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渡墟》阅舟

2、第二章 云深不知处 温见予寻药

　　南楚永安七年，秋，未时。

　　巫山浓雾翻涌，转瞬吞没山道，将温见予离去的身影彻底掩入云海。

　　竹舍阶前，谢疏泠静立未动。

　　微凉山风掠过衣袂，指尖一缕极淡的温热迟迟不散。那是方才指路之时，无意间沾染的凡尘暖意，微弱如星火，却悍然刺破她二十七载冰封的神魂，在常年浸满阴寒怨念的心口，烧出一点不灭的温度。

　　渡墟者戒言如铁，历历在耳：无心无念，无情无爱。情动则墟裂，念起则劫生。

　　二十七年来，她以戒律为笼，以孤寂为盾，岁岁镇守山海墟，观亡魂泣苦，看人间别离，早已将七情封死在神魂深处。她本当冷眼观凡尘起落，本当对众生祸福袖手旁观。

　　可自方才一眼相逢，那名背着药篓、心怀苍生的少女，像一束破土的暖光，硬生生照穿了她万古寒凉的岁月。

　　谢疏泠垂眸看着自己冷白剔透的指尖，眉峰紧蹙，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茫然与僭越。

　　她破戒了。

　　不是动作逾矩，是心念先崩。

　　她忍不住牵挂一介凡尘凡人的安危，忍不住为一场萍水相逢乱了道心。她抬手结印，清白墟力覆上神魂，想要压下躁动心绪、加固松动的戒律。

　　可渗入神魂的暖意根深蒂固，斩之不去，压之不绝。

　　案头魂灯冷白摇曳，光影孤瘦，映得一室清寂。摊开的《墟中记》上，「执念不绝，轮回不止」八字墨色沉凝，字字如警世谶语，无声警告她——

　　一动情，便是万劫开局。

　　谢疏泠敛去眼底波澜，神识克制铺展，避开世间漫天怨魂，独独循着那道温暖澄澈的气息，遥遥追随。

　　她不敢近，不敢扰，只求遥遥一探，确认那人平安无虞，便足矣。

　　神识渡雾而过，温见予的身影清晰落于眼底。

　　少女步履稳而坚定，背着沉甸甸的药篓，不惧山径湿滑，沿途俯身辨认药草，眉眼认真温柔。乱世磨尽世人赤诚，可她眼底的悲悯与坦荡，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谢疏泠沉寂多年的心绪，再一次悄然柔软。

　　可下一瞬，神识骤然一寒。

　　山道深处，一缕极戾的阴瘴骤然窜出。

　　那不是寻常山野阴邪，是从山海墟裂隙中溢散而出的墟魂怨念，阴冷刺骨，携着百年不散的滔天恨意，死死锁定了前路的温见予。

　　墟魂嗜纯，最贪至善澄澈的神魂。

　　方才她为温见予辟出安全小径，本可避祸安然，可偏偏她道心动、戒律裂，墟境随之震荡，裂隙暗扩，才让厉魂有机可乘，缠上了这凡尘医女。

　　是她的破戒，引来了这场杀劫。

　　谢疏泠眸色骤沉，心底警铃大作。

　　短短一瞬，她已然看清因果——
　　她动了心，墟便生乱；
　　她破了戒，她便要护不住。

　　“不好。”

　　低吟未落，素衣身影已破空而出。

　　谢疏泠踏雾疾行，指尖墟力暴涨，清白光韵破开层层云雾，朝着山道深处疾驰而去。戒律、天道、轮回反噬，所有顾忌尽数被她抛之脑后。

　　这一刻，她心中只剩唯一执念：不能让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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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道幽深，浓雾骤黑。

　　方才尚且温和的山风，转瞬化作刺骨阴寒，漫天白雾凝作漆黑瘴气，封天蔽日。周遭竹涛泉响尽数寂灭，只剩低沉嘶哑的魂嚎贴耳盘旋，阴冷诡戾，侵入骨髓。

　　温见予方才寻得石缝中一株紫河车草，正小心收好，预备以此药根治山下蔓延的疫疾。

　　可瞬息之间，天地变色。

　　四肢骤然僵冷，神魂被一股无形的阴冷死死缠缚，耳膜嗡鸣，心口骤闷，一口腥甜翻涌而上。

　　她常年行走山野，通晓阴阳忌讳，瞬间便知——撞上了山中阴魂。

　　且是戾气极重、绝非善类的厉魂。

　　黑雾之中，一道佝偻黑影缓缓凝形，周身缠满厚重墟瘴，一双漆黑鬼目死死钉在她身上，贪婪、怨毒、疯狂，死死觊觎着她干净纯粹的神魂精气。

　　温见予心头一凛，却未半分怯退。

　　乱世浮沉数年，她见惯生死疾苦，本心从未动摇。纵使此刻身陷险境，她所想的依旧不是自身安危，而是山下等待救治的无数百姓。

　　她握紧腰间柴刀，稳住飘摇心神，声线清稳：“我行医渡人，无伤人之心，你执念难散，亦是可怜。何苦相逼？”

