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白羊镜

48、部门聚餐 迎新晚会学

　　“11月23日晴
　　高铁又启动了。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田野变成陌生的城市，每次都是这样。
　　背包里空了——那条围巾终于送出去了。她收下的时候眼眶红了，我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别的什么。但愿她能高兴点吧。至少这个冬天骑车不会冷。
　　可她转身时那句自言自语，我没听清。她抹眼睛的动作，我也假装没看见。
　　大概是不想让我担心。
　　窗外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和那天送她上学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还会抱着我的腰，会趴在我背上睡觉。算了，高三压力大，外婆又住院，她心情不好很正常。
　　只是不知道，等她心情好了，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
　　也许会吧。
　　也许不会。——来自《日记》”
　　过了一个星期。
　　周六晚上，陈锡正在图书馆复习，手机震了几下。打开一看，家庭群有新消息：
　　妈妈：终于出院了！累死我了。
　　爸爸：谢天谢地。
　　妈妈：[图片：外婆坐在家里椅子上，精神还好]
　　妈妈：医生说好好休养，这次是真不能再乱动了。
　　陈锡松了口气，连忙回复：
　　陈锡：太好了！祝外婆早日康复！[庆祝]
　　过了一会儿，妹妹也发了消息：
　　妹妹：外婆回家就好，周末回去看她。
　　很简短，但至少她出现了。
　　十一月底，学院迎新晚会在学校大礼堂举行。
　　物资部提前一周就开始忙碌。借条、搬运、装饰、招募志愿者......莘萌作为组长，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晚会当天下午，陈锡和组员们提前三小时到场。莘萌已经在了，正和主席团的人对着图纸指指点点：“彩灯挂这儿，气球往那边飘，礼品要放在入口显眼的位置......”
　　看见陈锡他们，她招手：“快来！这边要贴装饰，那边要搬几箱水到后台！”
　　整个下午，他们像工蚁一样穿梭。陈锡负责挂彩灯，爬梯子，固定灯串，莘萌在下面指挥：“左边低一点！再往右移一点！好了！”
　　余祖衡和潘兴搬桌椅，张静和莘萌负责吹气球和贴装饰。莘萌一边贴一边还不忘问陈锡：“你那边高度可以吗？小心点啊！”
　　五点半，一切就绪。莘萌擦了把汗，对着清单一项项核对，然后长舒一口气：“行了！快去吃饭，六点半集合！”
　　晚会开始后，他们十几个人蹲在舞台两侧的黑暗里，随时准备搬道具。莘萌手里攥着一份节目单，用荧光笔标满了记号，小声指挥：
　　“下一个节目，钢琴要推上去！你们两个，准备！”
　　“这个舞蹈完，马上撤掉那个立麦，快点！”
　　“等一下！第三个节目那个大鼓，你们三个人够不够？不够再加一个！”
　　陈锡他们像听到指令的士兵，一次次冲上舞台，在黑暗中搬动、调整、撤退。灯光闪烁，音乐轰鸣，观众席掌声不断，他们只能听见莘萌压低但清晰的声音。
　　两个小时，他们一直绷着神经。陈锡偶尔瞥见莘萌的侧脸，专注、认真，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攥着那张节目单，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最后一个节目落幕，主持人说完谢幕词，观众开始离席。莘萌忽然说：“快！都上台！合照！”
