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白羊镜

54、返校 返校后寝室

　　推开宿舍门的那一瞬间，陈锡和周宇同时愣在原地。
　　垃圾袋堆在门口，已经溢出来，几团用过的纸巾散落在地。椅子东倒西歪，桌子上堆满了外卖盒、饮料瓶、零食包装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泡面味、汗味、还有某种发酵了的酸臭味混合在一起。
　　王磊和赵晓峰各自躺在床上，听见开门声，同时抬起头。看见陈锡和周宇的表情，两人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里带着点心虚，又带着点讨好。
　　“那个......我们俩都阳了。”王磊挠挠头，头发乱得像鸟窝。
　　“刚恢复，还没来得及收拾。”赵晓峰补充，指了指地上的垃圾，“本来想收的，但实在没力气。烧到39度5的时候，我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陈锡和周宇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没办法，总不能指望两个刚退烧的病号干活。两人放下行李，开始动手。
　　陈锡去拿扫帚，周宇开始套垃圾袋。外卖盒一个一个扔进去，饮料瓶叮叮当当地响。擦了桌子的纸巾、用过的口罩、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袜子......垃圾袋很快就满了。
　　“你们俩这几天是怎么活下来的？”周宇一边收拾一边问。
　　“点外卖。”王磊理直气壮，“就是没人帮我们扔垃圾，越堆越多。”
　　足足忙活了半个多小时，宿舍才恢复基本的整洁。最后喷上酒精，那股刺鼻的味道散开后，陈锡和周宇头一次觉得宿舍的空气这么清新。
　　王磊从床上探出头，拍着胸脯：“等好了我请你们吃夜宵！大排档随便点！”
　　赵晓峰也表态：“我帮老师统计平时分，到时候给你们打高点！保证你们平时分满分！”
　　陈锡和周宇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你们先养病吧。”周宇摆摆手。
　　两人准备去食堂吃晚饭，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哀嚎：
　　“哎——帮我们带个饭呗！”
　　周宇头也不回：“滚！”
　　“义父！亲爹！求你们了！”王磊在床上双手合十，姿势虔诚得像个信徒。
　　陈锡笑着回头：“转钱，别听他瞎喊。”
　　“转！马上转！”赵晓峰已经摸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点着屏幕。
　　两人笑着走出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有几间宿舍门紧闭，门上贴着“隔离中”的纸条。陈锡想起自己刚经历的那一周，忽然有点恍惚。发烧、咳嗽、浑身疼，那几天他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
　　“他俩也是不容易。”周宇说，“阳了还得自己扛，连个送饭的人都没有。”
　　“嗯。”陈锡点点头，“咱们好歹回家了，有人照顾。”
　　食堂里人很少，大部分窗口都关了，只开着一家面馆和一个快餐档。两人随便吃了点，打包了两份饭带回宿舍。
　　王磊和赵晓峰接过饭，感动得差点从床上跳下来。
　　“义父，再生父母！”
　　“下学期作业我包了！”
　　陈锡和周宇对视一眼，都笑了。
　　晚上，陈锡靠在床上刷手机。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翻身的窸窣声。王磊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赵晓峰戴着耳机看视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周宇在看书，偶尔翻一页。
　　手机震了，是莘萌发来的消息。
　　莘萌：明天回校啦！终于可以回来了！
　　陈锡：恭喜恭喜，我还得再待几天。
　　莘萌：[哭]我生日那天刚好阳了，在家躺了五天，难受死我了。
　　陈锡愣了一下，点开她的朋友圈——五天前，她发了条动态：“十八岁生日，和病毒一起过[裂开]”。配图是一张抗原两条杠的照片，还有一张生日蛋糕的图，蛋糕上插着蜡烛，但只点亮了一根。照片里的她脸色苍白，但还在笑。
　　他忍不住笑了，回复：
　　陈锡：巧了，那几天我也正难受，躺在床上啥也干不了。
　　莘萌：真的吗？你也是？
　　陈锡：全家都阳了，我妈高烧41度，我妹也烧，我最后倒的。
　　莘萌：天呐，太惨了吧......我爸妈也阳了，不过我独生，一个人扛过来的。[苦涩]
　　两人开始互相吐槽生病的经历。莘萌说她喉咙疼得像吞刀片，喝水都疼；陈锡说凌晨反复吐痰冷得发抖，一晚上醒四五次；莘萌说她妈发烧还坚持给她做饭，做着做着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陈锡说他倒下后是妹妹照顾他，虽然两个人还在冷战。
