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白羊镜

43、国庆余温 优品店，妹

　　10月2日，清晨六点半。
　　陈锡准时推开妹妹的房门。窗帘没拉严，一道晨光斜切进来，正好落在床上。妹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乱糟糟的头发和半只耳朵。
　　“清雅，起床了。”
　　她没动。他又喊了一声。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挥了挥，像赶蚊子。
　　他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这次她终于有了反应——先是一声含糊的“嗯——”，然后整个人像只猫一样弓起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被子滑下去，露出她穿着的那件旧T恤改的睡衣，领口有点大，锁骨和一小片肩膀露在外面。头发乱得像刚孵出来的小鸟，有几缕黏在脸颊上，眼睛还没睁开，眉头皱着，嘴巴微微嘟起。
　　“再睡五分钟......”
　　“早餐都凉了。”
　　她没回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陈锡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场面很熟悉。高中时候每个周末早上，她也是这样赖床，他会等五分钟，然后强行把她拽起来。那时候她还会生气，会拿枕头砸他。
　　他站起身，没再催。下楼去把妈妈留的早餐——一碗白粥、一碟煎蛋、两个小笼包——端上来，在客厅的小茶几上摆好。
　　五分钟后，她终于揉着眼睛从房间晃出来。头发还是乱的，睡裤膝盖那里蹭得有点皱，整个人像刚孵出来还站不稳的小动物。
　　看见茶几上的早餐，她愣了一下。
　　“......怎么端上来了？”
　　“好不容易回家，当然要疼一下我们家的小公主啊。”陈锡笑着说。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接一句“少来”或者翻个白眼。她怔怔地看着那碗粥，然后移开视线，垂下眼睑，小声说：
　　“......谁是你家小公主。”
　　后半句很轻，几乎听不见。
　　她坐到茶几旁，拿起筷子，低头开始吃。
　　陈锡站在旁边看着，嘿嘿笑了两声。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天的她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
　　“我吃好了喊你。”他丢下这句话，转身下楼帮妈妈收拾店里。
　　他没看见——他转身的时候，妹妹抬起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那眼神很短，像怕被人发现。
　　陈锡下楼后，脑子里还想着刚才妹妹那句没说完的话，但很快被店里的活淹没了。收碗、擦桌、添纸巾——妈妈在厨房喊他帮忙递东西，爸爸在门口招呼刚进来的客人。汗慢慢从额头渗出来，那些关于“距离”“目光”“没说完的话”都被挤到角落。
　　午饭时，四个人又围坐在一起。
　　爸爸和妈妈如常聊着店里的琐事，偶尔问妹妹几句学习。陈锡一直有点提心吊胆，怕爸爸又提起昨晚的事。他时不时偷看妹妹，又偷看爸爸，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妹妹没有像以前那样给他夹菜。她只是在自己夹排骨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说：
　　“这个排骨好吃，哥你快尝尝。”
　　她笑了，笑容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锡心里一松，也笑着回应，伸手去夹了一块。
　　他嚼着排骨，觉得好像这样也挺好的。不夹菜也没关系，只要她还愿意对他笑。
　　下午，陈锡坐在电脑前，微信对话框里是莘萌发来的消息。
　　物资部有个活动需要统计各小组的物资需求，莘萌作为组长在群里布置任务，但有几个组员迟迟没回复。她私聊陈锡：
　　莘萌：陈锡，你那边周末方便吗？我看你课表好像周五下午没课？
　　陈锡：嗯，周五下午有空。
　　莘萌：太好了！那能不能麻烦你帮忙核对一下C组的物资清单？我这边要汇总，但张静她们一直没回......
　　陈锡：行，你发我。
　　莘萌：[文件：C组物资需求表.xlsx]
　　莘萌：爱你！！！（撤回）
　　莘萌：咳咳，发错了，谢谢谢谢！
　　陈锡看着那个“撤回”提示，笑了一下，没多想，开始打开表格核对。
　　他正专注地一行行对数字，没注意到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双脚踮着，悄无声息地挪进来。
　　等那双脚挪到他椅子后面时，他才从屏幕的反光里隐约看见一个影子。他故意不动，继续打字。
　　“哇——！”
　　妹妹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跳到他旁边。陈锡配合地抖了一下肩膀，转头看她，假装很惊讶：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吓我一跳！”
　　妹妹得意地眯起眼睛，像只偷到鱼的猫：“嘿嘿，你太专注了，完全没发现！”
　　她凑过来，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长长的对话框。莘萌的头像是只卡通猫，最后几条消息还挂着“核对”“爱你（撤回）”的痕迹。妹妹盯着那个昵称看了几秒——莘萌。
　　“哟哟哟——”她拖长调子，“和哪个小妹妹聊天呢？这么认真。”
　　陈锡摸了摸胸口，故意缓了一下才说：“什么小妹妹，工作的事好吧。我们组长，在核对物资呢。”
　　妹妹连连摇头，一脸不信：“哦——组长啊——工作啊——”
　　她走到他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撞破哥哥的好事了。”
　　陈锡被她这副“抓到现行”的表情气笑了：“真的只是工作，你爱信不信。”
　　妹妹“哼”了一声，没接话，但眼睛还是瞟着屏幕。
　　陈锡决定转移话题：“你来找我干嘛？”
　　“写完作业啦！”妹妹立刻切换模式，眼睛亮起来，“快趁天没黑，带我出去玩！”
　　“行。”陈锡伸手就要合上电脑。
