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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风烟满夕阳 温见予照料 ...

  •   温见予醒来时,天还没有亮。

      竹舍里暗沉沉的,只有案头那盏魂灯还亮着,青白的光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昏黄的天地。灯焰跳了跳,将角落里那床薄褥子的轮廓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叶泊在夜海中的小舟。

      她翻了个身,面朝谢疏泠的榻。

      榻上没有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一块被仔细切过的豆腐。枕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纸页泛黄,墨字如蚁,在灯下影影绰绰。

      温见予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她不知道谢疏泠是什么时候起的——或者说,她有没有睡过。这个人总给她一种不太需要睡眠的感觉,像山间的竹子,日夜立在那里,不眠不休,不枯不荣。

      她披了外衣,赤着脚走出卧房。

      厨房里有光。

      不是魂灯的冷白,是灶火的暖黄。

      温见予走过去,倚在门框上,看见谢疏泠蹲在灶前,正在生火。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映在她素白的脸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暖色。她的头发没有束,披散在肩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被火光映得发亮。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正在煮什么。

      一口小陶锅架在灶上,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一把切好的野菜丢进去,又往里面加了一点盐——就一点,像是舍不得多放。

      温见予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这个人煮饭的样子,和她渡魂的样子完全不同。

      渡魂时,她是冷的,远的,像一尊不可触碰的神像。

      煮饭时,她是暖的,近的,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醒了?”谢疏泠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

      “嗯。”温见予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你在煮什么?”

      “菜羹。”

      “就只放野菜和盐?”

      “嗯。”

      温见予皱起眉头:“你每天都吃这个?”

      “有时不放盐。”

      温见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站起来,在厨房里翻了翻——角落里有一个陶罐,里面装着半罐糙米,已经生了虫。还有一个竹篮,里面有几根蔫了的野菜和两块老姜。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她回头看着谢疏泠,一脸难以置信:“你就靠这些活着?”

      “够吃了。”谢疏泠将菜羹盛进一只粗陶碗里,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喝什么山珍海味。

      温见予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每次来,都会带些吃的——饼子、腌菜、野果。谢疏泠从不拒绝,但也从不主动要。她一直以为,谢疏泠不缺这些,只是懒得下山去取。

      现在她才明白,这个人不是不缺,是从来不会开口要。

      温见予蹲在灶前,看着灶膛里渐渐熄灭的柴火,沉默了很久。

      “以后我带双份的。”她忽然说。

      谢疏泠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吃的。”温见予抬头看她,“我每次来,带双份的。一份给你,一份给乡亲们。反正我也是要进山采药的,多带些不费事。”

      谢疏泠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喝菜羹。

      温见予以为她拒绝了,正想再劝,忽然听见她轻声说了一个字:

      “好。”

      那个字很轻,轻得像竹叶落在水面。

      温见予却听得很清楚。

      她弯了弯嘴角,心里像是有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悄地发了芽。

      天亮之后,温见予没有急着下山。

      疫病已经控制住了,村里的药也还够用。她想多留半日,帮谢疏泠把厨房收拾一下,把生虫的糙米挑一挑,把蔫了的野菜择一择,再去后山摘些新鲜的。

      谢疏泠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坐在竹窗前,翻那本《墟中记》,偶尔抬眼看一看在厨房里忙碌的温见予,然后又垂下眼。

      温见予的动作很利落。

      她先把糙米倒在竹筛里,一粒一粒地挑,把虫蛀的、发霉的挑出来,剩下的用清水淘了三遍,倒进陶罐里泡着。然后择野菜,把蔫了的叶子摘掉,嫩的留下,用泉水洗净,沥干。最后拿着竹篮去了后山,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篮子里装满了鲜嫩的野菜、几块葛根、还有一小把野葱。

      她把葛根切成小块,和糙米一起煮了一锅粥。粥煮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葛根软糯,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香气扑鼻。她把粥盛进碗里,端到谢疏泠面前。

      “尝尝。”

      谢疏泠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米油在碗边凝了一圈,像一层薄薄的膜,用筷子一挑就能挑起来。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怎么样?”温见予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像一只等着被夸奖的小狗。

