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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登顶与长风 冲刺阶段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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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巘多生怪柏,悬停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水清树高,良多趣味。经平地,坐石休息,遂以溪水洗脸,饮水补给。——来自《日记》。”离开小亭后,随着海拔高度的增长,他们也感受到温度在下降,汗也渐渐地变少了。
登山的路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有时候是蜿蜒的小路,两侧的树木高耸入云,枝叶交叠成一道天然的穹顶,把阳光完全隔绝在外。走在这段路上,周围暗沉沉的,只有偶尔从叶缝里漏下的几缕光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安静极了,连鸟叫声都显得遥远,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回荡。前后看不见人,仿佛整座山上就只剩下自己。
有时候是开阔的大长斜坡,阳光直射下来,晒得人头皮发烫。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阶上,瞬间就被蒸干了。
蓝天白云在头顶铺展开来,一望无际。前后都有人,能听见前面传来的说话声,也能听见后面追赶的脚步。偶尔有人停下来喝水,有人喊一声“加油”,声音在山谷里荡出回响,空谷绝响,然后又归于沉寂。
陈锡走在这段斜坡上,腿已经有些发软,但不敢停下来。一停,可能就不想再走了。
妹妹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她的马尾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但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像一只渐渐没电的钟摆。
“清雅,还行吗?”陈锡问。
妹妹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不是不想回答,是没力气回答。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块突出的平台上,立着一个简易的小棚子。棚子是用木头搭的,顶上盖着蓝色塑料布,四角用石头压着。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半山补给站”。棚子里摆着几箱矿泉水,几摞饮料,还有一些面包和零食。
“小卖部!”罗伟豪第一个冲过去,“终于到了!渴死我了!”
刘斌跟在后面,也加快了脚步。梁俊和夏浩慢悠悠地走上去,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妹妹走到棚子前,扶着木桩喘了几口气,然后掏出钱买了一瓶水。她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也顾不上擦。
罗伟豪和刘斌买了饮料,站在旁边咕咚咕咚地灌。旁边有几个先到的人正坐在石头上休息,有人放着音乐,歌声在山间飘荡,给这小小的补给站添了几分热闹。
陈锡走到棚子后面,想看看风景。一步迈出去,整个人愣住了。
棚子后面,就是万丈深渊。
脚下是悬崖,直直地往下落,深不见底。远处群山连绵,层峦叠嶂,云雾在山腰缠绕。山风吹过来,带着凛冽的寒意,吹得人心里发颤。
再远一些还是绿色的海洋,只不过不是群山,而是农田。这些农田占据了视界的左半部分,中间则是一条小河隔开,两岸是紧凑的村庄,再往右边就是一条蜿蜒但是宽广的公路,电线杆也沿着公路向远处延伸。他们都忍不住驻足观望。
“我去......”陈锡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妹妹也跟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她下意识抓住陈锡的胳膊,抓得很紧。
“这么高......”她的声音有点抖。
陈锡拍拍她的手背,没说话。但心里也在想,这小卖部建在这儿,胆子可真大。
罗伟豪凑过来,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我靠,这也太吓人了。卖东西的人每天在这儿,不害怕吗?”
“习惯了就不怕了。”梁俊说。
“反正我习惯不了。”
几个人站在悬崖边,看着远处的群山,忽然都没说话。风吹过耳畔,呼呼作响,把一路的疲惫吹散了一些。
从小卖部往上,路又开始变陡。
妹妹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背包压在她肩上,像一座小山,把她的肩膀压得微微往下塌。
陈锡走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样子,有点心疼。
“你不用上了吧。”罗伟豪指着陈锡说。
“为什么?”他疑惑道。
“你看你妹能行不?”罗伟豪指着陈锡的身后,说。
陈锡这时才回头,看见妹妹大汗淋漓,额前的头发就着汗水粘在她的脸颊上,迫使她时不时把头发拨到一边。是哦,妹妹可能不行了,他想。
妹妹看了看陈锡,又看了看罗伟豪他们,最终做出决定。
“能行。”妹妹坚决地说,“还能爬,我想看日落呢。”
一行人进入山间小道,又隐入遮天蔽日的山林中。
良久,身边的植被也变成了只有两三米高的原始灌木丛。大家都以为快要登顶了,可是依旧一眼望不到头,茂密的灌木丛遮住了绝大部分的视野。
“要是这里有蛇就完蛋了。”梁俊看到这条路如此小,还需要在走的过程中不断地扒拉那些挡道的树枝和叶片,担忧地说。
“这连鸟都没有,蛇来这里干什么?”罗伟豪特意回头瞪了他一眼,说。
“还有多远?”刘斌又问了。
罗伟豪回头看了一眼,指着前面一个转角:“快了快了,转过那个弯,再走一段就到了。”
“你刚才也说快了。”刘斌不信他。
“这次是真的!兄弟们,最后的冲刺,马上就能登顶了!”罗伟豪鼓励道。这话着实很有作用,至少让同行人心中的压力小了很多。
几分钟后,他们听到了人的声音,就在自己的头顶不远处。这是极其清晰的,有人喜欢在高山中隐居真是有道理的,这里真的很安静,没有任何工业机器和汽车的机械声音,也没有嘈杂的人声、动物声,那种清静是连呼吸都像是噪音。
刘斌已经懒得理他了。
陈锡转头看妹妹。她低着头,眼睛只盯着前方的石阶,盯着前面那个人踩过的每一步,然后自己踩上去。她不再看两边,不再看远处,甚至不再看脚下的路有多长。只是一步,一步,机械地重复着。
