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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空山新雨后 雨后采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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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细的,疏疏的,像有人在天上筛着一把极细的沙。沙粒落在竹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轻得像婴儿的呼吸。后来渐渐密了,沙粒变成了珠子,珠子连成了线,线织成了帘,将整个巫山裹进一片水雾之中。
温见予被雨声吵醒,睁开眼,看见竹舍里暗沉沉的,魂灯的光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幽冷。她侧头看向谢疏泠的榻——人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有人睡过。
她坐起来,披了外衣,赤着脚走出卧房。
厨房里有光。
不是灶火,是魂灯的光。谢疏泠端着那盏灯,站在檐下,面朝雨幕,一动不动。素白的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散在肩后,雨水飘进来,沾湿了她的鬓角和衣襟,她却浑然不觉,像是在听什么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
“谢姑娘?”温见予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谢疏泠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墟境在哭。”
温见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雨夜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漫天的雨丝。但她隐隐约约觉得,那雨声里确实藏着什么——不是雷,不是风,是一种低沉的、悠长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呜咽。
“每逢大雨,墟境裂痕便会扩大。”谢疏泠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亡魂的执念会顺着雨水渗出来,飘得到处都是。”
“你能听见?”
“能。”
谢疏泠抬手,将魂灯举高了一些。青白的灯光在雨夜里撑开一小片光亮,那光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落在檐下那丛快要被雨打垮的野花上,也落在温见予仰起的脸上。
“你不去睡?”谢疏泠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也没睡。”温见予说。
谢疏泠没有接话,转过身,端着灯走回了厨房。温见予跟在她身后,看见她从灶台下面取出一个小陶罐,打开,从里面舀出两勺黑乎乎的东西,放进一只粗碗里,然后冲入热水,用筷子搅了搅。
黑乎乎的东西遇水化开,变成一碗浓稠的、散发着苦香的汤汁。
“喝了。”她把碗递给温见予。
“这是什么?”
“安神汤。你今夜听了墟境的哭声,会做噩梦。”
温见予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苦,从舌尖一路苦到喉咙,苦得她皱起了眉。但她没有停下,一口一口地把整碗都喝完了。喝完,她把碗放下,抬头看谢疏泠:“你怎么知道我会做噩梦?”
“因为你是生人。”谢疏泠说,“生人听到墟境之声,神魂会受侵扰。轻则噩梦,重则失魂。”
“那你呢?你天天听,不会做噩梦吗?”
谢疏泠沉默了一瞬,说:“我不做梦。”
温见予愣了一下,想问为什么,却看见谢疏泠已经端着灯走了出去。她的背影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株被风折断又自己站起来的竹。
温见予站在厨房门口,望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自己来这山上的第一天,也是下雨。她趴在石阶上,浑身是血,以为自己要死了。是这个人走下来,把她扶起来,缝了伤口,喂了药。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冷得像冰。
现在她觉得,冰下面是有火的。
只是那火烧得太久,把自己烧成了一层壳。
雨下了整整一夜,到第二天清晨才渐渐小了。
温见予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气,从窗外涌进来,将竹舍里沉闷的阴气冲淡了许多。她推开窗,看见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是被水洗过一样,青翠欲滴。
谢疏泠不在竹舍里。
温见予走出门,看见她蹲在后山的泉边,正在洗什么东西。走过去一看,是一把草药,叶子细长,根茎肥厚,上面还沾着泥。
“这是什么?”温见予蹲下来,好奇地凑过去。
“阴草。”谢疏泠把洗好的草药放进身边的竹篮里,“只长在有阴气的地方,能补墟境裂痕。”
温见予拿起一根,放在鼻端闻了闻,有一股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香不臭,却让人觉得心里发凉。
“这草有毒。”谢疏泠说。
温见予手一抖,差点把草扔了。
“碰一下没事,别吃。”谢疏泠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温见予总觉得她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你吓我。”温见予把阴草放回篮子里,拍了拍手。
“没有。”谢疏泠低下头,继续洗,“实话而已。”
温见予蹲在她旁边,看她的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冰凉的泉水里翻动着草药,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翻书、结印留下的。
“你手真好看。”温见予忽然说。
谢疏泠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没有说话。
“我说真的。”温见予托着腮,歪头看她,“又白又长,像玉做的。不像我的手,全是茧子和伤疤。”她伸出手,摊在两人之间。那双手确实算不上好看——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指尖有被药汁染黄的颜色,还有好几道新旧交叠的伤痕。
谢疏泠低头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这是救人的手。”她说。
温见予愣了一下。
“比玉值钱。”谢疏泠说完,端起竹篮,起身走了。
温见予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雨后初晴时从云层里钻出来的第一缕阳光。
她追上去,跟在谢疏泠身后,问:“你还会采别的草药吗?除了阴草。”
“会一些。”
“教我呗。我认的药都是治人病的,你认的这些长在阴气里的草,我好多没见过。”
谢疏泠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不怕中毒?”
