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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生日 返校后约莘 ...

  •   回校第三天,正好是陈锡农历生日。
      他没告诉任何人。早上醒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光透过帘缝漏进来,在墙上划出一道细细的亮痕。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拿起手机,点开莘萌的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
      最后他打字:
      陈锡: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们出来聚聚可否?
      发送。
      几乎是秒回:
      莘萌:有!几点?哪里?
      他想了想,约了KTV。有些话,需要私密的空间,也需要一点音乐做背景。
      陈锡:七点,学校北门见。
      莘萌:好![期待][转圈]
      陈锡放下手机,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很重。
      傍晚六点半,陈锡开始换衣服。
      王磊第一个注意到不对劲。他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眯着眼看陈锡翻出那件很少穿的卫衣,又对着镜子整理领口,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哟?换衣服了?有情况?”
      周宇从床帘里探出头,看见陈锡正在系鞋带,立刻来了精神:“去见莘萌吗?我听说她最近老找你。”
      赵晓峰原本戴着耳机打游戏,听见这话一把扯下耳机,凑过来:“啧啧啧,隐士出手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锡没理他们,继续系鞋带。
      王磊跳下床,光着脚踩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陈锡往前趔趄了一步:“争取今晚拿下她!我们等这一天等了一个学期!”
      周宇靠在床头,点点头,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莘萌人挺好的,你俩挺配。我看好你们。”
      赵晓峰也跟着起哄:“对对对,拿下拿下!回来请客!”
      陈锡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们。灯光下,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很淡,却莫名让人觉得意味深长。
      那笑容在他们看来是“志在必得”。
      王磊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周宇吹了声口哨,赵晓峰已经开始在宿舍群里开盘:“赌不赌?我赌今晚成!”
      陈锡没说话,推门出去。
      身后传来一片起哄声,和门板隔断的闷响。
      六点五十五,陈锡走到莘萌宿舍楼下。
      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路灯刚亮不久,在地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他站在路灯旁,低头看手机。
      发消息:“到了。”
      “马上!”后面跟着一个[飞奔]的表情。
      三分钟后,莘萌从楼里走出来。
      陈锡愣了一下。
      她化了淡妆——不是平日里那种随意的勾勒,而是带着小心思的精修细补。身上是一件短款白色毛绒外套,柔软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像裹着一小团云。内搭的嫩黄色毛衣贴在肩头,衬得肤色愈发白皙。下身是浅蓝百褶短裙,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搭配通透的白色裤袜,勾勒出纤细的腿线,一双干净的小白鞋踩在脚下,鞋带系成精致的蝴蝶结。那个从开学背到现在的棕黄色挎包斜挎在身侧,包口挂着的奶白色小猫挂件轻轻晃动——她特意换了挂件,恰好中和了包的颜色,与外套呼应成一套。
      披散的长发发尾带着自然的微卷,在暖黄的路灯下,晕出一圈柔和又温柔的轮廓。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刚刚完成的画。
      陈锡看着她走近,忍不住脱口而出:
      “哇,打扮得跟仙女一样。只是来见我而已,至于吗?”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这话说得太轻佻了。但莘萌没在意。
      她抿嘴笑了笑,难得地矜持。走到他身边,微微仰头看他,眼里的光比路灯还亮:
      “哼,嘴巴还挺甜。就冲你这句话,原谅你的冒失发言吧。”
      两人并肩往校门外走。
      莘萌靠得很近——近到陈锡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的,是很清淡的、像雨后栀子花的香。她的手在身侧晃着,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指尖几次差点碰到他的手。
      但陈锡好像浑然不觉。他一会儿抬手挠头,一会儿把双手插进口袋,一会儿又拿出来交握在身前。每一次都恰好避开她试图靠近的手。
      莘萌侧头看他,觉得他可能是太紧张了。
      心里反而有一点甜——紧张,说明在意。
      到KTV就好了,她想,独处的时候,他总会放松的。
      她不知道的是,他的“紧张”,和她在想的,完全是两回事。
      两人先去便利店买了些零食——薯片、瓜子、巧克力。莘萌还拿了两罐啤酒,在手里掂了掂,冲他扬了扬:“喝点?”