      “尚可。”谢疏泠说。

      温见予已经习惯了她的“尚可”。她笑了笑,站起来,去收拾厨房了。

      谢疏泠端着碗,慢慢喝着粥,目光追着她的背影。

      她在厨房里洗碗,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水花溅到脸上,她用袖口随意擦了擦,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调子很简单,来来回回就那几个音,却莫名好听。

      谢疏泠忽然想起,她很久没有听过人唱歌了。

      在这座山上,她听过风声、雨声、竹涛声、亡魂的呜咽声、墟境裂痕的崩裂声,唯独没有听过这样鲜活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歌声。

      她垂下眼,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

      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温热,贴在她掌心,像是那个唱歌的人留下的温度。

      午后,温见予该下山了。

      她背着空了的药篓,站在竹舍门前,回头看谢疏泠。

      谢疏泠站在檐下,素衣如雪,身后是那盏昼夜不灭的魂灯。山风吹起她的碎发,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我过几日再来。”温见予说。

      “嗯。”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下次带来。”

      “没有。”

      “那……”温见予想了想,“我给你带块布吧。你身上这件衣服都洗得发白了,我给你做件新的。”

      谢疏泠沉默了一瞬,说:“不必。”

      “我想做。”温见予笑了笑,“你那日帮我缝伤口,我看你针脚很细,想来是会女红的。可你自己身上的衣服,破了也不补,领口都磨毛了。你不心疼,我替你心疼。”

      说完,她转身走了,没有给谢疏泠拒绝的机会。

      谢疏泠站在檐下,看着那道浅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山雾中,久久没有动。

      她说,我替你心疼。

      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沉寂了二十七年的心湖。

      涟漪荡开,一圈一圈,久久不散。

      过了几日,温见予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她带的东西比以往都多——吃的、药、还有一块靛蓝色的粗布,布质厚实,摸着有些硬,但很耐用。

      “村里王婶织的,她用草木染的色,不掉。”温见予把布展开,在谢疏泠身上比了比,“这个颜色衬你,比你身上那件白的好看。”

      谢疏泠低头看着那块布。靛蓝色,像山间暮色将临时天边的最后一抹光。她伸手摸了摸,布料粗糙,刮得指腹微微发麻。

      “我不会做。”她说。

      “我会啊。”温见予已经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针线,“你站着别动,我先量量尺寸。”

      她站起身,拿着布在谢疏泠身上比划,肩宽、臂长、腰围,一边量一边默念数字。她的手偶尔碰到谢疏泠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温热的触感传过来,像一小团火,烧在谢疏泠冰凉的皮肤上。

      谢疏泠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株被测量的竹子。

      她看着温见予认真的侧脸——眉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很灵巧,拿着针线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容不得半分差错。

      “好了。”温见予收起针线,抬头冲她一笑,“过几日就能做好。你先穿着旧的,等新的做好了,就把这件换下来,我给你洗洗补补。”

      “不用。”谢疏泠说。

      “用。”温见予已经自顾自地开始裁布了,“你这件衣服穿了多久了?”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温见予停下手中的剪刀,抬头看她,“你连自己穿了多少年的衣服都不记得?”

      “没什么好记的。”谢疏泠坐回案前,翻开《墟中记》。

      温见予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人,对自己的事,什么都不记得。穿了多少年的衣服不记得,吃了多久的菜羹不记得,一个人住了多久也不记得。可她记得每一个渡过的亡魂,记得每一条墟境裂痕的位置,记得《墟中记》里每一页的内容。

      她把所有的记忆力,都给了别人。

      没有留一分给自己。

      温见予低下头,继续裁布,剪刀沿着布纹缓缓移动。她裁得很仔细,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偏不倚。

      她要做一件最好的衣裳给这个人。

      让她穿上之后,再也不想脱下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

      温见予每隔几日便上一次山,有时带着吃的,有时带着药,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来坐坐。她坐在竹窗下,跟谢疏泠说山下的事——谁家的孩子会叫娘了,谁家的老人过世了,谁家盖了新房,谁家又吵了架。

      她说话的时候,谢疏泠就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句,偶尔不吭声,但她的耳朵是竖着的,她的心是在听的。

      温见予知道。

      因为她每次讲到好笑的地方,会故意停下来,看谢疏泠的反应。谢疏泠不会笑,但她的眼底会有一点点光,像冰面下流动的河水,隐隐的,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那个发现让温见予心里甜了很久。

      她开始故意讲更多好笑的事,有时候讲得自己都笑了,笑得趴在案上直不起腰。谢疏泠就那样看着她,不说话,也不笑,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像一盏不会移动的灯。

      有一次,温见予讲完了,忽然安静下来。

      竹舍里只剩下魂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山风的呜咽。

      “谢姑娘。”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座山?”