　　“哎——”妹妹忽然叫住他，“你不跟她说一声有事吗？不然待会不回消息，人家会急的。”
　　陈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又开始了。
　　他伸手，轻轻敲了她脑袋一下：“你再闹，我可真不客气了。”
　　妹妹连忙捂住头：“别别别！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哥——”
　　她拉长那个“哥”字，像小时候求他带零食时一模一样。
　　陈锡想了想，还是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陈锡：再看看吧，我妈喊我了。
　　发送。
　　妹妹凑过来看了一眼，又“啧啧啧”地摇头。
　　陈锡冷眼看她：“你在‘啧’什么？”
　　妹妹连忙摆手：“好啦好啦，知道你要陪我，把工作都推了。不逗你啦！”她站起身，拽着他的袖子往外拉，“快走快走，再磨蹭天真的黑了。”
　　她转身时，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收起来了。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个卡通猫头像，然后移开视线。
　　那个“莘萌”的名字，她记住了。
　　陈锡换好鞋，正准备出门，妈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电动车的钥匙。
　　“给，骑车去吧，别走太远。吃饭前回来。”
　　陈锡接过钥匙，点头。
　　妈妈压低声音，往楼梯方向瞟了一眼（妹妹还在楼上换衣服）：
　　“清雅最近压力越来越大，一模考得不太好，我看她这几天闷闷的。有什么想买的，就给她买点，哄她高兴高兴。”
　　她掏出手机，给陈锡转了几十块钱。
　　陈锡看着那笔转账，心里忽然有点酸。他想起妹妹早上那句没说完的话，想起她不再给他夹菜的午饭。
　　“保证完成任务。”他说，把手机收起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屋旁传来电动车轮胎碾过石子的声音。妹妹已经把停在院子里的电动车推过来了，正朝这边喊：
　　“哥——快点！磨蹭什么呢！”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卫衣，头发扎成了马尾，阳光下整个人显得很有精神。看见妈妈站在门口，她又补了一句：
　　“妈，我们吃饭前肯定回来！放心！”
　　陈锡快步走过去，接过车把：“来了来了，瞧你那急样。”
　　妹妹“嘁”了一声，已经跨上后座，熟练地抱住他的腰。
　　妈妈在后面喊：“别让你哥开太快！注意安全！”
　　“知道啦——”妹妹拖长声音回应。
　　电动车启动，陈锡从后视镜里看见妈妈还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风吹过来，妹妹的头发扫过他后颈，痒痒的。
　　停好车，妹妹几乎是跑着冲向优品店的玻璃门。陈锡跟在后面，看着她小马尾一甩一甩地消失在货架之间。
　　等他走进去，她已经蹲在一个角落的货架前，手里抓着个毛茸茸的东西。
　　“太好了，果然还在！”她举着那个公仔，眼睛发亮。
　　陈锡走近，看了一眼——是只灰白色的小猫公仔，做工还算精致，但也没什么特别。
　　“不就是个普通公仔吗？”
　　妹妹“nonono”地摇头，一脸“你太外行了”的表情：“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个款很快就要下架了，以后买不到啦！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赶紧给人家选个生日礼物，正好她喜欢猫！”
　　陈锡的神经瞬间绷紧。
　　“礼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哪个毛小孩？你给谁买？”
　　妹妹愣了一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我舍友。你说什么毛小孩？”
　　陈锡这才反应过来，内心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
　　“哦，哦......没什么。”他赶紧调整表情，“没想到你还挺有心，给舍友挑礼物。”
　　妹妹这才明白他刚才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她眯起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
　　“你以为我给哪个男孩子买啊——？”
　　她顿了顿，把那个“啊”字拖得意味深长。
　　“哪像你，去了大学，混三混四的。”
　　陈锡头一晕，立刻反驳：“什么混三混四？她是我组长，就是普通的工作聊天，好吧！”
　　妹妹轻“哼”一声，继续端详手里的公仔，不再理他。
　　陈锡站在旁边，觉得不能就这么落下风。他清了清嗓子：
　　“不过也恭喜你啊，找到能让你这么用心挑礼物的好朋友。”
　　妹妹抬头看他，嘻嘻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这还差不多。”
　　陈锡看着她笑，忽然想起一件事：
　　“哎，你生日也快到了吧？是时候给你挑一个了。”
　　妹妹愣了一下，低头继续看公仔：“还有一个多月呢，哪能现在就买，多扫兴。”
　　“那我到时候可能回不来。”陈锡说。
　　妹妹的动作顿住了。
　　她没抬头，但陈锡能看见她的睫毛颤了颤。
　　“......回不来就算了呗。”她小声说，“反正生日年年有。”
　　“那就快递回来。”陈锡说，“到时候妈妈收到一个鬼魔鬼样的公仔，肯定吓一跳。”
　　妹妹“噗”地笑出来，拿着手里的公仔砸他：“你有胆试试！敢寄那种的！”
　　陈锡笑着躲开，心里却有点空。
　　结账时，陈锡抢着付了钱——妈妈转的那几十块刚好够。
　　走出店门，天边已经被晚霞染成橘红色，几缕云像鱼鳞一样铺开，边缘透着金边。妹妹抱着那个包装好的公仔，轻轻晃着，走在前面。
　　陈锡推着电动车跟在后面，看着她被夕阳勾勒出的侧影。
　　天鳞渐消。
　　她走在前面，抱着要给别人的礼物。
　　他推着车，想着一个多月后的生日。
　　风吹过来，有点凉了。
　　她走到车旁，回头看他：“哥，回家吧。”
　　“嗯。”
　　她跨上后座，一只手抱着礼物，一只手搂住他的腰。
　　电动车启动，两人融入晚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