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白羊镜

56、拆迁与烟花 鱼店拆除，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一家四口沉默地吃完早饭，然后开车去鱼店。
　　车子停稳时，陈锡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鱼店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附近的邻居和商户。几个工人正在往外搬东西：冰柜、桌椅、厨房用具、那几块用了多年的砧板。店门上贴着“搬迁清仓”的告示，已经褪了色，边缘卷起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舅舅站在门口，一言不发。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被一件件抬走。舅妈在旁边抹眼泪，表姐搂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着什么。
　　陈锡和妹妹走过去，站在不远处。冷风吹过，扬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纸片。妹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她戴的是那条深蓝色的围巾。不是他送的那条。
　　陈锡移开视线，看向正在拆除的鱼池。
　　那个曾经养着二十几条大鱼的水泥池，现在已经被敲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钢筋和碎砖。池底还残留着一点水，浑浊的，映着灰蒙蒙的天。工人们用大锤砸着池壁，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咚”声，像砸在人心上。
　　他想起小时候来这里，最喜欢趴在池边看那些大鱼游来游去。舅舅会捞一条上来，问他想不想吃。那时候他觉得舅舅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什么鱼都能抓到。
　　现在，池子没了。鱼也没了。
　　他转头看向妹妹。她也在看那个池子，侧脸很平静，只是眼圈有点红。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能感觉到她肩膀绷得很紧。
　　搬得差不多了，舅舅走到他们身边，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他的手很大，很厚实，但这一次，陈锡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没事。”舅舅的声音有点哑，但努力装出平时的样子，“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年后新店就开张，到时候你们再来，舅舅给你们做好吃的。”
　　妹妹点点头，想说点什么，但只是“嗯”了一声。
　　陈锡也说：“舅舅加油。”
　　舅舅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但眼里的光还在。
　　他转身走回店里，继续指挥工人。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不像平时那么挺拔了。
　　陈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他想起那天晚上爸爸回来的样子，苍老了十岁的脸，被妈妈扶着上楼。他想起妈妈在餐桌上的眼泪，想起爸爸在群里发的那条“在银行办好了，现在去老家”。
　　他不知道爸爸在老家说了什么，求了什么。他只知道，那个二十年没回去的地方，爸爸回去了。
　　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酸。
　　除夕那天，两家人聚在外婆家过年。
　　外婆的身体比之前好些，能下床走几步了。她坐在桌边，看着大家忙活，脸上一直带着笑。妈妈和舅妈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和锅铲声混成一片。爸爸和舅舅在客厅聊天，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来几声笑。表姐带着妹妹贴春联，陈锡在旁边递胶带。
　　“歪了歪了，往左一点。”妹妹指挥着。
　　“哪歪了？明明很正。”表姐不服气。
　　“你自己下来看！”
　　陈锡笑着看她们斗嘴，把胶带递过去。
　　春联贴好了，红底黑字，在灰白的墙上格外显眼。上联：岁岁平安日，下联：年年如意春，横批：万事如意。
　　妹妹站在门槛上，仰头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就这样。”
　　饭菜上桌，热气腾腾。外婆看着满桌的人，眼眶有点湿，但笑着说：“好，好，都在。”
　　舅舅举起酒杯：“来，过年了，祝咱们两家新的一年顺顺利利。”
　　众人举杯，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陈锡喝了一口饮料，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妈妈在给外婆夹菜，爸爸在和舅舅碰杯，表姐和妹妹凑在一起看手机，舅妈在旁边笑着说“别看了快吃饭”。炉火正旺，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说着吉祥话。
　　他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吃完年夜饭，表姐提议去村口看烟花。妹妹第一个响应，拉着表姐就往外跑。陈锡跟在后头，爸妈和舅舅也慢慢走过来。
　　村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小孩们拿着烟花棒跑来跑去，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老人们站在一旁聊天，偶尔指着天空说“待会儿那边也要放”。年轻人三五成群，举着手机等着拍烟花。
　　远处，不时有烟花升空。先是一声尖锐的呼啸，然后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点四散开来，照亮一整片天。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像在比赛谁更漂亮。
　　妹妹仰着头，眼睛被烟花映得亮亮的，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她指着天空喊：“表姐快看！那个金色的好大！”
