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白羊镜

44、送别与长夜 妹妹返校后

　　国庆最后一天，清晨六点半。
　　陈锡准时推开妹妹的房门。窗帘没拉，天刚蒙蒙亮，微光照进来，床上的人缩成一团，被子蒙过头顶，只露出几缕乱糟糟的头发。
　　他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那团被子。
　　“清雅，起床了，今天要上学。”
　　被子动了动，没反应。
　　“再不起来，早饭凉了，公交车不等你。”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胡乱挥了挥，然后抓住他的手腕，拉了一下又松开。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不想起，就拽他一下，表示“我知道了你别吵”。
　　但这次她没松手，而是握着他的手腕，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怎么这么快啊。”
　　他顺势坐到床边，没抽回手。
　　“谁让你昨晚看剧看到那么晚。我都睡了一觉起来上厕所，你房间灯还亮着。”
　　被子里的声音沉默了两秒，然后更闷了：“这不又要回去闭关了嘛。模拟考、周测、晚自习......接下来一个月都没得看了。”
　　她终于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半张脸，眼睛还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陈锡把叠好放在床头的校服拿过来，递到她手里。她眼睛都没睁，手已经接过去了，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次——这是每个周一的早晨，持续了多少年的默契。
　　“到学校周末留校，发手机的时候看呗，又不耽误啥。”他说。
　　妹妹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巴微微嘟起，带着点撒娇的委屈：
　　“不一样。根本不一样。在家里看是躺着看，想吃零食就吃，想暂停就暂停。在学校......偷偷摸摸的，还要担心被宿管抓。”
　　她坐起来，把校服抱在胸前，头发乱蓬蓬的，整个人像只还没睡醒的、有点炸毛的小动物。
　　陈锡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别抱怨了。等你考上大学，想怎么看怎么看，看到天亮都没人管你。”
　　妹妹“哼”了一声，把校服往身上套，没再说话。
　　吃过早饭，陈锡推着电动车等在门口。
　　妹妹背着书包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妈妈塞的零食。她跨上后座，习惯性地抱住他的腰。
　　陈锡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眼睛又闭上了，脸贴在他后背上。
　　“你睡吧，我开稳一点，到了叫你。”
　　妹妹“嗯”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天色渐明，但依然清冷。路上人车稀少，路灯刚灭不久，地面还有夜间的潮气。陈锡开得很慢，每一个转弯都提前减速，遇到坑洼就绕开。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两条手臂传来的温度，隔着卫衣，暖烘烘的。她的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可以再长一点。
　　但他的脑子没闲着——前面路口要右转，那个红绿灯读秒有点短；后视镜里有一辆电动车想超车，他往右靠了靠让开；前面有一段路在修，得提前减速......
　　他像一个精密的驾驶员，冷静地分析着车流和路况，确保每一次加减速都平稳得让她感觉不到颠簸。
　　可胸前那两条手臂，却让他的心没办法完全冷静。
　　到校门口时，天色已经大亮，来往的学生和家长多了起来。陈锡停好车，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
　　“到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坐直，看了看校门，又看看他，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这么快就到了。”
　　陈锡扶她下车，手指触到她的手——温热的，软软的。他本想多握一会儿，但她已经自然地抽回手，去整理被压皱的校服下摆。
　　她站在他面前，好像在想什么。陈锡心里有一瞬间的期待——也许她会像以前那样，抱他一下再进去？或者像小时候那样，拽着他的袖子不肯走？
　　但她只是笑着看他，什么也没做。
　　他也就没动。那只还残留着她体温的手，默默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
　　“到了学校，有压力了就告诉我。”他说。
　　妹妹点点头，已经转身要走。但走出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以为她终于要过来抱他了。
　　但她只是走近两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
　　“哥，我不偷带手机了。”
　　陈锡愣了一下。
　　“专心一点。”她说完，退后一步，脸上还是那个笑容，“所以周末才能找你啦。”
　　他心里一松，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没事，那就周末。到时候我等你消息。”
　　妹妹笑了笑，冲他挥挥手，转身往校门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穿过人群，走向那道铁门。她走到门禁处，刷脸，进去。然后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双手举过头顶，用力朝他挥了挥——那是他们从小到大的暗号，“我进去了，你回去吧”。
