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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三月 回校后不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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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第二个周末,天气开始回暖。
陈锡本来打算在宿舍躺一天,把上周欠的觉补回来。但莘萌在群里艾特了全体成员:
莘萌:周末有空吗?一起去看电影呀!叫上你们舍友!
后面跟着一堆表情包,什么期待、星星眼、转圈圈。
张静第一个响应:有有有!我早就想去看那部了!
莘萌立刻私聊陈锡:你那个朋友李铭能不能来?叫一起呗,人多热闹。
陈锡想了想,问李铭。李铭正好闲着,一口答应。
于是四人成行。
周六下午两点,商场门口碰头。
陈锡到的时候,莘萌和张静已经在了。莘萌穿了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披着,比在学校时精致了些。她看见陈锡,眼睛一亮,挥了挥手。
“李铭呢?”她问。
“马上到,堵车。”
话音刚落,李铭从出租车上跳下来,小跑过来:“久等了久等了!”
四人一起往商场里走。莘萌走在陈锡旁边,张静挽着莘萌,李铭跟在后面。路过奶茶店,莘萌说:“待会儿出来再买,电影快开始了。”
电影是部喜剧片,讲一群废柴逆袭的故事。笑点密集,莘萌笑得前仰后合,时不时转头和陈锡交流几句。张静也笑,但更多时候在和李铭斗嘴——两人不知怎么的,从开头就杠上了,互相吐槽对方的笑点。
陈锡偶尔回应莘萌,大部分时候盯着屏幕。电影挺好看的,他看得进去。
散场时已经五点多了。莘萌提议去吃饭,张静立刻附和:“我知道这附近有家烤鱼不错!”
四个人往烤鱼店走。莘萌走在陈锡旁边,肩膀偶尔碰到他。李铭和张静还在斗嘴,不知道在吵什么。
烤鱼店生意火爆,排了二十分钟队才进去。点菜时,莘萌把菜单递给陈锡:“你点你爱吃的。”
陈锡随便指了两个。莘萌又加了几个,问张静和李铭。张静说随便,李铭也说随便。莘萌瞪他们:“随便最难伺候了!”
等菜的时候,莘萌聊起部门的事,说下学期可能要换届了,问陈锡想不想留任。陈锡说还没想好。莘萌说她想试试部长,但竞争激烈。张静在旁边给她打气:“你肯定行!”
肉上来了,滋滋作响。莘萌给陈锡挖了一勺新鲜鱼肉:“尝尝这个,这部分特别嫩。”
“哦?那我尝尝看。”
陈锡道谢,低头吃。
李铭在对面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被张静踢了一脚。
吃完饭,莘萌说想去夹娃娃。商场三楼有家抓娃娃店,五颜六色的娃娃机摆了一排。莘萌换了一百个个币,拉着张静冲向一台装着粉红兔子的机器。
“这么多。”陈锡看着一盒子的币,说。
“我要那个!”她指着里面的兔子。
张静投币,操控摇杆,按下——爪子晃了晃,抓空了。莘萌说我来,投币,操控,按下——抓到了,但爪子一松,兔子掉回原地。
“啊——”莘萌哀嚎。
陈锡走过去:“我来试试。”
他投币,操控摇杆,对准一只小猪,按下。爪子抓住小猪,慢慢上升,移动到出口,松开。小猪掉进洞里。
“哇!你太厉害了!”莘萌蹲下去拿出小猪,抱在怀里,眼睛亮晶晶的。
她又试了几次,还是抓不到。陈锡帮她抓了一只,李铭也要了一点游戏币试了试,也夹了一只兔子和一只小熊。莘萌和张静抱着四只娃娃,笑得合不拢嘴。
“谢谢你!”她看着陈锡,“我请你喝奶茶吧,算是感谢。”
“不用。”
“要的!”她拉着张静往外走,“走啦走啦!”
奶茶店里,四人各点了一杯。“李铭,这是你的。”张静给李铭。
莘萌把奶茶放到陈锡面前:“给你的,必须喝。”
陈锡接过,道谢。
李铭在旁边“哦”了一声,被张静瞪回去。
莘萌没理他们,自顾自喝着奶茶,偶尔和陈锡聊几句。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又带着一点期待。
陈锡察觉到了,但没回应。
分开时,莘萌挥挥手:“下次再约呀!”张静在旁边笑,李铭戳了戳陈锡。
陈锡点点头,没说话。
回寝室的路上,李铭问:“你觉得莘萌怎么样?”
