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白羊镜

30、录取与归乡 收到大学录

　　午后两点，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书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陈锡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高考录取查询页面开着，那个“查询”按钮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始终没敢点下去。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以零四开头——那是省城的区号。他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接起电话时，手指都在抖。
　　“您好，请问是陈锡同学吗？这里是XX大学招生办公室......”
　　后面的内容仿佛隔着一层水，嗡嗡地传来。他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录取”、“XX专业”、“恭喜”。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陷入奇异的寂静。他握着发烫的手机，大脑一片空白。短信呢？不是说会有确认短信吗？
　　“哥？”
　　妹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看见陈清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笔，眼睛里满是紧张和期待。“刚才是......大学打来的？”
　　他点点头，嗓子发干：“说是录取了......但短信还没来。”
　　妹妹二话不说，快步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开始翻手机。她打开省教育考试院的公众号，又打开XX大学的官网，手指飞快地滑动。“她说的是哪个专业？我帮你来看看分数线和排名够不够。”
　　陈锡机械地报出数字，然后他自己也在疯狂刷新查询页面，那个旋转的加载圆圈每次出现都让他呼吸一滞。页面始终显示“暂无录取信息”。
　　三分钟过去——
　　“这里还没出，会不会是诈骗电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
　　妹妹没理他，还在刷手机。她把那本翻烂的《招生计划》从桌上拽过来，哗啦啦翻到XX大学那一页，又对比着手机上的什么数据，嘴唇紧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五分钟，六分钟。
　　陈锡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想起班上有人收到过“恭喜您被录取”的诈骗短信，想起新闻里那些考了高分却被野鸡大学骗走的案例。万一......万一是假的呢？
　　他不敢往下想。
　　第八分钟，手机终于“叮”的一声。
　　他用几乎砸的力度点开短信——
　　[XX大学]陈锡同学，恭喜您已被我校XX专业录取。录取通知书将于三日内寄出，请注意查收。
　　几乎同一秒，电脑屏幕上的页面猛地一跳，“暂无录取信息”变成了醒目的红色字体：
　　恭喜您！已被XX大学XX专业录取！
　　“哇啊啊啊啊啊啊——”
　　妹妹的尖叫差点把他耳朵震聋。她直接从床上弹起来，挥舞着那本《招生计划》在原地转圈：“考上了考上了！哥你真的考上了！那个‘争’的学校！分数够！排名也够！”
　　陈锡还僵在椅子上。他看看手机，又看看电脑，再低头看看桌上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手写志愿表，目光在“XX大学XX专业”那几个字上来回比对。嘴角不受控制地开始上扬，越扬越大，最后变成一个近乎傻气的、停不下来的笑容。
　　妹妹已经冲出房间了。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尖叫声响彻整栋房子：
　　“妈——！！爸——！！！哥哥考上啦！！！XX大学！！！”
　　陈锡坐在原地，傻笑着，一遍又一遍地看那条短信。
　　“真的？真考上了？”妈妈跑上楼，一把抱住陈锡，力气大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我儿子出息了！我儿子有出息了！”
　　爸爸紧随其后，脸上是藏不住的红光，声音都比平时洪亮：“我就说！我研究那么久志愿，能错？这个学校这个专业，性价比、发展前景，都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那得意的样子，陈锡从来没见过。
　　妹妹在旁边跳着脚：“我查过了！官网有公布！分数够！排名也够！不是骗人的！”
　　四个人挤在小小的房间里，笑的笑，跳的跳，说话的说话，乱成一团。陈锡被妈妈抱着，被爸爸拍着肩膀，被妹妹用手揉着头发，心里涨得满满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晚饭格外丰盛，妈妈做了满满一桌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全是陈锡爱吃的。爸爸破例开了瓶啤酒，给陈锡也倒了一杯：“喝！今天高兴！”
　　妹妹咬着筷子，眼睛亮晶晶地开始畅想：“哥，你们学校是不是特别大？有没有那种电影里的林荫道？图书馆是不是像城堡？食堂好不好吃？到时候我去找你玩，你要带我把好吃的都吃一遍！”
　　陈锡笑着应：“好，都带你去。”
　　妈妈往他碗里堆菜，堆成一座小山：“多吃点，瘦了这么多。学校伙食好不好？衣服够不够换洗？室友怎么样？”
　　爸爸在旁边打断她：“行了行了，孩子刚考上，你问这么多干嘛。”他自己却转头问陈锡，“你们学校那个专业，大一分不分方向？你打听打听，要是分，早点做准备。”
　　陈锡一一回答着，心里却暖洋洋的。这就是家的感觉吧——所有人都在说话，谁也没认真听谁，但那热闹的、嘈杂的、乱糟糟的氛围，就是最踏实的幸福。
　　直到爸爸无意间说了句：“学校是不错，就是远了点，三百多公里呢。”
　　妈妈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叹了口气：“就是......以后不能每个星期都回家了。高铁快是快，来回也挺折腾。”
　　陈锡连忙说：“妈，你放心，我保证每个月至少回来一次。寒暑假都在家。”
　　妈妈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妹妹忽然放下筷子，闷闷地说：“以后就不能天天一起上学放学了。也没人顺路给我带零食了......”
　　陈锡故意逗她：“我看你主要是伤心没人带零食了吧？”
　　妹妹抬头瞪他，眼圈却有点红。陈锡赶紧收起玩笑，认真说：“放心，周末有空你就来，带你吃遍我们学校周边，管够。”
　　妹妹低下头，小声嘟囔：“那不一样......”