　　莘萌发来一连串的[心疼][抱抱]表情，陈锡也回以[笑哭][握手]。
　　莘萌：你还有妹妹照顾，我只能自己扛。[叹气]
　　陈锡：独生子女也挺好，没人跟你抢吃的。
　　莘萌：哈哈哈哈，那倒是。不过有时候也挺羡慕有兄弟姐妹的，至少生病的时候有人陪着。
　　陈锡看着这句话，没有回复。有人陪着......他现在和妹妹，还算“有人陪着”吗？
　　聊着聊着，话题转到家庭。莘萌说她爸妈都是普通职工，家里就她一个，从小被管得严，但也很自由；陈锡也简单说了自家开早餐店的事，每天早上四点起床，从小帮店里干活，没提复杂的家庭关系。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和表情，心里给莘萌加了个标签：直率。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挺好。
　　他点开她那条生日朋友圈，补了个赞。
　　陈锡：补个赞。可惜你生日没过好。
　　莘萌：别提了，家里也全倒了。就我妈硬撑着给我点了一根蜡烛，拍了张照片。她说生日要有仪式感。
　　陈锡：都一样，我妹生日也差点没过，还好后来补了个小的。我妈买了个小蛋糕，我们三个人分着吃了。
　　莘萌：你对你妹真好。
　　陈锡看着这句话，愣了两秒。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怎么回。对她好吗？他想起那些沉默的饭桌，想起她朋友圈里那个男生的脸，想起她说“你是我哥啊”时的那种语气。
　　好有什么用。
　　这时，王磊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陈锡！上号！四缺一！”
　　他回过神，回复莘萌：
　　陈锡：舍友喊打游戏，先撤啦。
　　莘萌：去吧去吧，别耽误学习就行。
　　陈锡：OK。
　　他关掉聊天，打开游戏。但那句“你对你妹真好”还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第一场考试是专业课。
　　四个人一起走向考场，王磊感慨：“线上考了好几次，突然线下还有点不习惯。上次线下考试还是高考吧？”
　　赵晓峰一脸自信：“怕什么，平时分那么高，期末又有范围，过肯定没问题。咱们平时作业都交了，分都拿了，期末随便写写都能过。”
　　周宇拍拍他：“哟，这么自信？那到时候我抄你的。”
　　“滚滚滚！”赵晓峰一把推开他，“自己写！我也就随便说说，其实我也慌。”
　　陈锡在旁边笑出声。
　　考场在教学楼三层，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有人还在翻书，有人闭眼默念，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对答案。监考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试卷，面无表情地看着人群。偶尔低头看一眼手表，表情严肃得像在举行什么重大仪式。
　　铃声响起，试卷发下。
　　陈锡浏览了一遍，心里有了底——大部分题都在复习范围内，有几道大题虽然没见过，但能推导出来。他按自己的节奏答题，不急不躁。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有人提前交卷，起身离开时发出椅子拖动的声音。陈锡不为所动，检查了两遍才起身。最后一遍检查时，他发现一道选择题涂错了，赶紧改过来，手心都出了汗。
　　走出考场时，三个人已经在走廊上等他。话匣子瞬间打开：
　　“那道大题你们写了吗？我正好复习到了！”周宇兴奋地挥舞着手臂，“最后一步我差点算错，还好检查出来了。”
　　“我蒙的，不知道对不对。”王磊挠头，“我看旁边有人写了很多，应该是会的。”
　　“选择题第五题是选B吧？我看好多人选C。”赵晓峰凑过来。
　　然后开始八卦考场众生相：有人作弊被监考老师警告，那个倒霉蛋脸都白了；有人提前一小时交卷装逼，结果出门时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还有监考老师风格迥异——有的全程坐着玩手机，有的走来走去烦死人，还有个老师话特别多，一直提醒“注意时间”“检查名字”“还剩半小时”。
　　四个人边聊边往食堂走，笑声不断。冬日的阳光洒在校园里，难得的好天气。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陈锡知道，这个学期快结束了。
　　放假前一个星期，莘萌在群里发消息：下午三点，a教二楼103，最后一次例会！
　　陈锡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摆好了桌椅。莘萌正在吹气球，脸都憋红了；张静在旁边贴装饰，踮着脚够墙上的挂钩。余祖衡和潘兴搬来几箱零食和饮料，堆在讲台旁边。角落里还放着几个袋子，露出蛋糕盒的一角。
　　“来了来了！”莘萌看见陈锡，眼睛一亮，“快来帮忙，把气球挂那边！”
　　陈锡接过气球，踩上凳子，一个一个往墙上贴。莘萌在下面指挥：“左边低一点！再往右一点！好了！”
　　张静在旁边笑：“莘萌，你指挥人还挺有一套。”