“挺好的。”
“就挺好?”
“不然呢?”
李铭摇摇头,没再问。
周三晚上,陈锡正在看书,手机震了。是表姐发来的微信。
表姐:[图片]
表姐:你看清雅朋友圈了吗?这丫头是不是谈恋爱了?[偷笑]
陈锡点开图片,是妹妹朋友圈的截图。九宫格,中间一张是她和一个男生的合照——就是上次那个,徐睿。两人各自端着奶茶,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配文:“和徐老板的奶茶局~”
其他几张是风景和食物,没什么特别的。
陈锡退出图片,点进妹妹的朋友圈——一片空白,只有一条横线。
他愣住了。
他往下翻,刷新,还是空白。
他被屏蔽了。
他点开表姐的头像,又看了一遍那张截图。奶茶,笑容,“徐老板”。
他感觉血液往头上涌,手指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他想砸桌,想骂人,想打电话质问她。
但他不能。
表姐还在等回复。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
陈锡:不知道,可能吧。
表姐很快回复:
表姐:哈哈,你妹长大了,你还不赶紧也找一个?
陈锡:再说吧。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起她说的“我们不该这样”,想起她冷漠的眼神,想起她戴的那条深蓝色围巾。
现在她和别人喝奶茶,笑得那么开心。
而他,连看都看不到。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
没关系。他想。她爱跟谁喝奶茶跟谁喝,跟他没关系。
但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更强烈的情绪压下去——怎么会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他没看。
其实他知道莘萌在追求他,他看出来了,但是他内心依旧有个梁子没有放下,即使妹妹现在的生活是好的,他也期待变得正常。可是,越是觉得正常,心里就越是慌张。这正常的现象并不合心意,他心里这么认为。
周五下午,陈锡正在上课,手机震个不停。他看了一眼,是妈妈。他悄悄从后门出去接。
“妈?”
妈妈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外婆......又住院了。”
陈锡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回事?”
“前几天就不舒服,没告诉我们。今天你舅妈去看,发现她躺在床上起不来......送到医院,医生说......”妈妈说不下去了。
陈锡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周末有空就回来一趟吧。”妈妈说。
“好,我马上买票。”
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三月的天,蓝得刺眼。
他买了一张周六早上的高铁票。
周六下午,陈锡赶到医院。
病房里,外婆躺在床上,戴着氧气面罩,脸色灰白。舅舅和舅妈站在床边,妈妈在擦眼泪。表姐坐在角落里,低着头。
妹妹也在。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看了陈锡一眼,然后又转回去。那一眼里没有情绪,像看一个陌生人。
陈锡走到床边,看着外婆。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他叫了一声“外婆”,她没有反应。
妈妈在旁边说:“她听不见的......已经昏迷了。”
陈锡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站了很久。然后退到一边,靠着墙,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他想起小时候外婆给他塞红包,想起她说“好孩子,有出息”,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时,她笑着挥手说“下次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没有下次了。
他忽然很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
周日凌晨,外婆走了。
陈锡被妈妈的哭声惊醒。他冲出房间,看见妈妈跪在床边,抱着外婆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爸爸在旁边扶着她,眼眶通红。
妹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表姐从隔壁房间跑过来,看见这一幕,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陈锡走过去,站在妈妈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外婆安静的脸。那张脸比活着的时候更平静,更安详,像睡着了。
遗体被推走的时候,妈妈几乎站不稳。爸爸扶着她,一步一步跟在后面。
陈锡和妹妹留在病房里,收拾遗物。
外婆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拖鞋,一个水杯,还有一袋没吃完的水果。陈锡把它们装进袋子里,动作机械。
妹妹在旁边叠被子。她叠得很慢,很认真,把每个角都抚平。
两人没有说话。
葬礼在周一举行。
殡仪馆里,人不多,都是亲戚邻居。外婆躺在那儿,化了妆,看起来比住院时精神些。但陈锡知道,那只是假象。
妈妈和舅妈哭得站不稳,表姐扶着她们。舅舅站在旁边,眼眶通红,一句话也不说。
妹妹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没有表情。她只是看着外婆,一直看着。
仪式结束,众人陆续离开。陈锡站在外面透气,妹妹忽然走过来。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看着他的眼神,却像刀子。
“你上次回来看她,是什么时候?”
