陈锡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妹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头低下去：
　　“我们......什么都没有。”
　　“刚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是想......想找一个‘正常’的人，想试试能不能把对你的感觉转给别人。”她的声音有些闷，“可是每次他靠近我，我都会想起你。他牵我的手，我会下意识躲开。他约我出去，我总找理由推掉。后来他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我说是。他就没再勉强了。”
　　她顿了顿，抬起脸，看着他：
　　“那条围巾，是他送的。我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有男朋友的人’，那样就不会再想你了。但我从来没戴过它出门——那天拍照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因为后面他知道我放不下某个人后，他就要回去了......”
　　陈锡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我们没有牵过手，没有抱过，更没有......”她的脸微微红了，“亲过。从来没有。”
　　陈锡看到她眼睛里的倒影，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她说：
　　“你可以不信，但这是真的。”
　　陈锡看着她，忽然笑了。他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声说：
　　“我信。”
　　妹妹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他点点头，“你骗不了我。”
　　妹妹听见他加速的心跳，她认真地看着他，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用手轻轻地锤了一下他，小声嘟囔：
　　“傻瓜。”
　　远处，夕阳正缓缓沉入河面。
　　过了一会儿，两人坐起来。
　　脸上都有些凉意，仔细看，是刚才沾上的露水和草屑。陈锡伸手帮妹妹摘掉头发上的草叶，妹妹也帮他拍了拍后背。
　　他们并肩坐着，看向远处。
　　河流在山坡下蜿蜒，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西斜的阳光把河面染成金橙色，波光粼粼。远处的桥梁上，车辆川流不息，隐约传来司机不耐烦的喇叭声和嘈杂声——但那一切都显得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风吹过山坡，草浪起伏，发出沙沙的轻响。
　　妹妹轻轻靠在陈锡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
　　“陈锡，你喜不喜欢我？”
　　陈锡微微一怔。她很少叫他名字，一般都是叫“哥”。
　　他微微转头，用脸颊贴着她的头顶，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腰。
　　“我喜欢你，陈清雅。”
　　妹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真诚，倒映着西斜的阳光，也倒映着她的脸。
　　她也笑了，一字一句：
　　“我也喜欢你，陈锡。”
　　说完，她又靠回他肩上。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远处的河流和夕阳。
　　风继续吹，草继续摇，河水继续流。
　　他握着她的手，她靠着他的肩。
　　时间仿佛静止了。
　　很久很久，妹妹才轻轻动了动，拉了拉他的袖子：
　　“该回去了，不然爸妈该催了。”
　　陈锡点点头，站起来，牵起她的手，一起走下山坡。
　　她的手很软，很暖。
　　他握得很紧。
　　电动车停在家门口，妈妈正好从厨房探出头。
　　“哟，回来啦？玩这么晚，去哪了？”
　　妹妹不好意思地躲在陈锡背后，只露出半张脸，脸还有点红。
　　陈锡笑着说：“带她去找找高考的信心。”
　　妈妈大眼瞪小眼，然后笑了：“这小把戏还能骗得过我？去玩就是去玩了，遮遮掩掩干嘛？”
　　妹妹从身后探出头，松了口气，也笑起来。
　　陈锡顺着妈妈的话说：“玩一玩也算是放松，给她找找信心。”边说边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
　　妹妹假装不耐烦地拍掉他的手：“说了几遍了，摸头长不高！”
　　“好好好，不摸了。”陈锡收回手，眼角都是笑意。
　　“行了，你们先去洗手上厕所，我做饭。”妈妈转身回厨房。
　　陈锡走向洗手间，还没进去，就感觉身后有人跟着。他回头，妹妹跑到他面前，一脸兴奋地张开手臂，用力抱了他一下——很快，很紧，然后迅速松开。
　　“插队啦！”她笑着，从他身边挤进洗手间，“砰”地关上门。
　　陈锡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用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忍不住笑了。
　　然后乖乖站在门口，等妹妹出来。
　　两天后，清晨。
　　陈锡骑着电动车送妹妹上学。路上，他像所有唠叨的家长一样，事无巨细地叮嘱：
　　“准考证、身份证、文具，到时都要检查好。”
　　“嗯。”
　　“考试的时候别紧张，按平时节奏来，不会的题先跳过。”
　　“嗯。”
　　“中午一定要吃饭，哪怕没胃口也要吃一点。”
　　“嗯。”
　　“考完一门就放下一门，别对答案。”
　　“嗯。”
　　“晚上早点睡，别熬夜看书。”
　　“嗯。”
　　妹妹没有嫌烦，只是乖乖地点头，偶尔“嗯”一声。她的脸靠在他背上，手抱着他的腰，很紧。
　　到了校门口，妹妹跳下车。她转过身，给了陈锡一个拥抱——很短，像那天在家门口一样。
　　正准备离开，陈锡拍了拍她的肩膀。
　　“等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信封，浅蓝色的，封口贴着一颗小爱心。
　　“这是我给你的高考锦囊。需要的时候再打开。”
　　妹妹接过信封，眼睛亮了起来。她小心地把信塞进书包侧袋，抬头看着他，笑得宠溺：
　　“谢谢哥哥。”
　　陈锡趁机又摸了一下她的头。
　　“啧！还摸！”妹妹瞪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陈锡笑着看她，目光温柔：
　　“好了，快进去吧。”
　　妹妹点点头，转身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朝着他用力挥手，大声喊：
　　“我会努力的！”
　　周围送考的家长和学生都看过来。但陈锡不在乎。他也挥手，大声回应：
　　“我等你好消息！”
　　妹妹笑着转身，跑进了校门。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消失在人群里。
　　陈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知道，她准备好了。
　　不管高考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再是那个蜷缩在河边哭泣的女孩了。
　　而他，会一直在这里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