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白羊镜

45、挂件 妹妹书包挂

　　周五下午四点，小型游园会刚刚结束。
　　陈锡把最后一把折叠椅搬进器材室，出来时额头已经渗出汗珠。夕阳斜照，把门口的空地染成暖橙色。
　　莘萌站在门边，手里拿着清单，正对着器材室里的物资一项项打勾。今天她没有戴那对兽耳发饰，深栗色的长发自然披散，几缕被汗水黏在脸颊边，看起来反而更清爽。
　　她抬头看见陈锡，眼睛弯起来：
　　“好棒哦！你们都帮大忙了！”
　　陈锡用袖子擦了擦汗：“没事，来部门就料到会这样的。”
　　同组的余祖衡和潘兴从旁边走过，余祖衡小声对陈锡说：“走了啊。”陈锡点点头。潘兴跟在后面，没说话。他们对莘萌只是简单点个头，便径直离开。
　　莘萌看着他们的背影，抿了抿嘴，然后转向陈锡：
　　“陈锡，你周末有空吗？这次活动的总结轮到我们组写了，之前两次都是别的组，这次该我们了。”
　　陈锡愣了一下，想起确实有这么回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周五。
　　“我周末要回家一趟，可能写不完。”
　　莘萌脸上的笑意顿了顿，但很快调整过来：“这样啊......那没事，我找别人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你路上小心。”
　　“谢谢，你也是。”陈锡客气地点头，转身往食堂方向走。
　　莘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张静发了条消息：
　　莘萌：静，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顺便聊聊总结的事。
　　张静的回复很简短：
　　张静：好。
　　陈锡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干完活没什么胃口，随便打了点青菜和米饭。他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妹妹这个点应该放学了。
　　最后，他还是点开了那个头像。
　　陈锡：你回家了吗？
　　妹妹：早回了，吃着饭呢。
　　陈锡：哦。
　　陈锡犹豫了一下，打字。
　　陈锡：那我视频过来咯？
　　妹：行。
　　画面接通，陈锡看见的是熟悉的自家饭桌。妹妹坐在餐桌前，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嘴巴塞得鼓鼓的，脸颊像只屯粮的仓鼠。妈妈在旁边给她碗里添菜，爸爸坐在对面，正端着碗看手机。
　　妹妹努力咽下去，对着镜头含糊地喊：“哥！”
　　妈妈凑过来：“小锡，什么时候回来？怪想你的。”
　　爸爸也抬头看了一眼：“明天早上的票是吧？”
　　陈锡把自己餐盘往镜头前晃了晃：“嗯，明天早上的高铁。你们看，我正吃着呢。”
　　妈妈仔细看了看他的餐盘，眉头微皱：“怎么就吃这么点？干巴巴的，没营养。”
　　“刚干完活，没什么胃口。”陈锡解释，“明天就回去了，到时候吃好的。”
　　“几点到？发个车次信息，心里有个底。你爸说去车站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坐公交回来就行，就一个背包。”陈锡顿了顿，“妈，你放心，我待会儿就把车次发群里。”
　　他的目光越过妈妈，落在妹妹身上。她正低头扒饭，刘海遮住半边脸。他想说点什么，但爸妈都在旁边，那些“想你了”“有没有好好吃饭”之类的话说不出口。
　　他只能笑着说：“清雅，我要回来见你了，开不开心？”
　　妹妹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含糊地“咦”了一声，然后鼓着腮帮子冲镜头翻了个白眼。
　　陈锡被她逗笑了：“好好好，别噎着了。明天再说，哈哈哈。”
　　妹妹也笑了，冲镜头挥挥手，然后挂断了视频。
　　陈锡看着屏幕回到聊天界面，心里暖暖的。他端起餐盘，发现饭好像也没那么难吃了。
　　周六上午，高铁准时到站。
　　陈锡背着背包走出出站口，阳光有点刺眼。他挤上公交，四十分钟后，在熟悉的公交站下车。
　　目光扫过人群——那辆粉色电动车停在老地方。妹妹穿着校服坐在车上，正低头看手机。
　　他走过去，她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还以为你不会来了。”陈锡笑着说。
　　妹妹嘿嘿一笑，从车上跳下来，把车把让给他：“我不来的话，你回家不得把我削了？”
　　她说着，还故意把屁股往后挪了挪，做出“快请”的手势。
　　陈锡被她逗笑，接过车把：“我有这么恐怖吗？”
　　“嘿嘿。”她只是笑，没回答。
　　电动车启动，妹妹熟练地坐上来，双手抱住他的腰。陈锡开得稳，这条路走过太多次，每个路口都熟悉。
　　“这次怎么就带个背包？”妹妹问。
　　“只待一天，就带了电脑和必备的东西。”
　　“哦。”她应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陈锡感觉到身后那双手臂收紧了，她的额头抵在他后背上，呼吸渐渐均匀——又睡着了。
　　他没有叫她。这条路只有十几分钟，但他希望可以再长一点。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飘来。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爸爸坐在沙发上，放下手机，冲他点点头。
　　饭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比平时丰盛。妈妈不停地给他夹菜，问这问那：“生活费还够吗？不够就跟妈说。”“学校住得惯吗？室友都还好吧？”“功课跟得上吗？别太累，身体要紧。”
