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病房里的真相 外婆再住院 ...
-
“11月15日晴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月中了。最近日子规律得像复印机:上课、食堂、宿舍、偶尔和李铭逛校园。李铭这人是真不错,上次我提了一句学校超市的苹果不好吃,他周末回家居然给我带了一袋他们那儿的红富士。我们约好下周一起去图书馆占座,期末快到了。
舍友们还是老样子,王磊每天晚上都要跟女朋友视频,赵晓峰游戏打到半夜,周宇最近迷上了健身,天天拉单杠。昨晚我们四个又开黑,赢了,王磊请吃夜宵。挺好的,真的。
但有时候躺在床上,还是会想起她。她这个月在学校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模拟考、晚自习、没有手机的周末......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扛住。
给她准备的生日礼物,昨天终于到了。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条围巾——大红色,羊毛混纺,摸起来软软的。她冬天骑车上学,脖子总是缩着,有围巾应该会暖和些。希望她喜欢。
11月20日阴
今天家庭群突然跳出消息,是妈妈发的:‘外婆又住院了,摔了一跤。’
然后是一段语音,爸爸的声音很疲惫:‘问题不大,但得观察几天。’——来自《日记》”
陈锡看着那几条消息,愣了很久。上个月还视频,外婆还笑着说等我回去给我做好吃的。怎么又摔了?
周末得回家一趟才行。
周五傍晚,陈锡背着背包走出出站口。
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那辆粉色电动车不在,穿校服的身影也不在。只有妈妈站在停车场边上,冲他招手。
“妈,怎么是你?”他走过去,语气里藏着一点失望。
妈妈接过他的背包,叹了口气:“清雅在医院,你爸也在。你外婆......又摔了。”
车子启动,妈妈一边开车一边说,语气里是疲惫和无奈:
“你外婆就是闲不住,一个人上街买东西,结果超市地上滑,摔了一跤。幸好有人扶起来,她自己还硬撑着走回家,躺了一天觉得疼得受不了,才给你舅舅打电话。送到医院一查,骨头又伤了,得动小手术。”
陈锡沉默地听着,手心慢慢攥紧。
“现在还在医院,你爸和妹妹都在。我们先过去看看。”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背包,那条围巾安静地躺在里面。原本想好的“生日快乐”“拆礼物看看”......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路灯一盏盏掠过。风很大,车窗关着,但隐约能听见呼啸声。陈锡看着窗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他忽然觉得,这次回家,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电梯门打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锡跟着妈妈走到一间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见里面——外婆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舅舅站在床边,爸爸正和医生低声交谈。
妹妹站在角落里,靠着墙,眼睛盯着地面。表姐小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见他们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
陈锡走进去,先跟舅舅和爸爸打了声招呼。舅舅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继续和医生说话。爸爸也只是“嗯”了一声。
他转向妹妹:“清雅。”
妹妹没有抬头。她像是没听见,依然盯着地面。
陈锡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表姐轻声说:“她心情不好,别在意。”
他点点头,站到一边,听着医生和家人的对话。
医生翻着病历,语速很快:“这次摔倒主要是骨质疏松导致的髋部骨折,我们已经做了内固定手术,情况还算稳定。但病人年纪大了,伤口愈合会比较慢,需要好好休养。另外,她的血红蛋白偏低,可能需要输血,血库这边建议家属互助献血,你们谁血型匹配?”
妈妈低声对陈锡解释:“老毛病了,血液有点问题。”
舅舅立刻说:“小兰跟你外婆同型,让她去。”
表姐站起来,点点头:“我去。”
陈锡忍不住开口:“我可以去,我年轻,抽我的。”
话音落下,走廊忽然安静了几秒。
舅舅没有看他。爸爸垂着眼睛。妈妈拍了拍表姐的肩:“走,我们去办手续。”
陈锡愣住:“妈?我真的可以......”
“你献什么献!”
妹妹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划过来。她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眼神里是陈锡从未见过的凶狠:
“又不是你的血,你凑什么热闹!”
所有人都顿住了。舅舅皱眉:“清雅!怎么说话的!”
妈妈连忙拉住妹妹:“这孩子,急什么,你哥也是好心。”
妹妹没再说话,别过头,肩膀微微发抖。
陈锡站在原地,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她说什么?不是我的血?他知道她是在情绪激动下说的话,可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他心里——不是我的血。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是我的血?他看着妹妹颤抖的肩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那种裂痕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从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疏远开始,从她不再给他夹菜开始,从她躲开他的手开始......原来这些都有理由,只是他从来不敢去想。
表姐跟着护士去采血室了,舅舅在走廊上来回踱步,妹妹站在窗边,死死咬着手指。陈锡坐在长椅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看着妹妹的背影,想起刚才那句话——“又不是你的血”。什么意思?
