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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天涯共此时 除夕共守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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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巫山落了第三场雪。
这一次的雪下得软,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拆了一床陈年的棉被,棉絮扯碎了,慢悠悠地往下飘。落在地上不结冰,踩上去沙沙的,是那种让人觉得还能再走几步的、温柔的雪。
温见予在院子里扫出一条窄路,从竹舍门口一直通到后山的泉眼。扫到一半,她拄着扫帚歇了口气,回头看自己扫出来的那条路——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酒的蛇。她笑了一下,想重新扫直,可谢疏泠从竹舍里走出来,站在檐下看着那条歪路,说了一句:“别扫直了。这条路就挺好。”
“哪里好?”
“像你走路的样子。”
温见予握着扫帚,站在雪地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扫。扫着扫着,嘴角那道弯就没有收回去过。
那天下午,她们一起包了饺子。面是温见予和的,馅是谢疏泠剁的——白菜切碎了,加了不多的盐和一点点油,素得干净。温见予擀皮,谢疏泠包,包得歪歪扭扭,有的皮太厚,有的馅太少,有的边没捏紧,一煮就散了。可煮出来的那一锅,两个人坐在案前,一人一碗,蘸着醋,慢慢吃完。碗底空了,温见予看着那只空碗,忽然说:“谢疏泠,你包的饺子虽然丑,但好吃。”
谢疏泠没有反驳。她看着自己包的那些奇形怪状的饺子,从锅里捞起来之后有散成面片汤的、有馅跑出来的、有皮厚得像面疙瘩的,确实不好看。可她低头又夹了一个——没散的,皮薄馅大,咬下去白菜的清甜在舌尖化开。这个是她包的,她记得。她弯了一下嘴角,把剩下的半个也吃了。
吃完饺子,天已经黑了。温见予从厨房端出两碗红糖姜茶,一人一碗,坐在案前。魂灯在她们之间亮着,青白的光照在碗里,照在两个人捧着碗的手上。
“谢疏泠。”
“嗯。”
“明天就是除夕了。”
“我知道。”
“你以前在山上过年吗?”
“不过。”
“为什么?”
“没什么好过的。”
温见予放下碗,隔着灯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说:“那今年过。”
谢疏泠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端起姜茶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问了一句:“怎么过?”
“包饺子、煮粥、守岁。还有——”温见予从袖中取出两截红绳,编得不算精致,但编得很认真,收口处打了两个细小的结,“我编的,一人一个。系在手腕上,保平安。”
她把其中一截红绳递过去。谢疏泠伸出手,看着那截红绳被轻轻系在自己的手腕上。温见予的手指绕过她的腕骨,一圈,两圈,打结,收好。动作很慢,像是怕系松了会掉,又怕系紧了会勒疼她。
“好了。”温见予收回手,又拿起另一截红绳,递到谢疏泠面前,“轮到你了。”
谢疏泠看着她递过来的那截红绳,又看着自己刚系好的那一截,然后伸出手,接过红绳,低头替温见予系上。她的动作更慢,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手指绕过温见予的手腕时能感觉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从容而稳。她打好结,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停留在那个小小的结上,碰了碰。
“你知道系红绳是什么意思吗?”温见予问。
“保平安。”
“还有呢?”
谢疏泠抬起头看着她。
“还有……系上了,就不能丢了。”
谢疏泠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截红绳,红色的,在魂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鲜明,像是她在苍白底色里唯一的一抹暖色。她轻轻地动了一下手腕,红绳在皮肤上微微滑动,像一截被驯服的、温顺的小蛇。
“不丢。”她说。
除夕那天,温见予天没亮就起了。
她先煮了一大锅粥——不是两个人吃的,是给山下的人准备的。粥煮好装进陶罐里,用棉布裹了一层又一层,防止在路上凉了。然后又包了一提篮饺子,生的,用油纸隔开,码得整整齐齐。谢疏泠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忙前忙后,看了一会儿,也走进来,从灶台上端起那只陶罐。
“我提这个。”
“重。”
“比魂灯轻。”
温见予看了她一眼,没有争。她把提篮挎在臂弯,两个人一起出了门。石阶上的雪已经被温见予扫过了,可一夜之间又落了一层薄薄的,踩上去沙沙响。谢疏泠走在前面,陶罐抱在怀里,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粥在路上凉了。
到虎子家时,天刚亮透。虎子还窝在被子里,被温见予掀开一角被角,塞了一只热乎乎的饺子到他嘴边。他迷迷糊糊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忽然睁大了——然后整个人从被窝里弹坐起来,像一只被忽然拍醒的小兽。
“好甜!”
“白菜馅的,没放糖。”温见予弯起眼睛,“是你的嘴甜。”
虎子咧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灿烂。虎子娘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温见予和谢疏泠,愣了一瞬,然后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她什么也没说,接过那罐粥,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今年有人送东西来了。”
从虎子家出来,她们又去了王婶家、老陈头家、还有另几户人家。粥分完了,饺子也分完了。最后一户人家出来的时候,温见予把空了的提篮抱在怀里,站在巷口回头望了一眼——几缕炊烟正从各家的屋顶上细细地升起来,在晨光中缓缓散开。没有鞭炮声,没有春联,没有新衣裳,可她觉得这是她过过的、最好的一个年。
“谢疏泠。”
“嗯。”
“你冷吗?”
