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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夏至前夜 驾校练车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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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典礼后的一周,日子像被调慢了速度。
陈锡被闹钟吵醒,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暖洋洋的。他翻个身,听着楼下早餐店隐约传来的碗碟碰撞声、妈妈招呼客人的声音、油锅滋滋的响声,再赖上几分钟才起床。
下楼时,妈妈已经在忙了。店里坐着几桌熟客,有人喊“老板娘再来一碗豆浆”,有人边吃边看手机,有人聊着最近的新闻。陈锡系上围裙,帮妈妈收碗、擦桌子、招呼客人。
“小锡现在有空了?”熟客张叔笑着问。
“嗯,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录取通知还没出,心里没底。”
张叔点点头:“放宽心,考完就别想了。上大学前多帮帮你妈,以后出去读书,回来的时候就少了。”
陈锡应着,把碗收进厨房。妈妈接过碗,看了他一眼:“教练喊你什么时候去练车来着?”
“等一下就去。”
“那就赶紧收拾去吧,这里交给我了。”
“嗯嗯。”
妈妈点点头,没再多问。现在不再把他当“备考重点保护对象”了,而是可以商量事情的“大人”。偶尔会和他念叨店里的琐事——哪个菜卖得好,哪个客人赊账还没还,或者外婆的近况。
陈锡和夏浩在高考完不久后便报考了驾校,听说夏浩的爸爸认识这个驾校的一个教练,曾经是同学,加上两人的家比较靠近,所以就抱团一起了。
而这次,科目一考完没两天,教练便让他们过来练车和刷学时。
驾校里,陈锡与夏浩都同时到了。
陈锡笑着问他:“你又熬夜了?”
他说:“是啊,本来不想的,但是过了十二点还是睡不着,接着玩手机。”
教练噗地笑了一下,说:“怎么会睡不着呢,睡不着跑俩圈不就累了吗?”
“不想跑。”夏浩打着哈欠说。
“嗯,待会练车就有得你受了。”教练招呼俩人上前。
“拿身份证来,先打卡学时,我待会去拿个篷,在这里等一下。”教练说,然后走进了一个陈旧的包厢。
他们两个跟进去,逐个扫码,做人脸识别。这时,陈锡注意到了另一个桌子上摆满了计时的打卡机,打卡机器的线随意缠绕,全部连接到桌子下一个个排插,都布满了灰尘和泥土。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灯光黯淡,四处都是灰黑色的蜘蛛网,较高处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有明显的墨绿色和黑色苔藓,如此老旧,他甚至感觉这个薄薄的铝合金墙壁不能抗上一拳。
教练点开打卡机,选择了模式后,便出门去另一个包厢,拿出了一个车篷子,让他们帮忙装在车上,这样就不会在练车的时候被那毒辣的太阳烘烤。
搞定后,教练便让他们轮流驾驶,他坐副驾驶指挥他们。
“看这里,当这条黄线到后排车把手后,马上打死方向......”教练边说边拿着激光笔照射到地面上的标识。夏浩似懂非懂地按照教练说的来做,陈锡在后排也听着来。但这种你教学我开车的和谐操作还没维持很久,氛围很快就变了。
“还不打方向?不够位置要压实线了,考试的时候就直接没分了!”
“停停停,又走过头了,哎呀,都说了要看后视镜和这条线对齐的距离就够了,你怎么还是不听,你是不是不知道那条线在哪?”教练不耐烦地教唆着。
陈锡坐在后排总是憋不住笑,夏浩经常刹车,搞得车子总是抖动,显得十分笨拙和呆滞。陈锡本以为吸取了教训,可以大展身手,可轮到他的时候,依旧免不了被教练教训。
“好了,你开回起点,换他来开。”过了一会,教练说。
等陈锡开回起点后,教练又说:“让我下车,我去煲水喝了。”说罢,也不等陈锡完全停稳,就开门下车了。关门前,他扶着门说:“你练完两圈让他再练两圈,练完之后发微信给我。”
陈锡和夏浩交换了位置,继续驾车。
炙热的阳光把山上的那些桉树照射地锃亮锃亮的,隔着窗户都能感受到那火辣辣的温度。
日记的内容也变了。
不再有分数和错题,多了对驾校师傅口头禅的速写,对妈妈新尝试菜品的评价,对窗外盛夏云朵的描绘。
生活从一条紧绷的直线,散落成一片有待探索的、闪着微光的星点。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填报志愿系统开放。
妹妹期末考在即,但这个周末还是回了家。一进门就嚷嚷:“哥!志愿书呢!我来当参谋!”
