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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执子之手 晨起同行下 ...


  •   翌日晨起,温见予照例去厨房煮粥。

      掀开锅盖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锅里有粥,已经煮好了,米粒开花,粥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边上搁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几粒红枣,去了核,切成两半,整整齐齐地码着。她回头,看见谢疏泠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书,没有翻页,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煮的?”温见予端着锅走过来。

      “嗯。”

      “你什么时候起的?”

      “你没醒的时候。”

      “你做饭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睡着?”

      谢疏泠没有回答,低头翻了一页书。

      温见予把粥盛好,把红枣放进自己那碗,然后把另一碗推到谢疏泠面前,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粥煮得比她平时做的稀了一些,米粒软烂,入口即化。她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红枣。

      “你平时煮粥不放枣。”

      “今天放了。”

      “为什么今天放?”

      谢疏泠端着碗,没有抬头:“你说过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红枣。有一年冬天,村里的枣树全冻死了,你哭了一天。”

      温见予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那件事她自己都快忘了,只有一次闲聊的时候随口提过。她低着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搅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温见予没有再接话。但她低头喝粥的时候,嘴角弯着,弯了很久,弯到碗见了底也没收回去。

      早饭后,两个人一起下山。石桥村的晨雾还没有散尽,屋顶上的炊烟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烟哪一缕是雾。虎子坐在家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捧着一碗稀粥,正用舌头舔碗沿上沾着的米粒。看见温见予,他眼睛一亮,又看见她身后的谢疏泠,这回没有缩脖子,而是冲她举了举手里的空碗。

      “谢姐姐,我喝完了。”他大声说。

      谢疏泠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那碗舔得干干净净的空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一小块油纸包着的红糖。她走过去,蹲下来,把红糖放在虎子身边的石墩上。

      “今天不吃。”她说,“留着明天。”

      虎子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然后小跑着进了屋,把红糖藏进了自己的枕头底下。虎子娘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温见予和谢疏泠,笑着招呼:“吃了吗?锅里还热着。”

      “吃过了。”温见予摆摆手,“今天带谢姐姐认认人。”

      谢疏泠站在门口,看着虎子家那间破旧的土屋——屋顶的洞补过了,用草席和木棍搭的棚顶,虽然简陋,但结实。灶台上的锅还在冒着热气,虎子娘正在往里面添水,背影佝偻,但动作利落。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跟着温见予走向下一家。

      “虎子娘胆子很小。”温见予走在前面,声音轻快地像是随口在说,“可她每次看见你,都敢跟你说话。”

      “她不怕我。”

      “她为什么要怕你?”

      “因为我是山上的人。”

      温见予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晨光从斜后方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成了一道薄薄的金边。

      “你是我带来的人。”她说,“你来了,就是村里的人。不是什么山上的人。”

      谢疏泠站在那里,看着晨光里温见予被逆光映得发亮的发梢,没有说她知道了,也没有说好。她只是跟上去,和她并肩走在那条铺满晨光的土路上。

      一整个上午,温见予带着她走遍了半个村子。老陈头在院子里给驴喂草,谢疏泠站在篱笆外看了一会儿那匹瘦骨嶙峋的驴。驴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打了个响鼻,继续低头吃草。温见予说:“你来了,它看了你一眼。”谢疏泠说:“它看的是你。”

      温见予又带她去了王婶家。王婶在院子里晒被褥,看见谢疏泠,招呼她进来坐。谢疏泠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王婶端了一碗茶出来,茶是粗茶,叶子碎碎的,可谢疏泠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王婶坐在她旁边,晒着太阳,忽然说了一句:“你来了,村子热闹了。”谢疏泠端着茶碗,没有接话。但她把茶碗里最后一口也喝完了,放回王婶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茶好喝。”

      王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堆起皱纹,像一把展开的旧扇子。

      从王婶家出来,已经过午了。温见予带着谢疏泠走到村外的一片菜地里,地里种着过冬的白菜,叶子被雪压着,有的已经蔫了。温见予蹲下来,拨开一片菜叶,露出一颗圆滚滚的菜心,嫩黄色的,小小的,像是一个还在睡着的梦。

      “你看。”她指着那颗菜心,“过完年春天就能长很大。”

      谢疏泠蹲在她旁边,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颗菜心很小,嫩得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可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温见予。”

      “嗯。”

      “你每天都会来看这些菜吗?”

      “不一定。有时候隔几天。”

      “那你怎么知道它们长多大了?”

      温见予转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弯得像两座小小的拱桥,拱桥下面淌着一条亮晶晶的河。

      “因为我记得它们昨天长什么样子。明天来的时候,看一眼就知道它长了多少。”

      谢疏泠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然后低下头,又看了一会儿那颗菜心。

      “我也想记得。”她说。

      “那我就天天带你来。”

      两个人蹲在菜地边,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湿润的泥土上,挨在一起,像是两块形状刚好吻合的拼图。

      那天傍晚,两个人回竹舍的路上,温见予走在前面,谢疏泠走在后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谢疏泠忽然停住了。

      温见予回头:“怎么了?”

      谢疏泠没有回答。她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不是听风,不是听竹涛,是另一种更细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响。温见予也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

      “你听见什么了?”她走回来,站在谢疏泠面前。

      “灵烬。”

      “他在哪?”