      陈锡点点头。
      然后在路边摊买了烤串、鸡翅、鱿鱼须。塑料袋在手里沉甸甸的,装满了食物,也装满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期待。
      七点半,两人拎着两大袋东西,进了KTV包厢。
      包厢不大,灯光暧昧。屏幕循环播放着MV,光线明明灭灭地扫在沙发上。两人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并排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那个距离,莘萌注意到了。但她没多想,觉得只是刚开始有点拘谨。
      莘萌先点了几首歌,把话筒递给陈锡一个。
      她点的第一首是《爱如潮水》。音乐响起,她拿起话筒,看着屏幕唱:
      “我的爱如潮水,爱如潮水将我向你推......”
      唱到那句时,她转头看他。目光温柔得像要溢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陈锡假装专心看屏幕,跟着节奏轻轻点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他点的歌是《夜空中最亮的星》《平凡之路》《海阔天空》——都是那种歌词里带着“坚持”“初心”“方向”的歌。他唱得很投入,声音低沉,偶尔闭上眼睛。
      莘萌听着,只觉得他选歌挺有品位。她甚至在心里偷偷给这些歌加了注释:他喜欢的歌,以后要记住。
      两人唱了四五首,气氛渐渐热起来。莘萌把烤串递给他,他接过去吃;他喝啤酒,她也陪着喝了一小口。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场正在上演的默片。
      唱完一首《小幸运》,莘萌放下话筒,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又藏着一点少女特有的羞涩:
      “你唱得真好听。”
      陈锡也放下话筒。
      包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屏幕上还在放着MV,但没有声音——他按了静音。
      那几秒的安静,像被拉长了。
      莘萌的笑容微微顿住。她察觉到什么,但还没想明白。
      陈锡看着面前的茶几,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沈莘萌,之前有些事没搞定。现在,我想告诉你我的想法。”
      莘萌心跳漏了一拍。她坐直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那个拳头距离消失了。她的目光里满是期待,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说,我听着。”
      陈锡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我心里有一个人,很喜欢。现在也是。”
      莘萌嘴角的笑意凝固了一瞬。但还在等——也许他说的是以前的事,也许只是铺垫。
      “不是你。”
      莘萌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是我妹妹。”
      包厢里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很小心、生怕惊动什么的安静。
      屏幕上,MV还在放。光影扫过两人的脸,明明灭灭。
      陈锡没有看她。他盯着面前的茶几,开始讲述。
      他讲得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从暑假的陪伴开始。那些琐碎的、温暖的、习以为常的日常——他讲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是她开学后的疏远。消息越来越少,从每天几十条变成几条,再变成一条“嗯”。回家时的冷淡,她躲开他的触碰,他把手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以为只是高三压力大——他讲到这里时,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人看得心口发紧。
      后来才知道,她比他更早发现那个秘密。
      决裂的夜晚。他说出那句话,她的眼神从震惊变成绝望。她说“我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她说“难道不是亲生的就能谈了吗”。他站在她门口,听见她在里面哭。那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已经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了。
      她的日记。外婆去世那天,他去她房间,无意中看到摊开的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有点乱,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好像喜欢上哥哥了。但我不能。”
      至此,他知道了一切。
      那个书包挂件,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钝钝的疼——疼她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
      疫情时,她发烧,他照顾她;他倒下,她端粥给他。两人都不说话,但那些沉默里,有东西在慢慢融化。她端着粥坐在他床边,看着他喝,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那个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
      外婆去世,她责备他“你回来看过她几次”,他无言以对。因为她是对的。
      清明前夜,她崩溃跑向河边。他跟出去,一路跟着,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她蹲在河边哭,他站在后面,一直站着。直到她哭够了,他才走过去。
      他讲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像是在回忆某个细节,又像是在等自己的声音稳一稳。
      特别是讲到河边那一夜时,他的声音发抖得厉害。
      屏幕上,歌换了一首又一首。情歌、慢歌、摇滚,无人理会。
      茶几上的夜宵一点点减少,烤串签子堆成一堆。啤酒罐空了又开,开了又空。
      他始终和她保持着那个拳头的距离——没有靠近一寸。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但眼神始终很稳。
      他还讲了家庭的事——爸爸当年怎么和老家断绝关系,怎么一个人扛起两个家庭,怎么在舅舅破产时回老家低头借钱。
