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白羊镜

28、灯下与古镇 房间两人洽

　　回到房间，门一关，世界就安静了。
　　陈锡把背包扔在椅子上，开始整理乱放的衣物。妹妹直接扑到床上，抱着枕头滚了一圈，发出满足的叹息。
　　“累死我了......”她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累还玩那么疯？”陈锡头也不回，“大富翁的时候谁在那喊‘再来一局’的？”
　　妹妹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腿，抱着枕头，一脸不服气：“那是我运气不好！骰子不听我的！我踩的地都是别人的，我能怎么办嘛！”
　　语气委屈又理直气壮。
　　陈锡转身看她，忍不住笑：“让你一开始不听我的，豪掷千金随便花，看吧，破产最快就是你。”
　　“我，我那叫有眼光！”妹妹反驳，“那些地虽然贵，但是收益高啊！”
　　“收益再高也得有人来才行哦。”
　　“所以说运气不好，我......我本来会赢的！”
　　陈锡摇摇头，懒得和她争。他把两人的行李推到角落，拉上窗帘，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床——
　　妹妹已经换了睡裤。短睡裤下，一双白晃晃的腿在灯光下格外扎眼。她毫无顾忌地在床上伸展，整个人呈大字摊开，身上还带着和家里同款的沐浴露清香。
　　熟悉的气息，却因这陌生的环境，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陈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顿了一瞬，心跳漏了半拍。
　　然后他迅速移开视线，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腿。
　　“过去点，给你哥留点地方。”
　　妹妹嘿嘿笑着，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半边床。陈锡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刚躺稳，妹妹就凑了过来。
　　“哥，照片！快传给我！我要发朋友圈！”
　　陈锡把手机递给她。妹妹趴在枕头上，开始仔细翻看。她时而对某张风景照放大缩小，赞叹光线；时而快速划过一些她认为“没拍好”的——可能是陈锡的自拍，也可能是抓拍她的丑照。
　　陈锡凑过去看，抗议：“这张哪里不好了？多自然！”
　　“哪里自然了？我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妹妹头也不抬。
　　“那张山景明明很有层次感！”
　　“丑，删了删了。”
　　她嘿嘿地笑着，手指飞快，毫不留情。
　　陈锡看着她把一张张照片划掉，心里在滴血。但很快，妹妹的动作顿了顿，皱起眉头。
　　“哥，怎么找不到我？”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你把我备注啥了？”
　　“就是‘妹妹’啊，没看到吗。”
　　妹妹翻了翻，还是没找到——
　　“气死了，给我置顶。”她盯着那个备注“懒猪妹妹”看了两秒，脸微微发红，“你给我什么备注嘛！”
　　“哎嘿，方便找。”
　　“方便在哪？”她哼了一声，把手机塞回他怀里，“快传照片，给我置顶省事。”
　　陈锡失笑，接过手机开始传照片。
　　传完后，妹妹满意地看着相册里新多出来的十几张照片，眼睛弯成月牙。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放，准备睡觉。
　　陈锡瞥了她一眼：“你把我照片删了干嘛？”
　　“什么？”
　　“刚才，你删我的自拍。”
　　妹妹愣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你那些自拍太丑了，留着干嘛？”
　　“哪里丑了？”
　　“哪里都丑。”她说完，还故意吐了吐舌头。
　　陈锡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心里的恶作剧因子突然冒了出来。他伸手就去揉她的头发。
　　“啊！”妹妹尖叫一声，双手抱头往后躲，“你干嘛！”
　　“让你删我照片。”陈锡不依不饶，追过去继续揉。
　　妹妹缩成一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别弄！我刚梳好的！陈锡你混蛋！”
　　“叫哥。”
　　“不叫！”
　　“叫不叫？”
　　“不——哈哈哈哈别挠我痒！”