他想问,但妹妹那个眼神让他不敢开口。
表姐采完血回来,脸色苍白,走路有点晃。护士让她在休息区躺着观察一会儿。舅舅和爸妈都去病房看外婆,表姐对陈锡说:“你陪小兰坐会儿,我们一会儿回来。”
陈锡点点头,坐到表姐旁边。
休息区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滴答的声音。表姐闭着眼,呼吸很轻。陈锡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小口喝着。
沉默了很久,陈锡终于开口:
“姐......为什么不让我献?妈妈抽过你的,你也抽。女孩子抽血挺伤的。”
表姐没有睁眼,睫毛颤了颤。很久,她才轻声说:
“你献不了。”
“为什么?”
表姐睁开眼,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疲惫,有不忍,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因为你妈妈......不是你的亲妈妈。”
陈锡愣住了。
“陈叔叔是你的亲爸爸,但,不是你妹妹的亲爸爸。你们是重组家庭。这事我们一直知道,但从来没说过。”
表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你妹妹......她可能也知道。”
“所以你的血型和外婆不一样,献不了。”
陈锡坐在那里,像被钉住了。
她后面还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他只记得那个瞬间,走廊的灯光好像暗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妈妈给他夹菜的手、爸爸在书房教他题的侧脸、外婆塞给他的三百块钱、还有......妹妹在书桌另一边写作业时,笔尖的沙沙声。
原来那些理所当然的“家人”,并不是理所当然的。
那妹妹呢?
她刚才那个眼神,她说的“又不是你的血”——她知道吗?
她一直都知道?
傍晚,一家人在医院附近的快餐店随便吃了点。
舅舅、爸爸、妈妈讨论着接下来的探望安排:“周末我过来,平时下班也能看看。”舅舅点头:“中午和晚上我们几个轮着,问题不大。”
妹妹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碗面,筷子几乎没动。她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偶尔夹起一根面,又放下。
陈锡看着她,心里堵得慌。他想起背包里那条围巾,原本是要在今天送给她的。但现在,他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饭后,妈妈对兄妹俩说:“你们先骑车回去,我跟你爸再待会儿。”
妹妹站起来,没说话,直接往外走。陈锡跟上去。
电动车还是那辆,妹妹跨上后座,没有抱他,只是抓着座位边缘。陈锡发动车子,夜风很凉。
十几分钟的路,她一句话都没说。他忍不住提醒:“抓稳点。”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他没有再开口。
回到家,陈锡和妹妹各自回房间。他坐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那条围巾还躺在背包里,他不想拿出来。
十点多,爸妈回来了。陈锡听见楼下开门的声音,起身去帮忙提东西。妈妈脸色疲惫,爸爸皱着眉,两人都没多说话,直接上楼。
不一会儿,楼上传来他们的声音——起初是低低的对话,然后慢慢变大,变成争吵。
“都说了多少次,让她别下地别下地,她偏不听!”妈妈的声音。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爸爸的声音也很冲。
“那怎么办?你倒是想个办法啊!”
“我能有什么办法?......”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叹气声。
陈锡站在走廊上,看了看妹妹的房门。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走到门口,透过门缝看见她坐在书桌前,笔在纸上划动,好像在写作业。
但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他回自己房间,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想......跟她说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隔壁开门的声音。他立刻起身,冲出去。
妹妹正往洗手间走,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清雅。”他叫她。
她停下,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神很奇怪——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个不想看见的人。
“你......还好吗?”他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他硬着头皮继续说:“外婆的病确实很难过,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
“你看不出来我很烦吗?”她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过来,“不要来招我行不行?”
他愣住了。
她转身往房间走。他跟上去,在她关门之前,用手抵住门。
“清雅,我就是想......安慰你一下。”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肩膀开始发抖。
“外婆对我那么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时候爸妈忙,都是她带我。她给我做好吃的,给我讲故事,我每次考试考好了,她都给我买点小零食......现在她躺在那儿,我什么都做不了。”
陈锡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回来有什么用?”她忽然转过身,眼眶通红,“你那么远,能帮上什么忙?照顾外婆?送饭?陪床?你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楼上,爸妈的争吵声又大了起来,隐约听见“钱”“手术”“怎么办”这些词。
妹妹没有理会,只是看着他,等他回答。
他无法回答。
她转过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陈锡站在紧闭的房门前,久久没有动。他听见房间里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躲在洞穴里独自舔舐伤口。他想敲门,想告诉她他说错话了,想说他只是想陪着她——可他有什么资格?她说得对,他什么都做不了。三百公里,不远也不近,但就是经常回不了家。可是,上了大学不都是这样吗。他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她的哭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距离,不是物理的。而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站到了她的“远处”?
陈锡站在走廊上,听着楼上的争吵,听着她房间里没有声音。
她说得对。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不知道,他回来这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条围巾还躺在背包里。
他不会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