“不冷。”
温见予空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比之前暖了一点点——也许是走了一路的路,也许是抱陶罐的热气还没散尽。温见予把那只手攥在掌心里,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山的路上,身后是一串歪歪扭扭的、并排的脚印。
除夕夜,竹舍里亮着两盏灯——魂灯一盏,温见予用旧油碗和棉线做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案角。两团光靠在一起,青白和昏黄,像是两种不同的温度在同一间屋子里拥抱。
温见予在案上摆了几样东西:一盘饺子,一碗红糖年糕,一碟腌萝卜,两碗小米酒——是她从山下带上来的,王家媳妇酿的,不烈,但暖胃。谢疏泠坐在案前,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轻声开口。
“我以前没守过岁。”
“那你今天守。”
“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天亮。”
谢疏泠端起那只陶碗,低头闻了闻小米酒的香气,然后抿了一口。酒不辣,甜丝丝的,从喉咙滑下去,像是吞了一小团火。
“好喝?”温见予看着她。
“嗯。”
“那多喝点。还有一壶。”
两个人就着那几样小菜,慢慢喝着。魂灯和油灯的光在她们之间交织,将两个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温见予喝了几口酒,脸颊上浮起一层浅淡的红晕,话也比平时多了。她讲小时候和娘一起过年的事,讲那一年雪太大把屋顶压塌了,娘抱着她躲在邻居家;讲有一年收成好,娘用最后的钱买了一块肉,切得薄薄的,一人一半,薄得能透光,可那是她吃过的最香的一顿。
她讲着讲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谢疏泠没有打断她,只是听着,偶尔帮她添一口酒。等她说完了,安静了一阵,谢疏泠开口:“你娘后来呢?”
“走了。那年冬天太冷,她的病没好。”
谢疏泠没有说“节哀”,没有说“你会好好的”。她只是伸出手,越过案上的灯火,轻轻握住了温见予放在案边的那只手。
“你以后每年都跟我过。”她说,“不会只剩一个人。”
温见予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好。每年都跟你过。”
两个人十指交握,在灯下安静地坐着。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很高很远的地方,替人间筛着一些温柔的东西。
墟境里,灵烬站在黑暗中,面前浮着一面映着人间景象的水镜。他没有打开——那水镜是墟主的,用来巡视各地的墟境裂痕。他只是站在水镜旁边,隔着一步的距离,低头看着镜面上那个人间的倒影。镜子里映出的是巫山脚下那片小小的村庄,屋顶上的雪、院里挂着的红辣椒、窗纸上映出的暖黄色灯火。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下了墟境边缘的台阶——那台阶很长,灰扑扑的,像是用无数年的尘积成的。他一步一步走下去,走到墟境的出口,推开了那扇看不见的门。
人间踩在脚下,是软的。
雪落在肩上,是凉的。
他沿着那条被温见予和谢疏泠踩过的小路,走进了村子。夜很深,村里的人都睡了,只有几户人家的窗纸上还透出暖黄色的光。他走到王满家院墙外,那串红辣椒还在,被雪盖住了大半,只剩下顶端一小截露在外面,红得倔强。他看着那截红,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最底下的那一只。
凉的。可他觉得那红是暖的。
他又走了一会儿,走到虎子家门外。门缝里漏出细细的光,夹着孩子梦呓的声音和妇人轻轻拍抚的哼唱。他站在门外,听着那些声音,想起温见予在山上说过的一句话——“你来了,就是村里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村里的人。他只知道,他今天晚上不想回墟境。他想站在这里,听一听人间的除夕夜,是什么样的。
他在虎子家院墙外蹲下来,靠着墙根,像一只学会了蹲着的猫。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抖。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巫山半山腰那两点挨在一起的灯火上——一青白,一昏黄,靠得很近,像是永远也不会分开。
他看着那两点灯火,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化开。不是冰,是一种比冰更硬的、更久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想,他大概是学会了一点点——怎么用一个人的时候,想一想另一个人。
这样就不算一个人了。
巫山上,温见予靠着谢疏泠的肩膀,已经眯了一会儿了。酒劲上来,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绵长。谢疏泠没有动,让她靠着,一只手还握着她的。魂灯和油灯在她俩身侧亮着,两团光交融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汇入同一片海的支流。
过了很久,温见予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谢疏泠……”
“嗯。”
“天亮了吗?”
“还没有。”
“那还来得及……跟你说……”
“说什么?”
温见予没有回答。她把脸往谢疏泠的肩窝里又埋了埋,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可谢疏泠低头看她的侧脸时,看见了那道弯着的、像是做了什么好梦的嘴角。
她在心里替她补完了那句话。
来得及说一句——明年还在一起。
她弯了一下嘴角,把魂灯往温见予那边又推了推,然后侧过头,把下巴轻轻搁在温见予的头顶上。雪光从窗外透进来,将两个人依偎的影子投在竹墙上,像两只靠在一起取暖的雀。
夜深了。雪还在下,细而无声。人间各处,有人醒着,有人睡着,有人守着灯,有人走在路上。可总有一些人,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墟境人间,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劫数和宿命,在同一个夜里,望见了同一盏灯。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