陈锡愣住了。
“寒假。初二。”
“寒假到现在,两个多月。”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她一直在等你说,你会带女朋友回来看她。”
陈锡张了张嘴,想说他没有什么女朋友。但他说不出口。
“你知道她最后几天说什么吗?”妹妹的眼泪又掉下来,“她说,小锡在学校好不好,有没有瘦,有没有人照顾他......”
她说不下去了,转过身,肩膀剧烈地抖动。
陈锡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想起那些电话,那些视频,那些他以为“等忙完这阵就回去看看”的念头。
他什么都没说。
他什么都没做。
妹妹走了。他一个人站在那儿,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处理后事后,陈锡回学校。
临走前,陈锡无意间看见了妹妹桌子上摊开的日记,那是她一直在写的厚本子,一眼就能认出来。趁妹妹还在楼下,陈锡忍不住悄悄进去,接近那本日记。
没想到笔尖下的最新的文字,让他震惊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心脏的加速跳动的同时他的眼前突然一黑,手十分颤抖。
他把手上的行李放下,却害怕这声音惊动楼下的妹妹,屏住呼吸倾听了十几秒确认无误后,才慌忙地翻看日记的前面部分,眼睛以极快的速度扫描这有些幼稚的字体。
几分钟后,他眼神游离于日记之外,双手小心地把日记和笔的位置复原。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不是讨厌我。她是太害怕了。
她比我更早知道那个秘密,比我更早发现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然后她用尽全力推开我,去找徐睿,去假装“正常”,去惩罚自己。
而我呢?我做了什么?
我送她围巾,质问她为什么戴别人的,对她吼“你在我心中可不只是妹妹”。我一步一步把她逼到墙角,逼到她无路可退。
我是个混蛋。
可她也喜欢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里那块压了几个月的大石头,忽然裂开了一道缝。有光透进来。
她不是不喜欢我。她只是不敢。
那就我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书桌、那把椅子、那个蜷在上面写过无数作业的身影,此刻都安静地待在昏暗的光线里。
他在心里说:清雅,等我。
楼下,安静如水,但湖下涌动。
回校之后,一切如常。上课、吃饭、睡觉,但他像被抽空了。课堂上他盯着黑板发呆,食堂里他端着餐盘找不到座位,宿舍里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莘萌约他吃饭,他推了。张静组织部门活动,他说不舒服。连李铭叫他打游戏,他都只是“嗯”一声,然后挂机。
李铭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王磊问他是不是失恋了,他说不是。周宇问他家里出事了,他沉默。
莘萌终于忍不住,在微信上问他:
莘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锡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回复:
陈锡:家里人去世了。
莘萌:......对不起。
莘萌:你要是难受,可以跟我说的。
陈锡看着那几行字,想回复点什么,但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最后他只打了两个字:
陈锡:没事。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三月的阳光很好。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楼下有人在打篮球,欢呼声此起彼伏。
但他觉得冷。
那种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盖多少被子都没用。
周五晚上,莘萌又发消息:
莘萌:明天有空吗?我想去图书馆,要不要一起?
陈锡盯着屏幕,想了很久。他知道莘萌的意思。她约了他很多次,每次他都推掉。这次如果再推,可能就没有下次了。
但他真的没有力气。
陈锡:不了,我想一个人待着。
莘萌:好。那你......照顾好自己。
莘萌:如果想找人说话,我随时在。
陈锡看着那两行字,眼眶有点酸。
他回复:
陈锡:谢谢。
然后关掉手机。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有几颗星星,若隐若现。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村口看烟花的场景。妹妹仰着头,眼睛被烟花映得亮亮的。他站在旁边,看着她。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这么难。
但现在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
还要等多久?焦急的等待变成了痛苦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