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白羊镜

31、溪鱼 邻居阿健带

　　午后的热气从地面蒸腾起来，知了在窗外叫得撕心裂肺。陈锡躺在客房的凉席上，半睡半醒间听见楼下隐约的说话声——爸妈和外公外婆还在聊。
　　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旁边。妹妹蜷在另一张床上，抱着枕头，睡得很沉。刘海被汗黏在额头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该起来了。
　　他坐起身，走到妹妹床边，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清雅，起床了，不是说去游泳吗？”
　　妹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又推了推，她不耐烦地“啪”一下拍开他的手，含糊嘟囔：“别吵......再睡五分钟......”
　　陈锡正要再叫，她忽然像被什么击中一样，“噔”地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已经开始嘟囔：“游泳！对！游泳！”
　　她揉着眼睛下床，摇摇晃晃往外走，走到门口才回头：“哥你快换衣服，我去换泳衣！”
　　十分钟后，两人从楼上下来。妹妹穿着那件略显紧身的旧泳衣，外面套着一件宽大的T恤，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光洁的脖子。陈锡穿着泳裤，外面套着大短裤和背心，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毛巾、换洗衣物和两瓶水。
　　爸妈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他们这副装扮，妈妈立刻放下茶杯，开启叮嘱模式：
　　“深水的地方千万别去！就在浅滩玩玩水得了！”
　　“东西都带齐了吗？毛巾、衣服、水？”
　　“手机别带了，掉水里麻烦！”
　　爸爸在旁边补充：“看着点妹妹，别让她瞎闹。”
　　陈锡一一应下，接过妈妈递来的钥匙。妹妹早已等不及，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外拉：“知道啦知道啦！快走快走！”
　　妈妈在后面喊：“别让你哥开太快！注意安全！”
　　“知道啦——”妹妹拖长声音回应，人已经出了院子。
　　电动车就停在门口。妹妹抢先跨上后座，拍拍前面的位置：“快点快点！”
　　陈锡跨上车，拧动油门，车子冲出院门，扬起一小片尘土。
　　身后，妈妈还站在门口看着。
　　午后的日头正毒，刚开出村口，灼热的气浪便扑面而来。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车轮碾过时能听见轻微的黏腻声响。
　　陈锡沿着熟悉的小路往里开。路越来越窄，从水泥路变成石子路，又从石子路变成土路。两边是茂密的竹林，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小溪横在面前，水声潺潺，溪边是一片榄树林和竹林，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把整片溪滩罩在荫凉里。已经有几个小孩在水里嬉闹，欢笑声、拍水声、尖叫声混成一片。
　　妹妹从后座跳下来，三两下脱掉T恤，露出里面的泳衣。她跑到溪边，正要往水里冲，被陈锡一把拉住手腕。
　　“急什么，先试水温。”
　　他蹲下来，伸手探进水里。一股透心的凉意瞬间从指尖窜上来——是山涧水，即便盛夏也带着寒意。
　　“有点冷。”他回头看她。
　　妹妹不信，也蹲下来试了试。“哇”地叫出声，把手缩回来，脸皱成一团。
　　旁边那几个小孩正在水深的地方扑腾，水没过他们的腰。妹妹看着，眼里满是不甘。
　　“他们都下去了，我也要下！”
　　她鼓起勇气，慢慢把脚伸进水里。冰凉的触感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里走。走到水没过膝盖时，她终于撑不住了，回头朝陈锡伸手：
　　“哥，你扶我一下......”