“你不是在旁边吗?我要是中毒了,你救我。”温见予笑吟吟的。
谢疏泠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继续往前走。
但温见予跟上去的时候,听见她淡淡地说了一句:“先认泽兰。那个没毒。”
那天上午,雨彻底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将金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山林间。竹叶上的雨珠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挂了一树的碎银。谢疏泠带着温见予在竹舍附近的山坡上采药,一株一株地教她认。
“这是泽兰,生于溪边湿地,茎方叶对,揉之有香。能活血化瘀,治跌打损伤。”
“这是石韦,生于阴湿石壁,叶背有孢子囊群,像黄色的粉末。能清热利湿,治淋证。”
“这是卷柏,生于山石缝隙,遇旱则卷曲如拳,遇水则舒展如松。能止血化瘀,生用破血,炒用止血。”
温见予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株卷柏,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晶晶的:“这草好厉害,还能自己卷起来?”
“嗯。”
“像你。”温见予忽然说。
谢疏泠低头看她。
“平时卷着,把自己缩成一团,什么都往里收。遇到水了,就舒展开,让人看见里面的样子。”温见予把卷柏举到谢疏泠面前,“你看,像不像?”
谢疏泠看着那株卷柏,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下一处。
“下一株,天南星。”她说,语气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温见予收起卷柏,笑着跟上去。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穿过竹林的缝隙,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草药清苦的香气、还有山风吹过时带来的、远处野花的甜味。
温见予采了满满一篮子草药,蹲在泉边清洗,嘴里又哼起了那支无名的小调。调子轻快,和着泉水的泠泠声,像一首专门写给山听的歌。
谢疏泠坐在竹舍檐下,翻着《墟中记》,耳朵却在听那支调子。
她想起很多年前,师父也曾在这样的雨后坐在檐下,对她说:“疏泠,渡墟人不可有牵挂。牵挂是这世上最苦的药,喝下去,就再也吐不出来了。”
那时候她不懂,问师父:“什么叫牵挂?”
师父指了指山下,说:“就是你在山上,心里却想着山下的人。”
她那时候想,她不会牵挂任何人。
可现在,她听着那支小调,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控制地,往山下那个人身上长。
中午,温见予用采来的泽兰和前几天剩下的糙米,煮了一锅粥。粥里加了切碎的野菜和一小块老姜,出锅时撒了一把野葱,香气四溢。
她把粥盛好,端到谢疏泠面前,自己也端了一碗,在案边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盏魂灯,安安静静地喝粥。
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谢疏泠的侧脸上,将她冷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温见予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坐在阳光里的样子,比她坐在灯前的样子好看太多了。
灯下的她,像一尊神像,遥远而不可触碰。
阳光里的她,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喝粥,会眨眼,会被热粥烫到舌尖而微微皱眉。
“你看什么?”谢疏泠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
“看你。”温见予老实回答。
谢疏泠垂下眼,继续喝粥。
“谢姑娘。”温见予放下碗,忽然正经起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山上?你的家人呢?”
竹舍里安静了一瞬。
魂灯的火焰跳了跳,像是在替主人犹豫。
“没有家人。”谢疏泠说。
“一个都没有?”
“师父算吗?”
“算。”
“她死了。”谢疏泠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很多年前的事了。”
温见予握着碗的手紧了紧,想问是怎么死的,又觉得不该问。她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粥,半天没说话。
“你想问什么就问。”谢疏泠忽然说。
温见予抬起头,看见谢疏泠正看着她,目光不冷不热,像是在等她开口。
“你师父……是怎么走的?”