      “在村里。”

      温见予顺着她的目光往下望,什么也看不见——村子隐在暮色中,炊烟和雾混在一起,看不真切。可她知道谢疏泠不会弄错。那个人现在就在村子里,也许站在某户人家的屋顶上,也许蹲在某棵树的枝丫间,正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看着这个他还不懂的人间。

      她想起灵烬问她的那句话——“她家院墙上挂着一串红辣椒,很好看。”

      “他在看小满家的红辣椒?”温见予问。

      谢疏泠沉默了一瞬,说:“他在学。”

      “学什么?”

      “学怎么当一个会看红辣椒的人。”

      温见予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往山上走,一前一后,步子一样的节奏。

      灵烬蹲在王满家院墙对面的那棵老槐树上,从下午蹲到了天黑。

      院墙上挂着的那串红辣椒在夕阳里红得发亮,像一串小小的、被穿起来的火。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看,只是觉得看了很久也不厌。王满的娘在院子里收衣裳,每收一件就抖一下,抖完叠好抱进屋里。灵烬蹲在树枝上,看着那个动作,看了很多遍。他想起温见予在山上晒药的时候也会这样抖一抖,再放进竹匾里。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多那一下。现在好像有一点点懂了——多那一下,是为了让衣裳更平整。

      她在平整她的日子。

      灵烬从树上跳下来,落在院墙外的土路上,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想了想,学着王满的娘刚才的动作,把自己衣裳的前襟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玄色的衣襟——被抖过的那一块,好像确实比旁边平整了一点点。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像是被人摸了摸头的感觉。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可他知道,从那天埋麻雀开始,有些东西已经在变了。他每次来人间一趟,那些东西就变得更深一些。

      他转身朝巫山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串挂在院墙上的红辣椒。暮色里,那抹红色显得格外安静,像一盏不会说话的小灯。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能学会像正常人那样说话,他想去告诉王满的娘——你家的辣椒很好看。她可能会笑一下,像王婶笑谢疏泠那样,眼角堆起皱纹,像一把展开的旧扇子。

      他不知道那是他正在学的哪一课。可他知道,他想学。

      月上中天时,谢疏泠和温见予已经在竹舍里坐下了。魂灯在案上亮着,青白的光将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温见予在缝一件衣裳——是给虎子的,袖口破了,她补了好几针,针脚细密整齐。谢疏泠坐在对面,看她穿针引线的动作,看了很久。

      “温见予。”

      “嗯。”

      “你今天说,以后天天带我去看菜地。这句话,算不算数?”

      温见予抬起头,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算。”

      “那你明天还带我去。”

      “明天也去,后天也去,大后天也去。”温见予低下头继续缝,“等到白菜长大了,我教你收菜。收下来洗干净,切碎了煮粥,放一点点盐——比放糖好吃。”

      谢疏泠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魂灯的光在她睫毛上跳跃,落下一小片一小片细碎的光影。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人间最好的日子,就是有人陪你做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她以前不懂,觉得鸡毛蒜皮是浪费时间。现在她知道了,不是鸡毛蒜皮值得做,是陪你做鸡毛蒜皮的那个人值得。

      “温见予。”

      “嗯。”

      “你刚才说,比放糖好吃。你试过?”

      “试过。小时候我娘生病的时候,我用白菜心给她煮了一碗粥。她喝了,说比她这辈子喝过的任何粥都好喝。后来我娘不在了,我再也没有煮过那种粥。”

      谢疏泠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从墙角那堆过冬的白菜里挑了一颗最小的,剥开老叶,露出嫩黄的菜心。然后她切碎,洗干净,放进去年的糙米,加一撮盐,生火,煮了一锅粥。

      粥出锅的时候,她把碗端到温见予面前。

      “尝尝。”

      温见予低头看着那碗粥。粥面上浮着细碎的、嫩黄色的菜心,被粥油裹着,像一小片一小片刚刚苏醒的春天。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粥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红,可她没有停下来,一勺接一勺,把整碗粥喝完,一滴都不剩。

      “怎么样?”谢疏泠问。

      温见予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嘴角弯着。

      “跟我娘煮的味道一样。”

      谢疏泠没有说“那就好”,没有说“以后我天天给你煮”。她只是坐下来,把温见予那只空碗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低头看着碗沿上残余的粥渍,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以后我每天给你煮。你想喝多少,我都煮。”

      温见予伸出手,越过案上的魂灯,握住了她的手。

      “好。”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将银色的光洒在巫山的雪顶上。竹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魂灯的火在跳,碗里余下的热度在慢慢散,两个人在灯下手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要松开。

      这就是日子。煮粥,缝衣,看白菜,收菜,下山,上山。日复一日,鸡毛蒜皮。可这些鸡毛蒜皮垒在一起,就成了一个人全部的余生。

      灵烬站在山脚的夜色里,抬头望着半山腰那点青白的灯火。灯火不大,被竹海遮了大半,但他能看见。他站在那里,手放在胸口,隔着衣料,隔着皮肉,隔着骨骼,能感觉到那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很轻,很弱,像是刚学会的、还不太熟练的节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想,他大概也在学。

      学着怎么让人间的灯火,在自己的墟境里照进来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执子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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