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白羊镜

47、礼物 房间里独自

　　隔壁传来妹妹关灯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落在地上，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陈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黑暗慢慢变得可以辨认——蚊帐的轮廓、天花板上灰白色的区域、角落里更深的一块阴影。原来黑暗里也有层次。
　　他想起今天医院里的画面——外婆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呼吸微弱。明明上次国庆回家，她还坐在厅堂里笑，说“清雅还这么黏哥哥”。怎么突然就......
　　他攥紧被角。
　　一坏。
　　她的话还在耳边：“你回来有什么用？你那么远，能帮上什么忙？”他没法反驳。以前放假他给外婆送过饭、陪过床，可现在呢？三百公里，隔地相望。他什么都做不了。
　　家里人送他出去读书，现在却反过来埋怨他离得远。这算什么呢？
　　二惑。
　　最让他茫然的是表姐的话。
　　“你妈妈不是你的亲妈妈......你妹妹可能也知道。”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灰色的纹路。
　　爸爸是他亲爸，这点表姐没说错。那妈妈呢？妹妹呢？她们和爸爸没有血缘关系，那她们原本是谁？爸爸和妈妈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为什么爸爸从不回爷爷奶奶家，只跟妈妈去外婆家？
　　这些疑问其实一直存在，只是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小时候问过爸爸“为什么我们没有爷爷奶奶”，爸爸只是说“爷爷奶奶在很远的地方”。后来他就不问了。
　　现在回想，才发现这根本不合理。
　　更让他绝望的是——即使知道了这些，又能怎样？妹妹的疏远和憎恶，难道是因为这个？可她如果早就知道，为什么她现在才这样？
　　他越想越乱，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三慌。
　　不知过了多久，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宿舍群里好几条消息，是王磊喊他开黑，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他苦笑，没有回复。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重新笼罩。
　　次日清晨，陈锡拉开房门。
　　恰好对面妹妹的房门也打开了。两人在走廊上对视，都愣了一下。
　　妹妹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两束发丝垂在脸侧，眼神看起来还没完全睡醒——但她看见他的瞬间，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移开视线。几秒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哥......昨晚的事，对不起。”
　　陈锡怔住。
　　“我心情太糟了，对你说了很重的话。”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下摆，“不是你的错。”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主动道歉，他应该高兴，可她那个表情——眼神游离，像是随时会逃走——让他觉得，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道歉，并不是真的释怀了。
　　他扯出一个笑：“没事，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沉默了两秒。
　　“你先去厕所吧。”他说。
　　她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经过时，他闻到熟悉的洗发水味道。他想伸手拉住她，想问一问外婆的事，想问一问那个秘密，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没有回头看他。
　　陈锡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两人洗漱完下楼，妈妈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白粥、煎蛋，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
　　“快吃，吃完去看外婆。”妈妈坐在旁边，眼睛还有点肿，显然昨晚没睡好。
　　陈锡和妹妹对面坐着，各自低头吃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就是没有对话。
　　妈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吃完，陈锡骑电动车带妹妹去医院。十一月的风已经有点冷了，妹妹坐在后座，没有像以前那样抱着他的腰，只是抓着座位边缘。遇到颠簸时，她的手会轻轻碰一下他的衣服，然后又松开。
　　路上，妈妈又打来电话，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你舅舅说，让你们先去药店买点成人纸尿裤，医院附近的药店就有。”
　　妹妹拍了拍陈锡的肩膀，提高音量：“药店！买纸尿裤！”
　　他点头，表示听见了。后视镜里，她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但表情很淡。
　　买好东西上楼，推开病房门，舅舅正坐在床边，俯身听外婆说着什么。外婆的声音很轻，像风里的落叶，偶尔咳嗽几声，舅舅就连忙给她顺气。
　　看见他们，舅舅直起身，脸上露出笑：“来了？正好。”
　　妹妹走过去，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舅舅让她拆开包装，拿了一片出来，拉上帘子，给外婆换上。陈锡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做什么。他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见妹妹低着头，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外婆。
　　“你们把水果洗了。”舅舅指了指床头柜上的塑料袋。
　　妹妹拿起袋子去了洗手间。陈锡听见水龙头哗哗的声音，还有她轻轻抽鼻子的声音——可能是水溅到脸上了，也可能不是。
　　他看见床底下的尿盆，主动问：“这个要倒吗？”
　　舅舅点头，眼神里有一点欣慰：“麻烦你了。”
　　陈锡端起尿盆，走向洗手间。经过妹妹身边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低头继续洗水果。
　　做完这些，两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外婆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舅舅去医生办公室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轻响，滴滴，滴滴，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陈锡看着外婆的脸。她比记忆中瘦了好多，颧骨高高突起，皮肤松弛地垂着。他想起小时候外婆给他做糖糕吃，那时候她的手还很稳，和面、揉面、下锅，一气呵成。现在这双手静静地搭在被子上，青筋暴露，像干枯的树枝。
　　妹妹也看着外婆，目光一动不动。她的侧脸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憔悴，眼圈下有淡淡的青色。她想伸手去握外婆的手，手抬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十几分钟后，舅舅回来，压低声音说：“你们先回去吧，下午还要上课吧？这儿有我就行。”
　　妹妹站起来，轻轻“嗯”了一声。陈锡也跟着起身。
　　走到门口时，外婆忽然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妹妹立刻走回去，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外婆嘴边。
　　“好好学习......”外婆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你们俩......好好的......”