      谢疏泠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去哪?”她问。

      “去哪都行。”温见予看着窗外的云雾,“山下虽然乱,但也有很多好的东西。比如春天溪边的野花,夏天树荫下的凉风,秋天田埂上的稻穗,冬天屋檐下的冰凌。还有……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有人在的地方,就不冷。”

      谢疏泠沉默了很久。

      她转头,看向窗外。

      山雾很浓,浓得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远处的山峰。她已经看了二十七年的雾,从少女看到现在,从青涩看到麻木。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雾,习惯了这山,习惯了这无处可去的孤寂。

      可此刻,温见予问她有没有想过离开,她忽然发现,她想过。

      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里,在那些被亡魂哭喊声惊醒的凌晨,在那些看见山下村庄炊烟袅袅的黄昏——她想过的。

      想过离开,想过下山,想过走进那些炊烟里,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可是她不能。

      “走不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为什么?”温见予问。

      谢疏泠没有回答。

      她不能告诉温见予,她的命绑在这座山上,绑在这盏魂灯上,绑在墟境万千裂痕上。她不能告诉温见予,渡墟人走了,墟境就会裂,墟境裂了,万千亡魂就会涌入人间,那些她渡过的、没渡过的、正在受苦的魂魄,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她不能说。

      因为说了,温见予就会心疼。

      而她不想让她心疼。

      “山下太吵。”她最终说了这四个字。

      温见予看着她,没有追问。

      她知道谢疏泠在说谎,但她没有拆穿。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谢疏泠身边,和她一起看窗外那片永远散不尽的雾。

      “那我多上来陪陪你。”她说,“这样你就不用下山了。”

      谢疏泠侧头看她。

      温见予也在看她,眼底有光,明亮而温暖,像一盏人间的灯。

      那盏灯,比魂灯暖。

      谢疏泠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翻书。

      “随你。”她说。

      两个字,清清淡淡,像风拂过水面。

      但温见予听出了那两个字里藏着的、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笑了笑,在心里说:那我以后就天天来了。

      又过了半月,山下的形势越发不好了。

      温见予每次上山,脸色都比上一次差一些。眼底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人越来越瘦,说话的声音也轻了几分。但她从不在谢疏泠面前抱怨,只是讲完山下的事之后,会安静地坐一会儿,靠着竹墙,闭着眼,像是在休息。

      谢疏泠看着她,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也不说。

      她不会说“你太累了”“你该休息了”这种话。因为她知道,这些话没有用。温见予不是不知道累,是不能停。停下来,那些病人就会死。

      她懂那种感觉。

      就像她不能停下来一样。

      一个不能停的人,去劝另一个不能停的人休息,是这世上最虚伪的事。

      所以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每次温见予来的时候,会多煮一碗粥,多放一把野菜,把粥煮得稠一些、热一些,放在案上,等她自己端。

      温见予每次都会喝,喝完擦擦嘴,冲她笑一下,说:“你煮的粥越来越好喝了。”

      谢疏泠知道那不是真话。她煮的粥从来都是一个味道,清汤寡水,淡而无味。温见予觉得好喝,不是因为粥好喝,是因为煮粥的人。

      她垂下眼,没有揭穿。

      那一日,温见予来得比平时晚。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谢疏泠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书,眼睛却不时望向窗外。

      雾气还没有散,但比平时薄了一些。透过雾,能隐隐看见山腰的竹林,竹影婆娑,在夕照中泛着金色的光。

      她等了很久。

      等到金线变成了红线,等到红线变成了灰线,等到竹舍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魂灯的灯火越来越亮。

      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比平时沉重,比平时缓慢,像是一个人拖着身子走了很远的路。

      谢疏泠放下书,起身走到门口。

      门开了。

      温见予站在门外,背上的药篓歪歪斜斜,里面只装着几根草药,少得可怜。她的脸上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划伤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细细的黑线。嘴唇发白,眼底有血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你怎么了?”谢疏泠问。她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那淡淡的底下,藏着的一丝紧绷。

      “没事。”温见予扯了扯嘴角,“路上摔了一跤。”

      谢疏泠看着她,没有信。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侧身让她进来。

      温见予走进竹舍,把药篓放在地上,走到案前,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一口气喝完。她喝完,放下碗,抹了抹嘴,忽然笑了。

      “今天差点来不了。”她说。

      “为什么?”