　　厉魂不识悲悯，只懂噬生。

　　凄厉鬼啸炸开，漫天黑雾骤然席卷而来，如山压顶。

　　温见予神魂本就纯净无修，根本无从抵挡墟魂戾气。刹那间天旋地转，意识层层模糊，经脉刺骨发寒，神魂濒临被怨念撕裂、吞噬。

　　她咬紧牙关，捏出怀中干艾草，奋力搓燃。

　　青苦烟气袅袅散开，短暂逼退几分阴瘴。可艾草驱凡阴，镇不住墟中厉魂。

　　转瞬烟火尽散，黑雾反扑，较之先前更为暴戾。

　　黑影步步逼近，鬼爪凝着黑雾，直取她灵台神魂。

　　温见予眼前一黑，身形摇摇欲坠。

　　心底掠过一丝浅淡遗憾——
　　终究，是来不及救下山下苍生了。

　　可就在她意识将泯的刹那，一道清冽沉冷的声线，破黑而至，震碎漫天诡瘴！

　　“墟魂作乱，退。”

　　清泠一字，携渡墟正统神力，浩荡镇压四方阴邪。

　　耀眼清白光晕骤然击穿漆黑浓雾，瞬间照亮整段幽暗山道。霸道纯粹的墟力席卷而过，死死缚住那道厉魂黑影。

　　厉魂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黑雾寸寸消融，戾气层层溃散，挣扎不得片刻，便在清正墟光中彻底消散、归于虚无。

　　阴霾尽退，天光重落。

　　雾散风清，一道素衣身影缓步走出光影之中。

　　谢疏泠衣袂轻扬，周身余韵清冷肃杀，眸底却翻着二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急切。她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女，指尖触及她微凉颤抖的躯体时，心口骤然尖锐一痛。

　　晚一步，便是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别动。”

　　她声音依旧清淡，却藏着压不住的后怕与温柔。不等温见予言语，指尖已然结出温和印诀，精纯墟力化作缕缕柔光，缓缓覆上少女灵台。

　　清润白光入体，顺着经脉游走，一点点驱散残留阴瘴，修复被戾气侵蚀的神魂。

　　温见予涣散的视线渐渐回笼，虚弱抬眸，望着身前这人冷白沉静的眉眼。

　　清冷孤绝，不染烟火，却刚刚为她破戒出手，替她挡下一场灭顶之灾。

　　“谢姑娘……你怎么会来？”

　　谢疏泠垂眸避过她的目光，刻意掩去心绪波澜，语声平淡：“墟境异动，恐你遇险。”

　　她不敢说，是她放心不下、私念追踪；
　　不敢说，是她道心先破，才引来了这场劫祸；
　　更不敢说，这短短半日相逢，早已撬动她万古宿命。

　　温见予并未深究，只心底暖意翻涌，真诚道谢：“今日若非姑娘相救，我必死无疑。”

　　她稍作调息，神魂舒缓些许，便要强撑起身，眼底依旧牵挂山下疫病百姓。

　　谢疏泠伸手按住她肩，力道轻却不容置喙：“神魂受损，不可强动。”

　　她垂眸望着眼前少女苍白却依旧澄澈坚韧的眉眼，心底愧疚翻涌不息。

　　是她的心动，酿成这场危局。

　　祖辈箴言字字应验——动情则劫生。
　　她一己私念，险些葬送这至善之人。

　　可重来一次，她依旧会选相救。

　　纵使违逆天道、破尽戒律、身负反噬，她亦不悔。

　　短暂沉默后，温见予轻声发问：“方才那阴邪，到底是何物？”

　　“墟魂。”谢疏泠语声轻而沉，“乱世横死之人，执念不散、冤煞不消，不入轮回，积怨入墟。经年累月，被墟境阴气浸染，便成厉魂，专噬凡尘纯善神魂。”

　　温见予闻言，眼底漾起一抹悲悯：“生前流离惨死，死后执念困墟，当真可怜。”

