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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危机 寒假伊始, ...

  •   考完最后一科的第二天,宿舍里就乱成了一锅粥。
      王磊的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服、零食、充电器塞得到处都是。他一边往箱子里塞东西一边抱怨:“这破天气,老家零下二十度,我得把最厚的衣服都带上。”
      赵晓峰坐在床上叠被子,头也不抬:“零下二十度算什么,我们那儿湿冷,屋里屋外一个温度。”
      “那你们更惨。”王磊幸灾乐祸。
      周宇在旁边收拾书包,懒得参与他们的斗嘴。他把几本书装进去,又拿出来,想了想,还是留下了。
      陈锡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一个行李箱就够了。本省人就是这点好,想回就回,不用像王磊那样提前一个月抢票。
      中午,四个人一起吃了顿饭。学校门口的小餐馆里挤满了学生,都是在离校前最后聚一次。他们等了好久才等到位置,点了几个家常菜,边吃边聊。
      “下学期见啊兄弟们。”王磊举起饮料杯,“祝你们一路顺风。”
      “你也是。”周宇碰了碰杯,“到家报平安。”
      赵晓峰拍了拍陈锡的肩膀:“你回去近,记得常联系。”
      陈锡点点头:“行,群里聊。”
      饭后,陈锡和周宇一起拖着行李箱去高铁站。王磊和赵晓峰站在宿舍楼下挥手,喊着“来年见”。
      来年见。
      陈锡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阳光照在墙上,有些刺眼。一个学期,就这么结束了。
      高铁上人不多,车厢里空着不少座位。陈锡靠窗坐着,周宇在旁边戴着耳机刷剧,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冬日的田野空旷萧瑟,偶尔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立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转瞬即逝。
      陈锡盯着窗外发呆。这条路线他走了很多次了,每次的心情都不一样。第一次坐这趟车的时候,是去大学报到,那时候满心都是对新生活的期待,也有点紧张。后来几次回家,心情越来越复杂。
      他掏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朋友圈里一片放假的气氛:有人晒车票,有人晒行李箱,有人晒和舍友的最后一顿聚餐。
      然后他刷到了妹妹的朋友圈。
      “期末终于结束啦!寒假开始咯~”
      配图有三张。
      第一张是夕阳下的教室,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金色的光影。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几张桌椅,显得格外安静。
      第二张是她的自拍。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背景是教学楼的走廊,有几个模糊的人影。
      第三张是一张合照。她和几个同学站在一起,都穿着校服,笑得灿烂。她站在中间偏右的位置,旁边是一个男生——那个男生站在她身侧,笑得很自然,手搭在旁边另一个男生的肩膀上,没有碰到她。
      但陈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男生他见过。上次妹妹生日的时候,单独合照的那个。
      他退出照片,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几秒。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他把手机反扣在腿上,继续看窗外。田野飞速后退,偶尔掠过几栋民居,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快到了吧?”周宇摘下耳机,凑过来看窗外。
      “嗯,下一站就是。”
      陈锡没再说话。
      高铁准时到站。陈锡和周宇在出站口道别,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公交站的人不多,他等了十分钟,上了车。透过车窗,他看见一些熟悉的店铺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转让”或“出租”的纸条。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小超市也关了,门口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货架。
      到站了。他拎着背包下车,目光扫过人群——
      那辆粉色的电动车停在老地方。
      妹妹坐在车上,穿着校服,裹着一件厚外套,正低头看手机。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怎么来了,他想。
      他走过去,她站起来,把头盔递给他。
      “妈妈让我来接你。”她说,语气平淡。
      陈锡接过头盔,没说话。他把背包放在电动车前踏板上,跨上车。妹妹坐到后座,没有抱他,只是抓着座位边缘。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他开得很稳,她始终没有靠过来。
      原来是母亲的命令,并不是回心转意。无所谓了,正常对待我就行。他告诉自己。
      到家时,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声从电视里传出来。
      陈锡把背包放下,和爸爸打了个招呼,然后上楼换了身衣服。下来时,饭菜已经上桌了。
      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妈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往他碗里夹了几筷子菜。
      “多吃点,学校食堂没什么好吃的。”
      陈锡点点头,低头吃饭。
      爸爸放下遥控器,走到餐桌旁坐下。他夹了一筷子菜,随口说:“这次期末,我带那个班考得还行,平均分中游。差生班能考这样,可以了。”
      妈妈接话:“店里生意最近倒是不错,疫情之后人都出来吃了。我琢磨着,是不是得再多请个人帮忙。”
      “忙不过来就请。”爸爸说。
      两人聊完工作,爸爸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舅舅那边......”