她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感,书包都没放下就冲进客厅。
“在这在这。”陈锡指了指桌上那两本厚书。
妹妹放下书包,凑过去翻了翻,被密密麻麻的字晃得眼花:“这么多学校!怎么选啊?”
“所以才要商量。”
晚饭后,餐桌被征用了。妈妈拿出抹布擦了又擦,爸爸从书房抱出那两本厚书——《招生计划》和《录取分数统计》。妹妹搬来椅子,挤在陈锡旁边。
气氛认真但不压抑。
爸爸戴上老花镜,翻开《招生计划》,一页页仔细看。他关注的是专业目录、就业率、学科评估、师范或定向计划。
“这个专业学出来具体做什么?”他指着其中一个问。
陈锡凑过去看了看:“好像是......我查查。”
“等等,我查。”妹妹已经掏出手机,飞快地搜索,“嗯,主要是研究......毕业可以去企业或者科研院所。”
爸爸点点头,又翻了一页。
妈妈凑过来,指着本省的一所学校:“这个近,离家就两小时车程,回家方便。”
妹妹立刻附和:“对对对!而且我查了,这个城市好吃的多!有美食街!”
陈锡失笑:“你们这是选大学还是选美食城?”
“都重要!”妹妹理直气壮,“吃不好怎么学习?”
妈妈也点头:“离家近最重要,有事随时能回来。你外婆现在这样,万一有什么事,你在外面赶不回来。”
这话一出,气氛微微一滞。陈锡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爸爸在旁边摇头:“你们这就叫目光短浅。”他指着另一所学校,“这个学校虽然是外省的,开车要四五个小时,但这个专业全国排名前十,就业率百分之九十五。”
陈锡看了看,又上网查了查,确实很好。他犹豫了一下:“这个可以放第一志愿冲一冲,然后本省那个放保底。”
爸爸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欣慰:“行,你自己拿主意。冲一冲没问题,保底要稳。”
妈妈还想说什么,被爸爸制止了:“让孩子自己选,咱们给建议就行。这是他的人生。”
讨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妈妈坚持某个本地学校,理由是离家近、生活方便、同学多。爸爸理性分析其专业弱势,指出就业面窄、发展空间有限。陈锡提出折中的外省选项,离家不算太远,学校好,专业也好。妹妹在旁边帮忙查资料、递水,偶尔插一句:“哥,这个学校图书馆好漂亮!”“这个宿舍有空调!”“这个城市有海!”
分歧是有的,但没有争吵。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托举未来。
夜深了,志愿初步清单确定。包含了冒险的梦,也安放了稳妥的归处。陈锡点击“保存”时,感到一种被托住的安心,以及对未知的平静期待。
妹妹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说:“终于搞定了,我后天还要考试呢!”
“那还不快去睡?”陈锡推她。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哥,你一定会上好大学的!”
陈锡愣了愣,笑了笑:“嗯,快去睡。”
“晚安!”
“晚安。”
四天后,妹妹期末考结束。
爸爸开车,陈锡同行,一起去接她。
校园里洋溢着解放的气息。高二生们抱着箱子、背着书包涌出校门,脸上是短期脱困的轻松。有人在校门口拥抱告别,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有人站在路边等家长,有人已经在讨论暑假去哪玩。
妹妹的身影出现在人群里。她拖着行李箱,怀里还抱着一个装满书的收纳箱,走得有些吃力。看见自家车,她眼睛一亮,小跑过来。
“考完啦!解放啦!”她大声宣布,额头上还有汗湿的碎发,脸被晒得红扑扑的。
陈锡下车,接过她手里沉重的箱子。妹妹把行李箱也塞给他,自己只抱着那个收纳箱,轻快地跳上车。
“累死我了!最后那道物理题我差点没写完!”她一上车就开始吐槽,“还有语文,作文题目什么鬼,我瞎编了一通,不知道能得几分......”