　　两人在床上滚成一团，笑得脸颊发酸。最后还是妹妹先求饶：“哥！哥我错了！别弄了！”
　　陈锡这才停手。
　　妹妹喘着气，头发乱得像鸡窝。她瞪着他，眼神却是笑的：“你等着，我记着呢。”
　　“记着呗。”陈锡躺回自己那边，心情大好。
　　关灯后，房间陷入黑暗与宁静。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远处隐约传来虫鸣，还有隔壁房间偶尔的动静。
　　陈锡听见隔壁刘斌和罗伟豪似乎在争执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蹦出几个字——“你睡那边”“凭什么”“我打呼”“你才打呼”......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妹妹也笑了，很轻的一声。
　　这份共享的秘密感让气氛更亲密。
　　过了一会儿，妹妹小声问：“哥，你和梁俊他们......是怎么玩到一起的啊？”
　　陈锡想了想，在黑暗中开口：“高中时才认识的，都是一个宿舍的，慢慢就熟悉了。”
　　“就这么简单？”
　　“嗯，就这么简单。”他顿了顿，“刚开始也不熟，后来一起打球，一起熬夜补作业，一起分享零食，慢慢就熟了。”
　　妹妹安静地听着。
　　“有一次，我们几个半夜饿得不行，又没吃的，梁俊不知道从哪翻出一包过期饼干，我们分了吃，第二天集体拉肚子。”
　　妹妹“噗”地笑出声。
　　“还有一次，罗伟豪买mp3，找我们借了一百块。”
　　“他还了吗？”
　　“最后还了，分期付款，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还，有时几块，有时几十，都是他一个星期吃剩的伙食费还的。”
　　妹妹笑得肩膀直抖。
　　笑完之后，她沉默了几秒，轻声说：“真好......我好像没什么特别好的朋友。”
　　陈锡脱口而出：“你呀，就是有时候太直，有点‘没情商’，得罪人了都不知道。”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然，妹妹沉默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猛地转过身去，用后背对着他。被子裹紧，一副“我生气了不想理你”的样子。
　　陈锡有点无奈，正准备道歉。
　　没到半分钟，妹妹又转了回来。黑暗里，她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我就是不太会说话，有时候明明想亲近，说出来的话就变了味......怕别人不喜欢我。”
　　这份罕见的坦诚和自我怀疑，让陈锡心头一软。
　　他放柔声音：“也没那么严重。做自己就好，真心待人，总会遇到合拍的朋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看，爸妈，还有我，不都觉得你挺好的？”
　　妹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
　　“哥，晚安。”
　　“晚安。”
　　“明天去古镇，好期待。”
　　“嗯，快睡吧。”
　　妹妹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清浅。
　　陈锡却没有立刻睡着。
　　黑暗中，方才那抹白晃晃的影像和沐浴露的香气似乎还在感官残留。他对自己那一瞬间的怔愣感到一丝困惑，还有一丝轻微的、说不清的罪恶感。
　　但疲惫很快袭来，他将这归咎于旅行环境的特别和妹妹毫无戒备的亲昵。
　　不再深想。
　　他沉沉睡去。
　　清晨，陈锡是第一个醒来的。
　　生物钟让他比闹钟还准时。他轻手轻脚起床，洗漱完毕，穿上外套，出门去敲其他男生的门。
　　梁俊的房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含糊的“来了”。五分钟后，三个睡眼惺忪的男生才陆续走出来。罗伟豪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刘斌眼睛都睁不开，梁俊勉强算清醒，但也是一脸没睡够的样。
　　“你们快点，我去叫清雅。”陈锡说。
　　回到房间，妹妹还蜷在被子里，睡得很沉。他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清雅，起床了。”
　　妹妹迷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他又推了推，她才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窗外大亮的天光，她突然惊醒：
　　“啊！你怎么不早点叫我！我要涂防晒！要时间的！”