      他说了一半,妈妈立刻使了个眼色。爸爸顿住,看了看陈锡和妹妹,没再往下说。
      陈锡察觉到那一眼,但没问。
      爸爸转而问起两人的学习。妹妹期末排名还是那个位置,爸爸说“再接再厉”。陈锡报了自己的绩点,爸爸点点头“不错”。
      妹妹笑着应了爸爸的话。
      陈锡很久没听到她笑了。那笑声听起来和以前一样,却又好像隔了一层什么。
      他低头吃饭,没再看她。
      第二天下午,陈锡在房间里看书。
      楼下很安静,妈妈出去买菜了,妹妹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他靠在床头,翻着一本小说,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忽然,楼上传来声音。
      起初是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争吵。他听见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爸爸的声音,低沉的,偶尔抬高。
      他放下书,坐直了。
      争吵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叹气声和玻璃杯放在桌上的声响。他听不清内容,但那气氛让人不安。
      他走到门口,正好看见妹妹也从房间出来。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一起上楼。
      妈妈坐在床边,拿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流。爸爸站在旁边,低着头,手扶着额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不是在吵架——手机那头,应该是舅舅或舅妈。
      “绝望......缺口太大了......”妈妈哽咽着。
      爸爸压低声音:“别急,会有办法的。”
      陈锡和妹妹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妹妹先走过去,从桌上抽了纸巾递给妈妈,轻轻拍她的背。陈锡站着没动。
      爸爸没有回避他们,继续对妈妈说:“贷款的事,我跟银行问问。救急要紧。”
      妈妈哭着摇头:“你知道要多少钱吗?上百万!就算抵押房子,刷信用卡,把咱俩积蓄全搭进去,还是不够!”
      她顿了顿,声音发抖:“还有清雅、陈锡、小兰......三个孩子都要养,我们不能全赌进去啊......”
      陈锡心里一沉。
      他渐渐听明白了:舅舅的鱼店撑不下去了。环保政策越来越严,排污要整改,店里一直亏损。疫情一来,彻底撑不住了。要么变卖家当,付完员工工资后一无所有;要么迁址重建,但要上百万。
      舅舅想抵押房子,爸爸愿意帮忙,但钱还是不够。
      妈妈哭了很久,爸爸一直沉默。最后,他抬起头,对妈妈说:“走,先去舅舅家。”
      妈妈擦干眼泪,点点头。
      两人下楼,开车离开。陈锡和妹妹站在房间里,看着窗外渐远的车尾灯,谁都没说话。
      妹妹转身回自己房间。陈锡也回去。
      他坐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表姐寒假还在外面兼职,原来是为了这个......
      中午,妈妈一个人回来了。
      陈锡下楼,看见她坐在餐桌旁,表情古怪——不是哭过的样子,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妹妹也下来了。
      妈妈没说话,只是去厨房热了热饭菜,端出来让兄妹吃。她自己没吃,坐在旁边,眼神时而紧张,时而空洞。
      两人不敢问,只能低头快速吃饭。陈锡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妈妈碗里:“妈,这个好吃。”
      妹妹也把一盘菜推过去:“这个也香。”
      妈妈勉强吃了几口,又放下筷子。
      下午,爸爸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在银行办好了,现在去老家。”
      妈妈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很久,没有回复。
      陈锡和妹妹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没人看。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
      妈妈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很久都没停。
      晚饭的时候,妈妈做了饭,但自己没吃几口。她坐在餐桌旁,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眼睛看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默默地吃饭,偶尔看妹妹一眼。妹妹也是一样,低着头,机械地夹菜,咀嚼,吞咽。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凌晨,陈锡被楼下的动静惊醒。
      他看了眼手机——2:47。
      他轻轻起身,拉开门,正好妹妹也出来了。两人对视一眼,一起下楼。
      客厅的灯亮着,妈妈扶着爸爸站在门口。爸爸脸色灰败,整个人像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凌乱,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陈锡愣住了。
      妈妈看见他们,轻声说:“没事了,回去睡吧。”
      爸爸也抬起头,勉强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但只是摆了摆手。
      兄妹俩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最后,陈锡拉了拉妹妹的袖子,两人慢慢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妈妈轻轻的叹息。
      “1月15日凌晨
      爸爸回来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塌了。
      妈妈说没事了,可我知道,这个‘没事’有多重。
      他回了老家。那个二十年没回去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见了谁,说了什么,求了什么。
      我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比走的时候老了十岁。
      清雅也出来了。我们一起站在楼梯上,看着妈妈扶他上楼。
      我们没有说话。
      这个晚上,我们什么都不用说。——来自《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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