　　一群人涌上舞台，和其他工作人员挤在一起。陈锡被挤到李铭旁边，两人相视一笑。李铭小声说：“累死了，但挺有意思。”
　　陈锡点头。闪光灯亮起，定格。
　　大合照后，人群散开。
　　莘萌从人群中挤过来，走到陈锡面前，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陈锡，待会儿一起去吃饭吧！咱们组聚一聚，我都约好了！”
　　陈锡点头：“行啊，正好饿了。”
　　莘萌笑了笑，转身去找其他人了。
　　她走远后，李铭凑过来，用手肘顶了顶陈锡：
　　“喂，怎么突然约你吃饭？单独约？”
　　“部门聚餐，你想多了。”陈锡瞥他一眼。
　　“哦——”李铭拉长调子，一脸“我懂”的表情，“我还以为她单独约你呢。长这么好看，说不定可以追一追哦。”
　　陈锡给了他一拳：“你这小子，脑子里整天想啥呢。”
　　李铭笑着躲开：“行行行，不说了。你快去吧，别让人家等。”
　　陈锡笑着摇头，往莘萌的方向走去。
　　莘萌很快召集齐了C组的五个人——她、张静、陈锡、余祖衡、潘兴。一行人说笑着走出校门。
　　莘萌走在最前面，回头对大家说：“今晚我请客！你们随便点！”
　　张静立刻捧场：“哇！组长大气！”
　　余祖衡和潘兴也附和。陈锡走在后面，看着她们闹，嘴角也带着笑。
　　莘萌选的是一家叫“米满仓”的饭店，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生意很好，几乎坐满了学生。
　　莘萌显然是提前订了位置，服务员直接把他们领到角落的一张圆桌。五人落座，莘萌和张静坐一边，陈锡和余祖衡、潘兴坐另一边。
　　莘萌靠在椅背上，揉着肩膀：“哎，今天真累死我了，腰都快断了。”
　　张静凑过去：“我给你揉揉？”手刚伸过去，就被莘萌拍开了。
　　“少来，你那是想占我便宜吧。”
　　“冤枉啊大人！”
　　余祖衡和潘兴在旁边笑。陈锡也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免费的，淡淡的茉莉花味，温的。
　　服务员拿来菜单，莘萌豪爽地翻了几页，先点了两个硬菜，然后把菜单递给张静：“你们也点，每人点一个。”
　　张静接过来，认真看着。陈锡等人都点了一个菜，他只点了个小份的，怕吃不完。
　　莘萌看见了，说：“没事，我买单，你们放开了吃！”
　　张静立刻凑过去，做出狗皮膏药的样子：“那我就跟定你了，老姐~”
　　莘萌笑着推开她：“别喊我老姐，说不定你还比我大呢！”
　　于是大家开始报出生年月。张静确实比莘萌小几个月，余祖衡和潘兴都比莘萌大。轮到陈锡，他算了算：
　　“我四月的。”
　　莘萌眨眨眼：“那你是哥了。我十二月，比你小。”
　　陈锡心里一动——十二月，那不就是下个月吗？妹妹的生日是十一月，比莘萌大一个月，马上就到了。他忽然想起送出去的那条围巾，不知道妹妹用上了没有。
　　正想着，菜陆续上桌。莘萌一挥手：“服务员，打饭来！大家开动！”
　　众人举起筷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和欢声笑语混在一起。陈锡暂时放下那些念头，加入其中。
　　菜过三巡，大家的话匣子渐渐打开。
　　莘萌聊起今天的晚会，感慨道：“其实最累的是你们，跑来跑去的。我就是动动嘴皮子。”
　　余祖衡说：“没有你指挥，我们也不知道搬什么。”
　　潘兴附和。陈锡也说：“你安排得很清楚，大家心里有底。”
　　莘萌听了，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开心，抿嘴笑了笑，低头吃菜。
　　话题从晚会聊到部门，从部门聊到其他部门的八卦。莘萌如数家珍：“外联部那个部长，听说特别凶，把干事都骂哭过”“宣传部今年招了好几个帅哥，但都是花瓶，干活不行”......