      “村子外面来了一队兵,说是要征医。他们知道我,要抓我去军中。”温见予靠在竹墙上,仰头看着屋顶,“我躲在王婶家的地窖里,躲了一天。等他们走了,我才敢出来。”

      谢疏泠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

      “你以后别来了。”她说。

      温见予转过头,看着她,眼底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是受伤。

      “你说什么?”她问。

      “我说,你以后别来了。”谢疏泠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山路难走,你一个人不安全。”

      温见予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很专注,像是一把刀,要剖开谢疏泠平静的外壳,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你不是这个意思。”她忽然说。

      谢疏泠没有回答。

      “你是怕连累我。”温见予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你觉得那些兵来找我,是因为我经常上山。你觉得山上有什么东西,让他们盯上了我。”

      谢疏泠的睫羽颤了一下。

      “不是。”她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温见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仰着脸看她。她比谢疏泠矮了半个头,要仰着才能看清她的眼睛,“谢疏泠,我上山,不是因为你让我来,是我自己想来的。那些兵来找我,也不是因为上山,是因为我会治病。这世道,会治病的人就是会被抓去当军医,和上不上山没有关系。”

      谢疏泠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那种坚定,像是山间的石头,水冲不垮,风吹不散。

      “你不用赶我走。”温见予说,“你赶我,我也不会走。”

      谢疏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书,继续看。

      她的手微微发抖,书页在她指尖簌簌地响。

      温见予看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走到角落,把那床薄褥子铺好,和衣躺下。

      竹舍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温见予以为谢疏泠不会再说一句话,久到她闭上了眼,快要睡着。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梦里。

      “你为什么要来?”

      她睁开眼。

      谢疏泠还坐在案前,背影笔直,像一株不会弯腰的竹。灯焰在她身侧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瘦单薄。

      温见予看着那道影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因为这里有一个人,比山下的任何人,都更需要我。”

      谢疏泠的背影僵了一瞬。

      “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温见予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以为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她以为自己不冷,不饿,不孤单。可她穿的衣裳磨破了也不补,她煮的菜羹连盐都不放,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

      “她不承认,可我看见了。”

      谢疏泠没有说话。

      她的背影依然笔直,可拿书的手,指节泛白。

      “谢疏泠。”温见予叫她的名字,声音温软,像三月的风。

      “嗯。”

      “你不是一个人。”

      案头的魂灯忽然跳了一下,青白的火焰骤然拔高,又缓缓回落,像是在替它的主人叹息。

      谢疏泠闭上了眼。

      她听见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墟境的裂痕,是那道她守了二十七年的墙。墙后面,是她藏了很久的、不敢触碰的、甚至不敢承认的东西。

      那个人说,你不是一个人。

      她说得那么笃定,那么温柔,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好像这句话,从天地初开时就已经存在,就等着她来说。

      谢疏泠睁开眼,转过头。

      温见予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她的脸上还带着那道红痕,睫毛微微颤着,不知是梦到了什么。

      谢疏泠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站起来,走到角落,把滑落的薄褥子重新盖在她身上。

      她的手触到温见予的肩,温热的,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她缩回手,像被烫了一下。

      站在黑暗中,听着温见予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山风的呜咽声,听着魂灯火焰的燃烧声,她忽然想到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在很久很久以前读过,读的时候不懂,只觉得句子很美。

      现在她懂了。

      风烟满夕阳。

      不是风,不是烟,不是夕阳。

      是她看着那个人的时候,心里升起的那片暖意。

      像风,像烟,像将落未落的夕阳。

      明明灭灭,暖暖凉凉。

      抓不住,也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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