　　陈锡走下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慢慢来，别急。”
　　她抓着他的手，像抓着救命稻草，一点一点把身体浸入水中，冰凉的水漫过小腿、膝盖、大腿......等水位没过胸膛时，她整个人都在哆嗦，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捂住肚子，嘴唇都有点发白。
　　旁边那几个小孩看了她一眼，继续玩自己的。
　　“太......太冷了......”她的牙齿在打颤。
　　“适应一下就好了。”陈锡没松手，“深呼吸，别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刺骨的寒意慢慢褪去，被一种奇异的清凉取代。她终于松开捂着肚子的手，试着在水里动了动。
　　“好像......好一点了。”
　　陈锡松开手，让她自己站稳。她试着走了两步，虽然还有点僵，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发抖了。
　　他开始在水里慢慢走起来。脚底是凹凸不平的鹅卵石，有些地方覆着滑腻的青苔。低头能看见褐色的沙石底，偶尔有小鱼苗一闪而过。头顶是浓密的榄树树冠，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永不疲倦的合唱。
　　那几个小孩在远处打水仗，水花四溅，笑声清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金色的光点。
　　好不惬意。
　　妹妹也开始享受起来。她游到陈锡下游的位置，转过身，双手向后伸：“哥，你拉着我，让我飘下去！”
　　陈锡握住她的手。她放松身体，仰面浮在水上，任由水流带着她慢慢向下漂。她眯着眼睛，看着枝叶缝隙里的蓝天白云，发出满足的叹息。
　　拉了一会儿，陈锡自己寻乐子去了。他试着在清澈的浅水区徒手捞鱼，当然一无所获。妹妹也没叫他，自己扑腾着玩水，或者观察水底那些形状各异的石头。
　　不知过了多久，陈锡正专注地盯着一条滑溜的小鱼，忽然听见身后哗啦的水声。回头一看，妹妹已经爬上岸了，正用毛巾擦拭身体。
　　他走过去：“不玩了？”
　　她抱着胳膊，嘴唇颜色有点淡：“有点冷，不玩了。”
　　阳光下，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和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楚楚可怜。陈锡没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那回去吧，别真着凉了。”
　　回到家，妹妹快速擦干头发，换上干衣服。还没等陈锡坐下，她又像想起什么，一溜烟跑了出去。
　　陈锡跟过去，发现她去了隔壁邻居家。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正笑着和她说话。是阿健哥，邻居家的大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假期才回来。
　　妹妹回头看见陈锡，朝他招手：“哥，快来！阿健哥说带我们去钓鱼！”
　　阿健笑着点头：“正好我有空，带你们去玩。塘里鱼多，运气好能钓几条。”
　　陈锡犹豫了一下，看向妹妹。她已经跑回去拿东西了。
　　十分钟后，三人出发。阿健拎着两副鱼竿——竹制的，很旧，看起来有些年头——还有一小罐饵料和一个塑料水桶。妹妹跟在旁边，兴奋得像只出笼的小鸟。
　　穿过几栋安静的民居，步入一片沙沙作响的竹林，最后来到一处僻静的小池塘边。池塘不大，水色青绿，四周长满杂草。阿健说这是他叔叔承包的鱼塘，平时没人来。
　　阿健是熟练工。他把饵料倒进一个小碗里，加水揉成团，一边示范一边讲解：“这叫打窝，把鱼引过来。”
　　他揪下一小块饵料，搓成球，挂在鱼钩上。然后站起身，扫视一圈水面，选了一个位置，用力一甩——鱼线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水中，浮漂轻轻立起。
　　“就这儿，水深合适，鱼爱待。”
　　陈锡接过另一根竿，依样画葫芦。挂饵、甩竿、下钩。动作笨拙，好歹成功了。
　　妹妹蹲在旁边，眼睛盯着水面，比他还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浮漂偶尔动一动，但一提竿，空空如也——饵料被小鱼啄食殆尽，鱼钩早空了。
　　阿健那边却很稳。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气定神闲，偶尔动一下，但从不起竿。
　　妹妹蹲不住了，蹭到陈锡身边，小声央求：“哥，让我试试嘛。”