　　“那是！”莘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忙活了半小时，教室终于布置好了。莘萌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
　　“好了，咱们开个简短的总结会！”
　　她打开手机，开始念：“这学期咱们组一共参与了五次活动，分别是迎新晚会、游园会、校园马拉松、冬至晚会，还有上周的那个什么......”她顿了顿，看向张静。
　　“志愿者表彰大会。”张静补充。
　　“对对对，志愿者表彰大会！”莘萌继续念，“感谢大家这学期的辛苦付出，我拍了照片，回头发群里。下学期咱们继续努力！”
　　咔嚓几张合影，她把手机收起来，笑容灿烂：“好了，开吃！”
　　蛋糕被打开，是一个小巧的奶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写着“C组最棒”。零食摆了一桌，饮料开了好几瓶。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莘萌坐在陈锡旁边，时不时给他递零食，偶尔小声问几句“这个好吃吗”“要不要喝点水”。陈锡一一回应，没多想。
　　吃吃喝喝了一个多小时，天色渐暗。大家开始收拾，把垃圾装袋，桌椅归位。莘萌让其他人先走，她和陈锡留下最后检查。
　　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莘萌检查完窗户，转过身，看着陈锡。
　　“陈锡，这学期......谢谢你。”
　　陈锡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配合我工作，每次搬东西都主动来。”莘萌笑了笑，“我这个组长，其实很多时候都不太会，多亏你们。”
　　“你做得挺好的。”陈锡说，“比我们想象的好。”
　　莘萌低下头，嘴角弯了弯。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他：
　　“下学期......咱们还能一起吗？”
　　“当然，组长还是你，跑不掉。”陈锡笑着回答。
　　莘萌点点头，没再说话。她站在那里，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校道上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宿舍楼灯火通明，偶尔传来几声笑声。走到分岔路口，莘萌停下脚步。
　　“那我往这边走了。”
　　“好，路上小心。”
　　“寒假快乐！”
　　“寒假快乐。”
　　莘萌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挥挥手。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笑容很亮。
　　陈锡也挥了挥，看着她走远。
　　他独自走在回寝室的路上，夜风微凉，兴奋感渐渐散去。
　　路边的小卖部还亮着灯，几个学生拎着零食走出来，说说笑笑。他经过操场，有人在跑步，脚步声有节奏地响着。篮球场上还有几个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空旷而遥远。
　　他抬起头——星空明亮，和无数个夜晚一样。几颗星星隐约可见，在城市的灯光下依然努力发光。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圆又亮。
　　他忽然意识到，今晚玩游戏的时候，他没有想起妹妹。
　　一整个晚上，和莘萌聊天的时候，和大家吃东西的时候，他都没有想起她。
　　他愣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问自己。
　　是“终于可以正常生活了”，还是“已经开始把她放下了”？
　　前者他该高兴，后者......他不敢想。
　　他想起那些睡不着的夜晚，盯着手机等她回复，等到屏幕自动熄灭。想起骑车路过她学校时，下意识放慢速度往里看。想起那条灰色围巾，现在应该还躺在她寝室衣柜最深处。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再想她了——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真实。
　　原来不是不想。是太想了，想得累了，累到脑子自动屏蔽。但只要轻轻一碰，那片地方还是会疼。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
　　那笑里有一点点苦涩，也有一点点认命。
　　妹妹在学校，应该也有自己的生活吧。期末、复习、和朋友一起吃饭聊天......就像他刚才那样。也许她现在也在和同学聚餐，也在笑，也在告别这个学期。
　　那些记忆还在，但已经不一样了。
　　但，这就够了。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入夜色。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