　　表姐举起手机，对着天空连拍。
　　陈锡站在妹妹旁边，看着她被烟花照亮的侧脸。光线在她脸上跳跃，忽明忽暗。她的睫毛很长，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形。
　　他忽然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他们还能毫无顾忌地笑的时候。
　　爸爸和舅舅并肩站着，没说话，偶尔碰一下烟。妈妈和舅妈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新店的事。外婆没出来，留在屋里看电视。
　　又一波烟花升空，巨大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
　　舅舅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哥，谢谢。”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一家人，说这些干嘛。”
　　舅舅摇摇头，声音有点哽咽：“我知道你回了老家......我知道那有多难。”
　　爸爸沉默了几秒。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然后他拍了拍舅舅的肩膀：
　　“都过去了。明年，新店开起来，一切都会好的。”
　　烟花又升起来，巨大的轰鸣盖过了他们的对话。但陈锡看见了舅舅眼里的泪光，也看见了爸爸眼里那种复杂的东西——疲惫、释然，还有一点点骄傲。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爸爸回来的样子。苍老的、疲惫的、被妈妈扶着上楼的背影。
　　他不知道爸爸在老家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见了谁，说了什么，求了什么。
　　但他知道，爸爸回来了。舅舅的店，保住了。
　　这就够了。
　　他转头看向妹妹。她正仰着头看烟花，嘴角带着笑。
　　那一瞬间，他忽然不那么在意她戴的是哪条围巾了。
　　妹妹现在也没有冷眼对他，只是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唉，希望自己的失误能被时间抹平吧。
　　烟花放了一个多小时才渐渐稀落。人群慢慢散去，小孩们被大人拽着回家，边走边回头。
　　表姐和妹妹还在拍最后几张照片。舅舅和爸爸在路边等，妈妈和舅妈先去开车。
　　陈锡站在旁边，看着夜空里残留的烟雾。月亮升起来了，很亮，把地上的一切都照得清晰。
　　妹妹拍完照，跑过来，把手机举到他面前：“看，我拍的！”
　　照片里是烟花炸开的那一瞬间，金色的光点四散，像一朵巨大的菊花。
　　“好看。”他说。
　　妹妹得意地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一家人各自上车，往家开。陈锡坐在后座，妹妹在旁边，靠着窗，慢慢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偶尔动一下，头靠在玻璃上。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小时候，他们也经常这样坐车回家。那时候她总是靠在他肩膀上睡觉，流口水，醒来还不承认。
　　现在她靠的是车窗。
　　但至少，她还在旁边。
　　“2月8日晴
　　寒假快结束了。这个寒假，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经历了太多。
　　舅舅的鱼店拆了。那天站在废墟前，我心里堵得慌，但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后来舅舅说，新店年后就开，让我们再去吃。他的笑让我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总说‘等舅舅发财了给你买好吃的’。他没发财，但他还在努力。
　　除夕夜，烟花真好看。表姐拍了好多照片，发在家庭群里。我看见其中一张，是妹妹和表姐的合照，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我也笑了，不知道是笑她，还是笑自己。
　　爸爸那天晚上说的话，我一直记得。‘一家人，说这些干嘛。’可我知道，他为这个‘一家人’付出了什么。他回了老家，见了二十年没见的爷爷奶奶，他回来的时候，像是老了十岁。
　　妈妈这些天精神好多了，又开始张罗店里的事。妹妹也一直在写作业，偶尔出来帮忙。我们还是会说话，但不多。她还是会叫我‘哥’，但语气淡淡的。我已经不难受了，或者说，我习惯了。
　　前几天路过她房间，门开着，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只是轻轻帮她把门带上。
　　快开学了。明天就要回学校。行李已经收拾好，和去年一样，和以前每一次一样。
　　只是这次，我没有期待谁来接。——来自《日记》”
　　三月，春天就要来了。新的学期，新的开始。
　　家里的这些事，总会过去的。就像烟花，升空，绽放，然后消失。
　　但那个夜晚的光，我大概会记得很久。
　　陈锡看了看自己刚收拾好的行李箱，若有所思。明天他就要回校了，而妹妹也一样，后天就回校。
　　次日，高铁站人很多，都是返校的学生。
　　陈锡拖着行李箱排队过安检，前面一个女生正在和妈妈视频，说着“到了到了，别担心”。后面两个男生在讨论游戏更新。
　　他找到座位，靠窗坐下。
　　周宇发来消息：“上车没？”
　　陈锡：上了，你呢？
　　周宇：我也上了，下午到。
　　陈锡：行，宿舍见。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飞速后退，田野、村庄、小河、桥梁，一个一个从眼前掠过。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坐这趟车的时候。那时候满心都是对新生活的期待，也有一点紧张。后来几次回家，心情越来越复杂。这一次，倒是平静得很。
　　他戴上耳机，随便点开一首歌。音乐响起，是那首《平凡之路》。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拥有着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他跟着哼了几句，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暖红色的光。列车有节奏地晃动着，像摇篮。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