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我也倒了 角色互换, ...
-
凌晨三点,陈锡被喉咙里的一团东西堵醒了。
那团东西黏稠、顽固,像一块湿透的棉花,卡在嗓子眼里,让他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吞咽,但那东西纹丝不动。他翻了个身,试图继续睡,但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能听见喉咙里发出的细微哨音。
他只得起身。
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刺骨的凉意瞬间从脚底窜上来。他打了个哆嗦,快步走进卫生间,扶着洗手台,开始用力咳。
那团痰像生了根,怎么都不肯出来。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喉咙火辣辣地疼,终于——一口浓稠的痰液被咳进洗手池。
他用冷水漱了漱口。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眶发红,头发乱糟糟地竖着。他看着自己,愣了几秒,然后打开水龙头,把痰冲走。
从卫生间出来,被窝外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他几乎是跑着回到床上,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蜷成一团。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轻轻打颤。他闭着眼,等待那股寒意过去。
好景不长。刚暖和一些,喉咙又被堵住了。
他只得再次起身,重复刚才的过程。
这样的循环持续了三四次。每一次他都在困意和窒息之间挣扎,每一次从卫生间回来都要重新暖很久才能入睡。最后一次躺下时,窗外已经透出蒙蒙的亮光。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睡多久,只希望别再被堵醒了。
不知过了多久,陈锡隐约听见门外的脚步声,然后是卫生间洗漱的声音。那声音很近,又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他分不清是梦是醒。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再次睁开眼。
窗外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他下意识想翻身继续睡,忽然瞥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妹妹。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前几天精神些。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冒着热气。
陈锡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想坐起来。全身的肌肉却发出抗议,酸痛得让他差点叫出声。
妹妹伸出手,按住他的被子。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我煲了粥。” 她的声音沙哑,很小声,像是怕惊动什么。“妈妈退烧了。趁热吃。”
陈锡愣住了。他看了看她手里的碗,又看了看她的脸。
她竟然......接过担子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他指了指厕所。
妹妹点点头,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他撑着起身,披上外套,一步步挪进卫生间。门关上,他开始对付那团顽固的痰。这次比凌晨更费力,痰液似乎更黏稠了,他咳得满脸通红,声音大得连自己都觉得吵。
等终于清理干净,他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
推开门,妹妹还坐在那里,但手里多了一杯热水。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和他对视了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陈锡坐回床上,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舒服了一点。
“谢谢。”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妹妹没回应,只是看着他。
“我没事,就是虚。”他放下杯子,“你去看看妈妈吧,我在这儿吃就行。”
妹妹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带上门。
他端起那碗粥。是白粥,里面加了点肉末和姜丝,温度刚好。他慢慢吃着,全身的肌肉还在疼,喉咙红肿,鼻涕眼泪时不时冒出来。
但他心里很乱,又很静。
那些杂念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她给我做了粥。
这一天,妹妹成了家里的主力。
陈锡躺在床上,能听见她上楼下楼的脚步声,能听见厨房里偶尔传来的锅碗声。她在家庭群里发的消息,他看见了:
妹妹:妈妈37.3,退烧了。
妹妹:我还是37.8,低烧。
妹妹:哥还没测,应该也还烧着。
妈妈恢复得很快,高温过后似乎把病毒烧死了大半,虽然还是虚弱,但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妹妹的症状变得不明显,但低烧持续,不坏也不好。
陈锡自己则动也不想动。肌肉疼,痰多,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中午,妹妹端来午饭——还是粥,配了一点清淡的菜。她放在床头,问:“能自己吃吗?”
陈锡点头。
她没多待,转身又去照顾妈妈。
下午,她来换热水,收走用过的纸巾,又把温度计放在他床头。
每一次都是短暂的停留,没有多余的话。但陈锡知道,她在。
他躺在床上,看着妹妹进进出出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这几天,他也是这样照顾她们的。
角色对换了。
他想起那些决裂的话,想起她说“我们不该这样”,想起她冷漠的眼神。
但现在,她在这里。
他不敢多想,不敢把这理解为“原谅”或“和好”。
他只知道,她愿意照顾他。
晚上,妈妈下楼了。
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挪下来,脸色还有点白,但比前两天精神多了。陈锡正坐在客厅里喝水,看见她下来,愣了一下。
“妈,您怎么下来了?”
“躺不住了,下来活动活动。”妈妈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他,“你好点没?”