“寿终正寝。”谢疏泠说,“她渡了四十七年的魂,最后一天,把魂灯交给我,说了一句‘好好守着’,然后就闭上了眼。”
“就这样?”
“就这样。”
温见予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那位老迈的师父——乡下的老中医,教她认药、把脉、针灸,把自己会的一切都传给了她。她不敢想象有一天,师父也会闭上眼,再也醒不过来。
“你想她了?”谢疏泠问。
温见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想,也不全是想。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以后一个人。”
谢疏泠看着她,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会一个人的。”她说。
温见予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雪山的清冷,也有雪山深处藏着的、不易察觉的地热。温见予在那目光里看见了一样东西——不是承诺,不是誓言,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随口一说的话。
但那句话,比任何誓言都重。
“嗯。”温见予弯了弯嘴角,低头继续喝粥。
粥已经凉了,但她觉得,心里很暖。
下午,天又放晴了一些。
谢疏泠带着温见予去了一处她从未去过的地方——竹舍后面的一片谷地,四面环山,中间是一块小小的平地,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有些是温见予认识的,有些是她从未见过的。
“这里怎么这么多药?”温见予蹲下来,捧起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草药,一脸惊喜。
“师父种的。”谢疏泠说,“她活着的时候,从山下移了很多草药上来,说是万一有朝一日,山下的郎中上来了,不至于空手而归。”
温见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师父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嗯。”
“你也很好。”温见予说。
谢疏泠没有接话,转过身,走向谷地深处。她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影子拖在草地上,像一条细细的黑线,将她和这片谷地连在一起。
温见予看着那道影子,忽然站起来,跑了几步,踩上了那条黑线。
“我踩到你的影子了。”她笑着说。
谢疏泠回头,看见她站在自己影子上,笑得像个孩子。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幼稚。”谢疏泠说。
“你才幼稚。”温见予跑上来,和她并肩,“你天天一个人在这山上,连个踩你影子的人都没有,你说谁幼稚?”
谢疏泠没有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温见予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说话,只在心里悄悄地记了下来:谢疏泠会笑。虽然只有一点点,虽然只有一瞬,但确实是笑。
她要把这件事记很久很久。
傍晚,她们采够了草药,沿着山间小径往回走。
夕阳将整个巫山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山峰在暮色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层层叠叠,像一幅泼墨山水画。山风带着凉意吹过来,竹海簌簌作响,像是在说再见。
温见予走在前面,背着满满一篓草药,步伐轻快。谢疏泠走在后面,手里只拿着一卷书,慢慢地跟着。
“谢姑娘。”温见予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用守在这山上了,你想做什么?”
谢疏泠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我替你想。”温见予掰着手指头数,“你可以下山,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个药铺。你认那么多草药,又会治病,肯定很多人来找你看病。然后你可以养几只鸡,种几畦菜,每天晒晒太阳,看看书。”
“然后呢?”谢疏泠问。
“然后……”温见予看着她,眼底有光,“然后我每天去看你,给你带好吃的,给你做新衣裳,陪你说话。你要是嫌我烦,我就少去几天;你要是想我了,就让人捎个信,我马上就来。”
谢疏泠站住了。
她看着温见予,看着那双明亮的、认真的、不含半分虚假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活了二十七年,从没有人替她想过以后。
师父没有,祖辈没有,任何人没有。
所有人都告诉她,渡墟人没有以后。只有眼前这个人,认认真真地替她数着,以后可以开药铺、养鸡、种菜、晒太阳、看书,然后每天来看她。
好像她的以后,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走吧。”谢疏泠低下头,绕过温见予,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逃避什么。
温见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我不是随便说说的。”
风把这句话送到了谢疏泠耳中。
她的步子顿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夜里,温见予躺在竹舍的角落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墟境之声——安神汤果然有用,她喝了之后,那些隐隐约约的呜咽声再也听不见了。她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想留下来。
不是隔几天来一次,是留下来。住在这山上,和谢疏泠一起。白天采药、煮粥、说话,夜里听风、看灯、守着彼此。
她知道这很难。谢疏泠有自己的事要做,那些她不知道的、不能说的、关于亡魂和墟境的事。她也知道自己山下还有病人,还有乡亲,还有那个种了一辈子地、临老却被战争夺去一切的老陈头,还有那个刚学会走路就没了爹的小虎子。
她不能丢下他们。
可她也放不下这座山上的这个人。
这个人太孤了。孤得像一盏灯,在无边的黑暗中亮着,照不到任何人,也被人遗忘。如果没有人陪着她,总有一天,她会燃尽自己,连灰都不剩。
温见予翻了个身,面朝谢疏泠的榻。
谢疏泠还醒着,背对着她,长发散在枕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谢姑娘。”她轻声喊。
“嗯。”
“你睡过觉吗?”