      “我们这个家,不是靠血缘维系的。”他说,声音低沉但清晰,“是靠他们当年豁出去的决心,靠这些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信任。”
      “我妹妹不是不喜欢我。她是太喜欢了,喜欢到害怕。”
      “她怕自己犯错,怕对不起爸妈,怕把我也拖进那个漩涡。”
      “所以她逃了。去找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只为了证明自己可以正常。”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们俩,都直面这个问题了。”
      他讲完最后一个字,身体已经止不住地颤抖。不是冷,是那些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但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只有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就是我放不下的感情,和心中的人。”
      “所以,对不起,沈莘萌。”
      “我只能拒绝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依然清晰:
      “我不想违背我的初心。”
      话音落下,包厢里只剩下某首轻音乐的旋律,缓缓流淌。
      莘萌没有动。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以为只是“有点害羞”“可能还没准备好谈恋爱”的男生。她以为他是不敢主动,以为他只是迟钝,以为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她从来没想过,他心里的故事,是这样的重量。
      十几秒过去了。
      她张开嘴,又闭上。又张开。
      最后,她的声音很轻,有点沙哑。那沙哑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需要很用力,才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知道吗,这几个月,我一直在猜你心里有谁。”
      “我以为你喜欢张静,以为你喜欢学姐,以为你只是还没从高中的感情里走出来。”
      “我甚至想过,只要你愿意给我一点机会,我可以等。”
      她顿了顿,眼眶开始泛红。但她的眼神没有躲,一直看着他。
      “只是,我没想过是这种情况。”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失落,理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敬佩。
      “安慰你?你不需要安慰。劝你放下?你放不下。”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的声音没有抖,每一个字都很稳:
      “我只能说——你也挺傻的。”
      “但是,你做得真好。”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只可惜,不是我。”
      陈锡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感激,有歉意,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
      屏幕上,歌还在放。是那首《后来》的最后一句: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两人就这么坐着。
      很久很久。
      走出KTV,已经是凌晨两点。
      夜风很凉,吹散了包厢里的闷热和酒气。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人并肩走着。那个拳头的距离还在——不是疏远,是互相尊重。
      到分岔路口,莘萌停下。
      路灯下,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眼眶还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陈锡。”
      他转头。
      她看着他,半天,只说了一句:
      “加油。你们......要好好的。”
      陈锡点点头。
      “拜拜。”
      “再见。”
      她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宿舍里。
      陈锡推门进去,没想到他们都没睡。王磊第一个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冲过来,脸上写满期待:
      “这么快回来了?怎么样怎么样?!成了吗?!”
      赵晓峰和周宇也凑过来,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像三只等待投喂的狗。
      陈锡把背包放下,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黄了。”
      三个人愣住。
      王磊的下巴差点掉下来:“啊?!怎么可能?”
      赵晓峰一脸难以置信:“怎么回事?!不是都单独约出去了吗?!”
      周宇皱眉,语气里带着困惑:“聊崩了?还是......她拒绝你了?”
      陈锡摇摇头,没解释。
      三个人面面相觑,满肚子疑问,却不知道怎么问出口。
      另一边,莘萌的宿舍里。
      张静趴在她床边,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表白了吗?”
      莘萌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她半天没说话。
      张静等不及了,推了推她:“哎,你说话呀!”
      莘萌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没戏。人家心里有人。”
      张静愣了一下:“谁啊?比你还优秀?”
      莘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里面没有难过,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不是优不优秀的问题。”
      她没有再解释。
      窗外,月光很好。四月的风轻轻吹过,窗帘微微晃动。
      只有他们两个知道,刚刚发生过什么。
      不是告白,不是拒绝。
      是一个人把最沉重的心事,交给另一个人保管。
      另一个人收下了,然后轻轻放回了原处。
      像放生一条鱼,它本该属于更广阔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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