　　陈锡把竿递给她。
　　她接过竿，学着阿健的样子坐着。没过几分钟，竿尖猛地一沉！
　　“有了有了！”她激动地低叫，用力向上扬竿！
　　一股明显的对抗力量传来，她兴奋得脸都红了。但还没来得及高兴，那股力量忽然一轻——鱼脱钩了。水面只剩下一圈涟漪。
　　阿健的声音悠悠传来：“别急拉，溜一下，消耗它力气。”
　　妹妹不服气，重新挂饵，再次下竿。
　　运气依然不错。很快又有鱼咬钩。这次她记着教训，谨慎地持竿，感受着水下那股左冲右突的力量，小脸绷得紧紧的。很快，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拉到近岸，尾巴在水面焦急地拍打，溅起一串水花。
　　“哥！桶！”她尖叫。
　　陈锡连忙拿桶去接。就在鱼即将离水的瞬间，它猛地一挣——“啪”，鱼线一弹，钩子被扯掉了。鱼瞬间潜入深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妹妹看着空荡荡的鱼钩和恢复平静的水面，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
　　就在这时，阿健那边传来水声。他稳稳地提起竿，一条更大的鲫鱼在空中划出银亮的弧线，准确落入他手中。
　　他走过来，把还在扭动的鱼放进妹妹带来的空桶里：“这条送你们了。回去加个菜。”
　　妹妹惊喜又不好意思：“啊？这怎么行......我们还弄坏了你的钩......”
　　阿健摆摆手：“旧钩子，不值钱。竿也是老竿，我还有新的。鱼嘛，塘里多的是。”
　　回去的路上，桶里的鱼扑腾着水花。妹妹提着桶，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心情早已由阴转晴。
　　“阿健哥你太好了，下次请你吃东西！”她回头喊。
　　阿健在后头笑着应：“行啊，等着。”
　　陈锡走在旁边，心里暖暖的。这样的邻里人情，简单却厚重。
　　傍晚时分，天色忽然暗下来。大片乌云从天边涌来，风也大了，吹得竹林沙沙作响。
　　陈锡加快脚步：“快走，要下雨了。”
　　三人刚进村口，雨就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急促的太阳雨，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得人睁不开眼。三人抱着桶往家跑，冲进门廊时已经浑身湿透。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十几分钟后，雨停了，太阳重新露脸。空气一扫闷热，变得格外清新湿润，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远处天际，一道淡淡的彩虹若隐若现。
　　晚饭是丰盛的。阿健送的那条鱼被外婆用家常手法烧得浓香四溢，加了姜丝、蒜末、葱和香菜，盛在大碗里，热气腾腾。
　　席间依旧是热闹的谈笑。妈妈夸鱼好吃，爸爸和外公碰杯，表姐给妹妹夹菜。陈锡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妹妹正对着那条鱼大快朵颐，脸上早没了下午的沮丧。
　　饭后，天色渐暗。该回家了。
　　爸妈和外公外婆告别，叮嘱他们保重身体。妹妹抱着表姐，依依不舍地蹭了又蹭：“表姐，你什么时候再来我们家玩呀......”
　　表姐笑着拍拍她的头：“有空就来。”
　　车子启动，驶离村庄。暮色中，熟悉的田园景色缓缓后退。稻田、竹林、小桥、流水——这些看了十几年的风景，此刻在暮色里格外温柔。
　　妹妹靠在车窗边，安静地看着外面。下午游泳的兴奋、钓鱼的遗憾、收下鱼的惊喜，此刻都已褪去，只剩下一张平静的脸。
　　陈锡在旁边看她。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偶尔有路灯的光掠过她的脸，一闪而过。
　　他没有打扰她。
　　车内只有引擎的低鸣和晚风掠过车窗的声音。妈妈在前面和爸爸小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店里的事。妹妹依旧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锡收回目光，也看向窗外。
　　夜色渐浓，灯火渐明。那个有他们家的城市，正在前方等着。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她在溪水里哆嗦的样子，她钓到鱼时尖叫的样子，她收到鱼时惊喜的样子。那些画面一帧一帧闪过，像这个夏天专属的蒙太奇。
　　妹妹没有说话，那是尽兴后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