陈锡听着,偶尔应一句。爸爸在前面开车,嘴角带着笑。
车窗外的世界绿意盎然,夏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妹妹叽叽喳喳地说着考题、八卦同学、憧憬暑假,语速飞快,像只出笼的小鸟。
“我们班那个谁,考试的时候睡着了,被监考老师叫醒,口水都流到卷子上了!”
“还有那个谁,考完出来就疯了,说什么数学最后三个大题全空着。”
“我不管了,反正考完了,暑假我要好好玩!我要睡懒觉!我要追剧!我要吃好吃的!”
陈锡看她一眼:“作业呢?”
“呃......”妹妹噎了一下,“作业......再说吧,先玩几天。”
爸爸在前面笑出了声。
车内的气氛轻快飞扬。
到家后,兄妹俩一起把她的学习资料搬回房间。
晚饭时,陈锡提起了毕业旅行的事。
“和几个高中同学,去鸡公山,就两天。”他说,“夏浩、梁俊他们都在。”
妈妈放下筷子:“都是男生?”
“嗯,都是我们班的。夏浩你们认识,梁俊也是我同桌,罗伟豪和刘斌也都是同学。”
妈妈和爸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妈妈开口:“去可以,但要每天打电话报备,晚上不许单独外出,注意安全。还有,钱够不够?”
陈锡点头:“知道,够的。”
爸爸沉吟了一下:“那个山......叫什么来着?”
“鸡公山,高铁过去一个多小时,有山有水,风景不错。”
爸爸点点头:“听起来还行。你们几个人?”
“五六个吧,还没最后定。”
妈妈想了想,说:“清雅也想去?”
妹妹在旁边眼睛一亮,拼命点头,差点把筷子都甩出去。
爸爸看了妹妹一眼,又看看陈锡,沉吟道:“她跟着去也行,正好监督你。反正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她也懂事。”
妈妈也点头:“对,有妹妹在,我们放心点。不过清雅,你要听话,别给你哥添乱。”
妹妹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耶!太好了!我一定听话!”
陈锡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这事就这么定了。
饭后,陈锡去了妹妹房间。
她已经伏在书桌前,正在写什么。走近一看,是一份严谨的暑期学习计划表,精确到每天上下午的任务,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得在出去玩之前把作业干掉一大半!不然回来来不及。”
右手边,则是天马行空的旅行遐想。
“哥,你说我是穿那件蓝色的防晒衣,还是新买的白色短衬衫?白色拍照好看,但不耐脏。”
“山上会不会很冷?要不要带件薄外套?我看攻略说山上早晚温差大。”
“我看到攻略说山顶很好看,拍照超好看!我们一定要去!”
“还有还有,那边有个古镇,据说有好多小吃!我要吃遍!”
她一边认真计算着数学题,一边嘴里碎碎念着旅行物品,眼神在习题册和手机页面间切换,闪烁着一种极其生动的、对当下与未来都充满掌控欲的光芒。
陈锡靠在门边,没有打扰。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听着她混合着公式和景点名称的嘀咕,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
这个女孩,既能脚踏实地奋战题海,又能满怀热情规划远方。她的世界如此具体而鲜活,而他,即将成为她这份鲜活记忆里的重要部分。
等她告一段落,陈锡才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计划做这么细?放心,有我在,不会把你弄丢的。”
妹妹抬头,冲他皱皱鼻子:“哼,我是怕你丢三落四!我得负责看好你,还有大家的钱!”
语气是骄纵的,眼神却是全然的信任。
陈锡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看她的清单。
“这个,带一件外套就够了,不用带两件。”
“嗯。”
妹妹低头在清单上改了几笔。然后抬头看他:“哥,你说爸妈真的放心让我去吗?”
“刚才不是同意了吗?”
“可是......万一他们反悔呢?”
陈锡看着她,认真道:“不会的。就算他们反悔,我也会帮你争取。”
妹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夜深了。
妹妹终于放下笔,满足地叹了口气,看着初步成型的计划清单。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人,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
旅行不再是群聊里的一个地名,而是变成了笔记本上的字迹、脑海中的画面,和眼前这个人亮晶晶的眼睛里,触手可及的期待。
“哥,”妹妹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带我去。”
陈锡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瓜。”
她没有躲,只是笑。
启程的前夜,在平淡的日常和细致的筹备中,悄然降临。
窗外,夏夜的蝉鸣此起彼伏,像在为即将到来的旅程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