“睡过。”
“我是说今天。你今天睡过吗?”
沉默。
“没有。”谢疏泠说。
温见予叹了口气,坐起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道背影。
“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不睡觉?”
“有时睡。”
“有时是多久?”
“墟境安静的时候。”
“墟境什么时候安静?”
“没有亡魂哭的时候。”
温见予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乱世之中,亡魂日日都在增加,墟境永远不会安静。也就是说,谢疏泠几乎每天晚上都不能睡觉。
她忽然觉得心疼。
不是那种淡淡的、风吹过就散的疼,是那种实实在在的、像针扎在胸口上的疼。
“那你白天补觉?”她问。
“有时。”
温见予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心疼,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行,那以后白天我少说话,让你多睡会儿。”
“不用。”谢疏泠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你说话,不吵。”
温见予怔了一下。
你说话,不吵。
她不知道这句话在谢疏泠那里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在谢疏泠二十七年孤寂的岁月里,只有她一个人能让这座山不那么安静。她不知道,在那些没有尽头的夜里,谢疏泠最怕的不是墟境的哭声,而是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在无边的寂静中,像是在提醒她:你还活着,可你只有一个人。
温见予不知道这些,但她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
很轻,很轻,却压得她心口发酸。
“谢姑娘。”她说。
“嗯。”
“我明天不走。”
谢疏泠的背影动了一下。
“山下还有病人。”她说。
“我让王婶帮我看着了。她说她能应付两天。”温见予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我想多陪你两天。”
竹舍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温见予以为谢疏泠睡着了——虽然她从不睡觉——然后听见了一个字。
“好。”
温见予笑了。
她躺下去,把薄褥子拉到下巴,闭着眼,听着窗外山风的呜咽,听着魂灯火焰的燃烧声,听着不远处那道背影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她觉得,这座山,好像没那么冷了。
雨后的巫山,夜格外澄澈。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将银色的光洒在竹舍的屋顶上,洒在檐下那盏昼夜不灭的魂灯上。两种光交叠在一起,一冷一暖,将这间小小的竹舍照得如梦似幻。
谢疏泠没有睡。她躺在榻上,背对着温见予,眼睛睁着。
她在想一件事。
师父临终前说:“疏泠,渡墟人不可动情。情之一字,是这世上最锋利的东西,能割破墟境,也能割破你自己。”
她当时问:“师父,你动过情吗?”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再也没有睁开。
现在她知道了。
师父没有回答,是因为答案是“动过”。动过,所以知道那有多疼。知道那有多疼,所以不忍心告诉自己的徒弟。
谢疏泠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温见予的影子。
她笑起来的样子,她蹲在泉边洗草药的样子,她喝粥时被烫到皱眉的样子,她说“你不是一个人”时的样子,她说“我明天不走”时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都像一把刀,在她那堵守了二十七年的墙上,划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墙迟早会塌。
她迟早会动情。
她迟早会像师父一样,在尝过情的滋味之后,闭上眼,再也醒不来。
可她不想醒来了。
如果醒来之后,再也见不到那个人,她宁愿永远睡过去。
窗外,月亮又躲进了云层。
竹舍里暗了下来,只剩下魂灯的青白之光,幽幽地燃着。
那光里,有两道呼吸声,一深一浅,一急一缓,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原本永不相交的河流,在某个不知名的渡口,悄然汇合。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山中不知岁月长,只道此心已微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