　　空气忽然安静了几秒。妈妈和爸爸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爸爸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明天周末，我们去外婆家一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老人家，让她也高兴高兴。”
　　妹妹“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扒饭。
　　陈锡看着她，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他知道她在难过什么——不是真的为了零食，是为了以后不能天天见面了。但他没说破，只是默默给她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
　　饭后，妹妹第一个冲上楼。陈锡收拾完碗筷，就听见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抽屉开合，衣柜门砰砰响。
　　他上楼一看，她房间里已经一片狼藉。妹妹从衣柜深处扯出一件连体泳衣——明显是小时候的，粉红色，有点紧——举起来看了看，又往身上比划。
　　“你干嘛？拆家呢？”陈锡靠在门框上。
　　妹妹头也不回：“找泳衣啊！明天去外婆家，村口那条小溪，水肯定又清又凉！这么大夏天，不游泳多浪费！”
　　她把泳衣塞进一个塑料袋里，转头看他，眼睛放光：“哥你快去找你的泳裤！不然就我一个人，妈肯定不让我下水，说危险，你陪我一起！”
　　陈锡无奈，转身回自己房间翻找。从抽屉角落翻出那条旧泳裤，已经有点褪色了。
　　他一边找一边吐槽：“你就知道玩。刚考完试的是我，怎么感觉你比我还需要放松？”
　　隔壁传来妹妹理直气壮的声音：“怎么了？你有意见？夏天游泳，天经地义！快点找嘛！”
　　陈锡摇摇头，嘴角却带着笑。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忽然有点恍惚。明天去外婆家，后天回来，然后......再过一个多月，他就要去那个三百公里外的城市了。
　　次日一早，一家四口开车回乡下。
　　车子刚停稳，妹妹就迫不及待跳下车。外婆家的小院里，表姐小兰正从屋里出来倒水。
　　“表姐——！”
　　妹妹欢呼一声，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去，直接跳起来挂在了表姐身上。表姐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无奈地笑：“哎哟，你轻点儿！”
　　爸妈提着礼物进屋看外婆。陈锡走过去，表姐放下妹妹，笑着看他：“听说你考上了？XX大学？厉害啊！”
　　陈锡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运气好。”
　　“什么运气好，明明是有实力。”表姐拍拍他肩膀，“以后就是名牌大学生了。”
　　妹妹在旁边撇嘴：“表姐你夸他干嘛，他会飘的。”
　　表姐笑着揉她脑袋：“你也会有的，明年就轮到你了。”
　　屋里传来妈妈的声音：“小兰！陈锡！进来！”
　　三人进了屋。外婆靠在床头，气色比上次好些，看见陈锡，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欣慰的光。她伸出枯瘦的手，拉着他在床边坐下，仔细摸着他的脸，从额头到下巴。
　　“好孩子......争气......好......”
　　陈锡握着外婆的手，嗓子有点发紧：“外婆，您好好养病，等我放假回来看您。”
　　妹妹挤过来，笑嘻嘻地伸手去揉陈锡的头发：“让我也摸摸未来的大学生！”
　　陈锡“恼羞成怒”，起身去捉她。两人在并不宽敞的房间里你追我躲，差点撞到柜子，床上的外婆和旁边的爸妈都笑起来。
　　外公从后院回来，手里拎着一篮子沾着露水的青菜，看见这热闹景象，脸上也笑开了花。
　　午饭是大家一起做的。表姐掌勺，妹妹自告奋勇帮忙，陈锡被分配洗菜。妹妹抢过炒锅，雄心勃勃：“今天我要露一手！看我焖鸡！”
　　陈锡头也不抬，边洗菜边吐槽：“你行不行啊？别把鸡肉炒成碳。”
　　妹妹反击：“你好好洗你的菜吧！叶子背面多搓搓，别把虫子炒进去加餐！”
　　表姐被这俩活宝逗得直笑，连忙去摆桌子、拿碗筷、照料灶上的汤，免得“战火”蔓延。
　　饭菜上桌，表姐先给外婆端进去一份，其余人围坐，热气腾腾的家常菜，因为团聚和喜事，显得格外香甜。
　　妹妹吃得飞快，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外阳光明媚的院子。
　　饭后，妹妹第一个放下碗，眼巴巴地看着爸妈：“爸，妈，我吃完了！现在可以去小溪游泳了吗？”
　　妈妈皱眉：“刚吃饱饭，怎么能马上游泳？不行不行，至少歇一个小时。”
　　妹妹的小脸垮下来，转向陈锡，用眼神求救。陈锡爱莫能助地耸耸肩：“听爸妈的，等会儿吧。”
　　妹妹“哦”了一声，瘫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筷子。目光却早已飞到门外那条波光粼粼的溪流方向。
　　爸爸起身添饭时，看了一眼门外逐渐堆积起来的云层，随口说：“这天色，下午怕是要变。游泳的事，看情况吧。”
　　妹妹闻言，小嘴撅得更高了。
　　陈锡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明年就轮到你了”。明年这个时候，她也在等录取通知书了吧。那时候，他会在哪里？在学校，还是也像现在这样，坐在她旁边？
　　窗外的云慢慢压下来，远处的天际隐隐有闷雷滚动。
　　但此刻，阳光还照着院子，晒着那一地未干的衣裳。风里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混着厨房里残留的饭菜香。
　　妹妹还在嘟囔着什么，大概是抱怨爸妈太严格。表姐在旁边偷笑，妈妈在收拾碗筷，爸爸和外公说着什么闲话。
　　陈锡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了。
　　但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轻轻推了推妹妹的胳膊：“等睡醒了，我带你去。”
　　妹妹转头看他，眼睛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