　　他也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她转身，继续往里走。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她没有挥手，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转角。
　　“10月7日晴
　　清雅走了。家里突然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以前她在的时候，总能听见她房间的动静——翻书、刷手机视频、偶尔哼歌。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帮妈妈收店，陪爸爸看电视，和以前一样。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是那种‘失去’的少，是那种‘本该有’却少了。
　　时间过得飞快，又好像很慢。快是因为每天都是吃饭、睡觉、玩手机、帮店里的循环；慢是因为，我总忍不住想，她在学校怎么样了。
　　10月8日返校高铁
　　车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妈妈早上往我包里塞了一袋橘子，说秋天干燥，多吃水果。爸爸送我到车站，一路上又重复了一遍那些话——‘好好学习，别挂科，跟同学处好关系’。
　　我都点头，都说‘知道了’。
　　可是他们说完之后，窗外的景色就开始变了。那些熟悉的房子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模糊的影子。
　　然后我就看见她了。
　　不是真的看见。是车窗玻璃上，好像映出她的样子——穿着那件浅蓝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冲我笑。
　　我知道那是幻觉。我眨眨眼，它就消失了。
　　窗外还是田野和村庄。
　　我闭上眼，没有再睁开。——来自《日记》”
　　中期考试的最后一场考试的交卷铃响起，陈锡合上笔盖，长长呼出一口气。前后左右都是类似的松气声、收拾文具的窸窣声、压低的笑语。
　　走出考场，手机震了。宿舍群：
　　王磊：兄弟们！考完了！今晚必须搓一顿！
　　周宇：同意！我知道校门口有家烧烤不错！
　　赵晓峰：冲冲冲！
　　校门口那家大排档坐满了刚考完试的学生。四人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一张小桌，塑料凳子吱呀响。王磊豪气地点了一堆串，又搬来一组啤酒。周宇说“低调点低调点”，但没拦着。
　　炭火的烟气、烤串的焦香、邻桌的划拳声、塑料杯碰撞的脆响......整条街都弥漫着考后特有的、暂时卸下重担的松弛。
　　“高数这次稳了，最后那道大题我押中了！”赵晓峰灌了一口啤酒，脸已经开始红。
　　“得了吧，你上个月还说‘微积分要了我的命’。”王磊拆台。
　　“那是我谦虚！”
　　周宇笑骂：“谦虚个屁。”
　　陈锡也笑，跟着碰杯，吃串，偶尔插几句。气氛很好，好得让人忘记时间。
　　吃完转战宿舍，四人打开电脑，四排连坐。游戏音效、队友的吼叫、胜利时的欢呼......一直持续到深夜。
　　游戏结束，王磊第一个爬上床，呼噜声很快响起。赵晓峰还在和周宇复盘刚才那把的失误。陈锡去阳台刷牙。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带走游戏时的那股燥热。
　　他抬起头——阳台外，夜空清澈，几缕薄云飘过，遮不住那一轮快要满的月亮。
　　他看着那月亮，忽然愣了一下。
　　国庆中秋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上个月。那天晚上他还在老家和妹妹一起看月亮，她指着天上说“那朵云好像兔子”。
　　现在呢？月满又月缺，月缺又将满。他竟然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个周期。
　　他放下牙刷，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期——10月29日。
　　国庆后，半个多月了。
　　他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头像，消息列表往下翻：
　　10月12日
　　周末了哦。
　　妹：嗯，刚拿到手机。
　　快去吃饭吧，不然又被抢完了。
　　妹：好，这就去。
　　吃完了吗？
　　妹：回教室了。
　　妹：晚修咯。
　　okok，加油。
　　10月13日 [图片：食堂新出的红烧肉]
　　看起来还不错，就是有点肥。
　　[图片：宿舍楼下的流浪猫]
　　这只猫天天在这儿躺着，比我们悠闲。
　　10月14日 [图片：专业课笔记]
　　今天老师讲得飞起，我笔记都快跟不上了。
　　10月15日 [图片：操场晚霞]
　　今天的晚霞，跟你分享。
　　10月16日 [图片：外卖]
　　点了炸鸡，罪恶但快乐。
　　10月17日 ......
　　再往下，就没有她的回复了。
　　只有他一个人在发，像一个独角戏的演员，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
　　他盯着那些消息，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看到了吗？还是根本就没看？
　　最后一条她回的，是“晚修咯”。之后他发的那些图片、那些日常，她有没有点开过？有没有在熄灯后的被窝里，偷偷笑一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加油”，她有没有听到，他也没办法确认。
　　游戏带来的兴奋正在退潮，那股凉意从心底升起来。他不想被这种情绪抓住——明天还有课，还要早起。
　　他解锁手机，打开短视频APP，开始机械地刷。
　　搞笑视频、美食探店、游戏剪辑......一个接一个。他的脑子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被动接收。
　　夜更深了，舍友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他还在刷。
　　屏幕的荧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窗外那轮月亮，又往西移了一点。薄云散开了，月光更亮了。
　　但他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