“清雅。”陈锡叫她。
她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有气无力。
陈锡伸手去够她的背包:“把包给我。”
妹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几缕碎发黏在脸上。嘴唇有点干,呼吸还没喘匀。
“不用......”她说。
“给我。”陈锡的语气不容商量。
妹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背包卸下来递给他。陈锡接过,挂在胸前,和自己的包一起,继续往上走。
妹妹空着手走了几步,脚步果然轻快了一些。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陈锡也没说话,只是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十分钟,转过那个弯,眼前忽然开阔了。
山顶到了。
那一瞬间,陈锡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值了。
山顶不大,目测只能容纳四五十人。大大小小的石头散落各处,被无数登山者的屁股磨得光滑。已经先到的人,有的坐,有的躺,有的站在悬崖边眺望。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对着山谷大喊,喊声荡出很远,又慢慢消散。
罗伟豪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整个人往后一倒,大字型摊开:“我不行了,谁也别叫我,我要在这儿躺一天。”
刘斌也瘫在旁边,大口喘气。
梁俊站在崖边,掏出手机拍照,夏浩则坐在一块石头上。
妹妹找到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弯着腰喘气。她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呼吸,像刚跑完长跑。
陈锡在她旁边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几口,又还给他。他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她接过,擦了擦脸上的汗。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高处的清爽。
过了好一会儿,妹妹终于缓过来了。她站起来,走到崖边,往下看。
阵阵凉风吹来,似乎有些刺骨的感觉,吸进身体时,还像是一把寒冰利剑深入骨髓,十倍冰薄荷的清凉感。抬头一望,尽是锦绣山河、繁华都市,一道天河横刀斩开,将画卷分割成两边,再高点,是残阳碎云,蓝黄渐变,须臾成五彩。
她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哥,好美啊!”
陈锡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发丝拂过他的手臂。
“嗯。”他说。
罗伟豪不知什么时候也爬起来了,站在一块高石上,开始给大家科普:“你们知道为什么叫鸡公山吗?”
“为什么?”梁俊配合地问。
“因为在远处看,这块石头像公鸡头。”罗伟豪指着不远处一块突兀的巨石,“以前就叫鸡公山,现在也没变。”
“哦——”梁俊似懂非懂地点头,看了那块石头半天,然后问,“可是我不觉得像啊。”
罗伟豪沉默了两秒,挠挠头:“其实我也这么觉得,嘿嘿。”
刘斌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妹妹没管他们,拉着陈锡的袖子到处逛。她一会儿指着一朵野花问这是什么,一会儿趴在崖边往下看然后缩回来拍胸口,一会儿拉着他让她帮忙拍照。
“哥你站这儿,我帮你拍一张!”
陈锡站在崖边,有点僵硬地比了个剪刀手。
妹妹看着手机屏幕,皱眉头:“太傻了,换个姿势。”
“什么姿势?”
“就......自然一点,看远处。”
陈锡试着看向远处,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僵硬。
妹妹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就这样吧。”按下快门。
拍完照,她又拉着他在山顶转了一圈,每个角度都要看看,每个石头都要摸摸。陈锡跟在她后面,任她拉着走。
太阳开始偏西,天边染上一层暖橙色。有人开始下山了,山顶的人渐渐少了一些。
“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妹妹,出发吧。”陈锡说。
妹妹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群山,然后转身跟着他往下走。
一行人再次隐入封闭的空间内里。光线的持续变暗让他们不得不加快了脚步,使得本来就疲惫的他们更加劳累,一路上连话都懒得说,只顾着赶路。眼前的景色已经简化成一道绿色屏障和指向终点的道路,爬上来时驻足观看拍照的点位通通不理。
走过那段悬崖边的小路时,妹妹主动拉住了他的袖子。陈锡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跟紧。
走到半山腰,天色开始变了。
西斜的阳光把天空染成紫红色,几片薄云被霞光镶上金边,静静地挂在天边。远处的群山渐渐隐没在暮色里,轮廓变得模糊。
山脚下,一缕缕柴火烟雾袅袅升起,正以极慢的速度上升,在半空散开。那是农家在准备晚饭,炊烟里藏着一天的疲惫和即将到来的温暖。
偌大的空间,除了偶尔经过的飞机留下的呼啸声,和前面传来的模糊的说话声,便再无过多的东西。
陈锡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心里那些杂念——关于成绩的焦虑,关于未来的迷茫,关于那个遥远身影的执念——在这一瞬间,都被揉碎了。
不是消失,是被这广阔的天地撑开了,变得不再那么沉重。
他转头看了看妹妹。她正专心地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得稳。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她感受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他:“怎么了?”
陈锡摇摇头,笑了笑:“没事。”
她也没追问,继续低头走路。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慢慢往下。
山风徐来,吹走一天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