　　陈锡一一回答，偶尔也问问店里的生意。
　　妹妹坐在他旁边，低头吃饭，但嘴角一直翘着。特别是陈锡说到部门活动时，她“噗嗤”笑出声。
　　爸爸问：“笑什么？”
　　妹妹连忙摇头：“没什么，就......哥他们部门还要搬桌子，感觉好好笑。”
　　陈锡瞪她一眼，她缩了缩脖子，但笑得更欢了。
　　爸爸没理她，转向陈锡：“这是好事，积极点，多做事，锻炼锻炼自己。”然后他转头看向妹妹，“你也是，不过现在高考要紧，还是首抓成绩，其他的可以先别费心思。”
　　妹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低下头，“哦”了一声，筷子在碗里戳了戳，没再说话。
　　陈锡察觉到气氛不对，看了看妹妹，又看看爸爸，问：“怎么了？”
　　妈妈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昨晚吃完饭，她又跑出去和同学玩，买了个什么玩具回来——”
　　“是书包挂件！”妹妹抬起头，小声纠正。
　　“行，挂件。”妈妈继续说，“我说现在学习都来不及，就别太多别的想法了。她还不高兴。”
　　陈锡听了，不以为然。他看向妹妹，她只是盯着碗里的饭，没有看他。
　　“挂件而已，”他说，“又不是大几百的模型玩具。妹妹在学校压力这么大，回来放松一下有什么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这有什么好说”的意思。他期待妹妹能看他一眼，给他一个“还是哥懂我”的眼神。
　　但她没有。她只是继续低头吃饭，仿佛没听见。
　　爸爸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说：“放松一下也好。只是这些东西不能太多，会干扰心境的。”
　　他说得很平和，没有责备。但妹妹依然没有抬头，只是机械地往嘴里扒饭。
　　爸爸又问：“这次模拟考成绩怎么样？”
　　妹妹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放下筷子，声音很小：
　　“比上次差了些......卷子难，排名从41掉到79。”
　　陈锡愣了一下。41到79？在他高中那会儿，这可是他求之不得的名次。但妹妹的语气，像是犯了多大的错。
　　爸爸没有出声。很久，他才说：
　　“好好总结反思吧。”
　　就这一句。然后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陈锡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觉得这个成绩有什么问题，但爸爸的反应让他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没问题”是不够的。
　　他看向妹妹，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晚饭后，陈锡收拾完碗筷，在客厅坐了会儿，然后起身去妹妹房间。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她正伏在书桌前写作业，台灯开着，周围堆着课本和卷子。
　　她的书包挂在椅背上，上面多了个小挂件——是个Q版的游戏角色，他认识，是那款她偶尔会玩的游戏。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挂件看了看。
　　“给你买了这个，是那个舍友回赠的吧？”
　　妹妹顿了一下，手里的笔停住。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挺可爱的。”他把挂件放回去，“你们感情还挺好。”
　　妹妹没有接话。她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陈锡站在她身后，想再说点什么。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喝水？还是像以前那样，给她捏捏肩？
　　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看着她埋头写字的背影，觉得这个房间好像比记忆中更安静了。
　　“那你先写，我不打扰了。”他说。
　　“嗯。”
　　他带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妹妹放下笔，盯着那个挂件看了很久。
　　周日中午，陈锡要赶高铁回学校。
　　他背着那个简单的背包，站在门口等网约车。妈妈叮嘱了一堆，爸爸站在旁边，点点头表示“我都说了”。
　　妹妹站在门廊下，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没有过来。
　　车到了。陈锡上车前，回头冲家人挥手。妈妈和爸爸都抬手回应。他也冲妹妹挥了挥手，大声说：“妹妹，我走了啊！”
　　妹妹也抬起手，朝他挥了挥，脸上带着笑。
　　车开动了。陈锡从后视镜里看见，妈妈和爸爸已经转身进屋，但妹妹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她一直站在那里，直到车拐过路口。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一直在看。
　　他想，她大概是舍不得我吧。毕竟下次回来，又要一个月之后了。
　　但她的笑容，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也许只是他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