“还那样,咳得厉害。”
妈妈点点头,没再多问。她转头看向厨房方向,妹妹正在里面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
“清雅今天忙了一天。”妈妈轻声说。
陈锡没接话。
妈妈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厨房。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妹妹洗完碗出来,看见妈妈坐在客厅,也愣了一下。
“妈,您怎么下来了?”
“躺不住。”妈妈说,“辛苦你了,今天。”
妹妹摇摇头,没说话。她在妈妈旁边坐下,三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电视里循环播放的新闻。新闻说疫情还在扩散,呼吁大家减少外出,做好防护。
没有人说话。
但这种沉默,和前几天的沉默不一样。
前几天的沉默是冰,现在的沉默是水。
临睡前,陈锡去上厕所。路过妹妹房间时,门开着一条缝,里面还亮着灯。他往里看了一眼——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书,但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他站了两秒,然后轻轻推开门。
走进去,把她手里的书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她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睡吧。”他说。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转身要走。
“哥。”她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
“早点睡。”
陈锡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
“嗯,你也是。”
他带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个画面——她靠在床头,书还拿在手里就睡着了。她今天忙了一天,照顾妈妈,照顾他,做饭,洗碗,测体温,换毛巾。
他想起那句“晚安”。
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第二天,陈锡好了些,能下床走动了。肌肉不那么疼了,痰也少了一些。
妈妈已经完全好了,开始张罗着做饭。妹妹还在低烧,38度左右,但精神状态比前几天好。
中午吃饭时,三个人又坐在一起。
妈妈给每个人盛汤,念叨着:“这个汤补的,你们多喝点。”妹妹低头喝汤,偶尔抬头看陈锡一眼。陈锡也在喝汤,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目光相遇,又各自移开。
饭后,妈妈去洗碗。陈锡坐在客厅里,妹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妹妹问。
“等通知。学校说等疫情平稳了再返校。”
妹妹点点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陈锡开口,又停住。
妹妹看他。
“一样。”
陈锡没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电视里循环播放的新闻。
“12月21日阴
今天是我病倒的第三天。
清雅给我端粥的时候,我愣了很久。我没想到她会主动照顾我。从那天晚上之后,我以为我们之间只剩下沉默。
但这几天,她一直在忙。做饭,照顾妈妈,照顾我。她没说什么话,但做的事,我都看见了。
晚上她靠在床头睡着了,书还拿在手里。我帮她拿走书,盖好被子,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我,说了一句‘晚安’。
我也说了‘晚安’。
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和解。也许不算。也许只是在这种时候,人需要互相依靠。
但至少,她还愿意叫我一声‘哥’。
这就够了。
又过了两天,陈锡好得差不多了,可以正常下床活动。
妹妹的低烧终于退了,但整个人还是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妈妈说这是正常现象,慢慢就好了。
爸爸的学校还没解封,他每天打电话回来问情况。听说一家三口都阳过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照顾好自己。”
12月27日,学校发通知,没有病症没有发烧的学生需要回校了,线下教学也将在下周恢复,用以期末考试。
陈锡看着那条通知,忽然意识到,这个学期,就这么结束了。
疫情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短短两周,全国上下都经历了一遍。有人在网上说,这就像一场梦,一场长达三年的梦。
妈妈给舅舅打电话,得知外婆、外公、表姐他们也都阳过了,但都挺过来了。舅舅的鱼店停业中,正在为贷款的事而发愁。
挂了电话,妈妈坐在沙发上发呆。
陈锡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舅舅那边......还好吗?”
妈妈摇摇头:“他们都健康的,熬过来了,只是鱼店经济下降了许多,而且因为排放不达标,罚款那些也挺麻烦的......”
她没说完,陈锡也没有继续问。
过了一天,妹妹的学校也通知:无症状者可返校补课,准备期末考试。
妹妹收拾行李那天,陈锡在楼下等她。
她拖着行李箱下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我送你。”陈锡说。
妹妹点点头。
两个人走出门。那辆粉色电动车还停在老地方,落了一层灰。陈锡拿抹布擦了擦后座,跨上车。妹妹坐上来,犹豫了一下,然后抱住他的腰。
很轻,只是象征性地搭着。
陈锡发动车子,慢慢开出巷子。
路上人还是不多,但比前几天好一些了。一些店铺重新开门,街上有零星的脚步声。
到校门口,妹妹跳下车。
她站在他面前,好像想说什么。陈锡等着。
最后她只是说:“我进去了。”
“嗯。”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陈锡一眼,没有说话。
陈锡愣住了,只是目送她离开,他不敢多做些什么。
很快,她转身继续走进校门,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陈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骑车回家。
风迎面吹来,有点冷,但阳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