　　妹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拼命点头，哽咽着说：“外婆，您好好养病，等您好了我再来陪您。”
　　外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又闭上眼睛。
　　等电梯等了很久，13楼，按键亮了又灭。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妹妹的眼睛还红着，但没再流泪。她盯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梯门终于打开，里面的人涌出来，他们走进去。
　　沉默，一路到底。
　　午饭时，妈妈问起外婆的情况。妹妹简单说了几句，陈锡补充了一些。爸爸一直没出声，只是听着，筷子偶尔动一动，夹一筷子菜，又放下。
　　等他们说完，爸爸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唉......”
　　就这一声，饭桌上再没人说话。妈妈低着头扒饭，妹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陈锡看着面前的一盘青菜，什么胃口都没有。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的样子。
　　下午，陈锡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手机屏幕上是12306的界面。
　　他本来该买周日下午的票，这样周一早上就能赶上早课。但他划来划去，看着那些车次信息，手指始终没点下去。
　　他想多待半天。哪怕只是多待半天，哪怕只是和她一起吃个早饭，送她上一次学。
　　周一上午的课......可以请假。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选了周一中午的班次。然后打开班级群，找到周一早上的课，给学委发了请假消息：“家里有点事，周一上午的课请假，麻烦帮我记一下。”
　　学委很快回复：“收到，保重。”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晚饭时，他下楼吃饭。妈妈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但他没什么胃口。他夹了一块，嚼着，忽然说：
　　“我买了周一中午的票，明天上午还能待半天。”
　　爸爸愣了一下，抬起头：“明天早上没课？”
　　“嗯，没课。”他低头吃饭，没看爸爸的眼睛。这是第一次对爸爸撒谎。
　　妹妹在旁边，筷子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她继续吃饭，只是咀嚼的速度慢了一些。
　　周一清晨，天还没完全亮。
　　陈锡骑车送妹妹。路上人很少，路灯还亮着，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她坐在后座，没有像以前那样抱着他的腰，只是在颠簸时偶尔扶一下他的肩膀。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风很冷，吹得他眼睛有点酸。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脸，被风吹得发白，头发有几缕从帽子里跑出来，在风中乱飘。她想用手按住，但车一晃，她又赶紧抓住他的衣服。
　　校门口到了。她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准备往里走。
　　“清雅。”陈锡叫住她。
　　她回头。
　　他打开电动车座下面的储物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浅灰色的包装纸，系着白色的丝带，是他昨晚偷偷包好的。
　　“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他走过去，递给她，语气里带着歉意，“你生日的时候我应该不在，所以提前送。之前你心情不好，没敢拿出来。但我怕......这份心意没让你收到。”
　　妹妹愣住了。她看着那个盒子，没有伸手。
　　陈锡有点慌，把盒子往前递了递：“就是一条围巾，你骑车冷的时候可以戴。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她终于接过盒子，低头看着，手指轻轻抚过包装纸。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谢谢。”
　　陈锡松了口气，笑着挥挥手：“快去上课吧，别迟到。”
　　她点点头，抱着盒子转身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忽然抬起手，迅速在脸上抹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让人发现。
　　然后她继续走，没有回头。
　　她一边走，一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自言自语：
　　“怎么都一样......”
　　声音消散在清晨的风里。
　　陈锡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他听不清后半句话，只看见她最后那个抹眼睛的动作。
　　大概是怕伤我心吧。他想。
　　他转身骑车离开。骑出很远，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等——等一个回头。
　　但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