　　她濒死惊魂未定，却依旧先怜亡魂疾苦。

　　谢疏泠望着她澄澈坦荡的眼底，心弦再一次被轻轻撼动。

　　世间人人自保，乱世众生凉薄，唯独她历经苦难，依旧本心炽热，心怀苍生。

　　“他们可怜，亦可恨。”谢疏泠缓缓道，“怨念蚀心，早已失却本性，不分善恶无辜，祸乱凡尘。”

　　温见予轻轻颔首，随即抬眸认真看向她：“那你……可以渡化他们吗？让他们放下执念，入得轮回，不必永世困于墟中受苦。”

　　少女眼底盛满纯粹的期待与善意，干净得让人不忍辜负。

　　渡化厉墟魂，耗神魂、承反噬、遭墟主阻挠，是她最难行的路。

　　可望着眼前灼灼目光，谢疏泠终究不忍辜负。

　　她静默片刻，轻轻应声：“我会尽力。”

　　话音落，她眼底极淡极浅地掠过一抹笑意。

　　极轻、极短，如雪落寒江，冰消一瞬。

　　这是二十七年来，谢疏泠第一次发自本心的笑意。

　　不为天道，不为宿命，不为渡墟职责，只为眼前人眼底纯粹的欢喜与期许。

　　山风穿竹，雾散云开，暖光落满青石山道。

　　温见予调息片刻，确认药草完好无损，眼底露出释然笑意：“还好草药都在，山下百姓有救了。”

　　她起身欲行，却被谢疏泠轻声拦下。

　　“我送你下山。”

　　温见予微怔，连忙推辞：“不可，我已然叨扰姑娘太多，山路我自行便可——”

　　“不行。”

　　谢疏泠打断她，语气清淡，却异常坚定。

　　“墟境裂隙未稳，阴魂仍在游荡。你神魂初损，孤身凶险。”

　　她不能再让她涉险分毫。

　　这一句相送，是破例，是逾矩，是明知会沾染凡尘因果、加重天道反噬，依旧甘之如饴。

　　温见予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关切，心头暖意融融，终是轻轻点头：“那就劳烦谢姑娘。”

　　二人一前一后，踏上下山小径。

　　谢疏泠行于前方，周身萦绕淡淡清白墟光，沿途驱散阴瘴、镇住游荡残魂，为她铺开一条安稳无虞的山路。她步履轻缓，却时时留心身后，目光落处，皆是克制温柔的牵挂。

　　温见予跟在她身后，望着她孤清挺拔的背影，心底轻轻发问：
　　“谢姑娘常年独居深山，守此墟境，会不会孤单？”

　　前路微风簌簌，谢疏泠脚步微顿。

　　孤寂二十七载，早已是骨血常态。

　　她轻声答：“习惯了。”

　　短短三字，载尽万古寒凉。

　　温见予心头微涩，轻声许诺，温柔却郑重：“日后我得空，便来山中寻你。给你带新茶、药膏，和你说说山下人间烟火，再也不让你孤身独处。”

　　一语落地。

　　山道风停，竹声俱静。

　　谢疏泠浑身骤然僵住，心口轰鸣震颤，尘封二十七载的荒芜心底，被这一句温柔许诺，彻底吹开漫天冰河。

　　从未有人盼她不孤，从未有人念她寒凉。

　　她垂眸压下心口翻涌的惊涛骇浪，不敢回头，不敢应声，只默默加快脚步，将眼底所有动容、酸涩与贪恋，尽数藏于清冷漠然之下。

　　前路渐近凡尘，村落隐约可见，风中已然夹杂着百姓微弱的咳嗽与呻吟。

　　温见予心头焦急，脚步微促。

　　谢疏泠望着她心系苍生的模样，眼底悄然浸满温柔与纵容。

　　纵使前路天道倾覆、墟劫滔天，戒律尽碎、宿命难逆。

　　她亦甘愿——
　　破一身清冷戒律，守一人赤诚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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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万丈墟底，黑雾翻涌不息。

　　无妄立在墟心最深处，隔着层层时空裂隙，俯瞰凡尘山道中的两道身影，眼底漠然尽数褪去，只剩凉薄嘲弄与沉沉玩味。

　　“动心、破戒、徇私、护凡。”

　　他低声轻笑，声线苍凉回荡在无尽黑雾之中。

　　“谢疏泠，你守了万古的道心，终究还是毁于一朝一见。”

　　“至善之魂是救赎，亦是你命定最大的劫。”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
　　你是要守墟渡苍生，
　　还是逆天护一人。”

　　风声寂，墟震荡。

　　裂隙再度悄无声息扩大一寸。

　　跨越轮回的三世羁绊，
　　颠覆天道的墟境大劫，
　　自此，彻底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