　　张静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追问细节。余祖衡和潘兴偶尔插嘴，陈锡只是听着，偶尔笑笑。
　　聊着聊着，张静忽然拿出手机，凑到莘萌面前：“莘萌你看！校园墙上真的有好多帅哥诶！”
　　莘萌歪头凑过去，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确实啊......但怎么我没在校园里碰见过？是我眼瞎吗？”
　　张静乐了：“没事啊！我可以帮你要联系方式，约出来见见也行！”
　　余祖衡和潘兴对视一眼，都笑了。
　　莘萌摆摆手，一脸“算了算了”的表情：“约什么约，照片水分那么大，见了面幻灭怎么办。”
　　张静还不死心：“可真的很帅啊！”
　　莘萌摇头，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太帅的追的人也多，这种人大多不会认真谈的，谈几个也是轻轻松松。算了吧。”
　　张静愣了一下，然后大笑：“有道理有道理！”
　　余祖衡和潘兴也点头附和：“说得对。”
　　陈锡默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在心里给莘萌加了个标签——清醒。
　　他放下杯子，看着手里的杯子，忽然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开口：
　　“其实也不一定。我看你朋友圈发的照片，和你本人没什么差别，现实和手机上一样好看。”
　　话音落下，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莘萌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个，眨了眨眼，然后笑起来，语气轻松地回应：“哈哈，你这是在拍我马屁吗？”
　　陈锡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的目光对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又盯着手里的杯子。
　　莘萌也没再说什么，转头继续和张静聊天。但张静的眼神在他俩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吃得差不多了，莘萌起身去结账。
　　陈锡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那张对账单——刚才闲着没事，他粗略加了一下。
　　莘萌扫码支付，陈锡凑过去看了一眼金额，然后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小票，眉头微皱。
　　“莘萌，”他叫住她，“这不对吧？”
　　莘萌转头：“怎么了？”
　　“我们只点了五杯可乐，怎么多收了一杯的钱？”他把小票递过去，指着上面的明细。
　　莘萌接过来一看，确实多了一杯。她立刻转身走回前台，语气平和但认真：“你好，这个账单是不是算错了？我们只点了五杯可乐，这里写了六杯。”
　　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连忙查看系统，几秒后不好意思地道歉：“啊对不起，是我手抖输错了......这就给您退。”
　　几块钱退回来，莘萌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走出饭店，张静忍不住嘀咕：“什么手抖输错了，分明是想多坑一点！要不是陈锡发现，这钱就没了。”
　　余祖衡和潘兴也点头。
　　莘萌却只是笑了笑，语气平静：“几块钱不是问题，但不该我们付的，一分也不能多给。”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陈锡，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陈锡没注意到那个眼神，只是跟着点头。
　　回到宿舍，陈锡洗完澡，躺在床上翻看今晚拍的照片。
　　他挑了几张——聚餐的合照、舞台的侧影、莘萌张静吹气球的抓拍——发了条朋友圈，配文：“忙后犒劳，多谢组长 @莘萌”。
　　发完往下滑，发现莘萌比他更早发了朋友圈。好几张晚会现场的照片，还有一张五人聚餐的合照，配文很长，感谢组员们的付出，最后一行是：“当然，还是要感谢我的得力干将们啦！[爱心][爱心]”
　　陈锡点了个赞。
　　退出朋友圈，他下意识点开妹妹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他发了一张食堂的饭菜，她没有回复。
　　他又点进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的，分享了一首英文歌，没有配文。
　　没有新动态。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有点空，像丢了什么东西。
　　莘萌今晚的笑还在脑子里晃。她点菜时眼睛亮亮的，说“你们放开了吃”；发现发票错误时的暗暗赞叹；就连他说那句“拍马屁”时，她也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方。
　　多好的人啊。主动、明朗、不藏着掖着。
　　可为什么，对着这样的笑，他心里反而更空了？
　　他想起刚才刷朋友圈时，手指下意识划过那个不会更新的头像。最新一条还是三天前那首英文歌，点进去，什么都没有。像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门锁着，窗户拉着帘。
　　那边是彻底的沉默。
　　这边是毫不保留的靠近。
　　一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按下去：如果......如果换一个人，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那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更大的荒诞感淹没了。
　　换谁？莘萌？然后呢？每天和她一起吃饭、聊天、夹娃娃，假装那个头像从来没亮过？
　　他扯了扯嘴角，对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做不到的。他在心里说。你他妈根本做不到。
　　“陈锡！上号！”王磊又在喊。
　　他应了一声，打开电脑。
　　宿舍里，王磊他们在喊开黑。他应了一声，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的时候，他脑子里还晃过今晚的某个画面——莘萌说“你这是在拍我马屁吗”时，那个有点意外的表情。
　　但只是一闪而过。
　　游戏加载的间隙，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投入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