　　她手忙脚乱地翻出防晒霜，挤了一大坨往脸上抹，动作又快又急，鼻尖上都沾了一点。
　　陈锡靠在门边，没好气地说：“涂个防晒能花多久？给你多睡会儿还不好？”
　　妹妹从指缝里看他，嘿嘿一笑，带着刚醒的憨态和狡黠。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那笑容格外清新，让人生不起气来。
　　“行行行，你慢点涂，我等你。”陈锡说。
　　早餐后，一行人出发去古镇。
　　古镇离民宿不远，坐车十几分钟就到了。一下车，眼前便是青石板路、白墙黛瓦的明清建筑。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穿镇而过，溪边有妇人浣衣，岸边是翠绿的菜畦。
　　游人如织，但不显拥挤，热闹中透着闲适。
　　妹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提着昨晚买的兔子灯笼，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
　　沿街漫步，有手工艺人现场制作糖画，用糖浆画出各种动物；有老人在编竹篮，手指翻飞；有卖糍粑的小摊，糯米香混着红糖味飘过来。
　　“哥，我想吃那个！”妹妹指着糍粑摊。
　　陈锡掏钱买了一份。妹妹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吃！”
　　罗伟豪凑过来：“清雅妹妹，给我尝一口呗？”
　　“你不会自己买吗？”陈锡笑着说。
　　妹妹看了看自己手里只剩一半的糍粑，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罗伟豪笑着摆摆手：“逗你玩的，你吃吧。”
　　路过一个卖复古小玩意的摊位时，罗伟豪忽然停下脚步。
　　摊子上摆着各种小玩意儿——旧怀表、铜铃铛、木雕小动物、复古发卡。罗伟豪拿起一枚银色小怀表看了看，表盖上刻着简单的花纹，精致小巧。
　　“老板，这个多少钱？”
　　“那个啊，三十。”
　　罗伟豪掏钱买了下来。然后他转身，笑着递给妹妹：
　　“清雅妹妹，这个送你，纪念咱们一起爬山！”
　　妹妹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啊？不用不用，罗伟豪哥哥，这太破费了！”
　　罗伟豪硬塞给她：“小玩意儿，不值钱，拿着玩！”
　　妹妹看向陈锡，有点无措。
　　陈锡脸上的笑容淡了很多。
　　等妹妹最终收下并道谢后，陈锡找了个机会，一把勾住罗伟豪的脖子，将他带到旁边角落。他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半警告：
　　“喂，你什么意思，别打我妹主意啊。”
　　同时晃了晃拳头，眼神却认真。
　　罗伟豪连忙告饶，脸都憋红了：“我靠！陈锡你想哪去了！我就是......就是当妹妹看！真的！天地良心！”
　　看他样子不像作假，陈锡才松开他。
　　但心里那点莫名的、领地般的在意，并未完全散去。
　　回到队伍里，妹妹正开心地把玩着小怀表，和梁俊、刘斌讨论着表链的长度。刘斌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却有意无意朝陈锡这边看，嘴角带着看好戏的笑。
　　妹妹浑然不觉。
　　简单午餐后，一行人踏上归程。
　　高铁启动不久，连最精神的妹妹也扛不住两日奔波，靠着陈锡沉沉睡去。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列车行驶的规律声响。
　　陈锡闭目养神，身心充满旅行后的满足与倦怠。
　　到站后，大家取行李。出站口，梁俊等人对妹妹挥手：
　　“清雅妹妹，下次再一起玩啊！”
　　妹妹笑着用力点头：“嗯！哥哥们再见！”
　　剩下兄妹二人坐车回家。
　　妹妹一手提着昨晚买的兔子灯笼（已收起光亮），一手握着那枚小怀表，时不时打开看看，又合上，再打开，哼着歌，心情极好。
　　陈锡看着她高兴的样子，目光扫过那枚怀表，心里还是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淡淡不屑和别扭。
　　仿佛自己的“专属权”被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物件冒犯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熟悉街景，知道温暖而琐碎的日常，又将重新开始。
　　这次短暂的、闪闪发光的逃离，已然成为记忆里一枚独特的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