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三十章 泪尽罗巾梦不成 上元灯夜, ...
-
上元节那夜,雪停了。
温见予在院子里扫出一块空地,用积雪堆了一盏冰灯。冰灯是碗形的,中间凹下去,里面放了一截小蜡烛,是谢疏泠用灯油和棉线给她做的。烛火在冰壁后面晃着,昏黄的光透过冰层,变得柔和而朦胧,像一只被冻住了的、还在轻轻呼吸的萤火虫。
她蹲在冰灯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喊:“谢疏泠,你来看。”
谢疏泠从竹舍里走出来,站在檐下,没有靠近。她就站在那里,隔了几步的距离,看温见予蹲在雪地里、膝前是一盏透出暖光的冰灯、仰着脸冲她笑的样子。雪光映着她的脸,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像是被月光洗过一遍。
“好看吗?”温见予问。
“好看。”
“你也来蹲着看。”
谢疏泠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两个人蹲在雪地里,中间隔着一盏冰灯,烛火在冰壁后面晃晃悠悠地烧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雪面上,一左一右,像两个蹲着的、挨得很近的圆影子。
“谢疏泠。”
“嗯。”
“你说,要是有一天我们不在这山上了,还会不会一起蹲在雪地里看冰灯?”
谢疏泠想了想,说:“会。”
“那会在哪里?”
“在别的山。别的地方。只要有雪,有灯,就能蹲着看。”
温见予弯起嘴角,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谢疏泠的侧脸。烛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着,将她清冷的轮廓照得柔软了一些,像是冰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谢疏泠,你最近话比以前多了。”
“是吗。”
“是。以前你一天说不了十句,现在有时候我说一句你接一句,接得还挺快。”
谢疏泠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冰灯里那截慢慢烧短的蜡烛,看着烛泪一滴一滴地滴在冰面上,凝成一小片一小片透明的、圆形的结块。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滴,烛泪已经凉了,硬的,像是被冻住的琥珀。
“我以前不接话,是因为不知道接什么。”她说,“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知道接了话,你就会继续说下去。你继续说下去,我就能多听一会儿。”
温见予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出手,越过那盏冰灯,轻轻握住了谢疏泠的指尖。
“那你以后多接。你说什么,我都继续说下去。”
谢疏泠低下头,看着那几根被握住的手指。指尖被烛火映得微微发亮,像是冰面下有什么正在升温。她没有抽回来,任由温见予握着。
“好。”
两个人又蹲了一会儿,直到冰灯里的蜡烛烧完了,火光一抖,灭了。雪地重新陷入月光和魂灯交织的、清冷的辉光里。温见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又伸出手把谢疏泠拉起来。两个人的手没有松开,牵在一起,沿着那条被温见予扫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小路走回竹舍。
那盏冰灯留在了雪地里,明天太阳出来就会化成一滩水。可温见予觉得,它化掉之前已经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光和温度都记住了。就像她记住今晚蹲在谢疏泠身边时,她侧脸上那道比平时柔软了许多的弧线。
正月十六,山下忽然传来了消息。
不是什么好消息。是溃兵,比上次更多,不是过路,是驻扎。他们在邻镇扎了营,人数以千计。温见予下山去王婶家送药的时候,在村口远远地看见了尘土扬起的烟,听见了马蹄踏在冻土上的闷响。她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扶着树干,看了一会儿那些扬起的尘烟,然后转身快步回了山上。
谢疏泠正坐在案前修补魂灯上的裂纹——用灵力和精血混合的细丝,一圈一圈地缠绕,像在修补一件稀世的瓷器。她听见温见予的脚步声,没有抬头。
“看见什么了?”
“溃兵。比上次多。”
谢疏泠的手指在灯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缠绕。
“驻扎了。”
“嗯。邻镇。离我们不到十里。”
谢疏泠把最后一圈缠好,放下魂灯,抬起头看着门口站着的温见予。她的脸上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温见予很熟悉的、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一直在等它来的平静。
“他们会进巫山。”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告诉他们,巫山上有东西。”
温见予的手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陈禄?”
“不只是他。他背后的人,想要这座山,已经很久了。”
谢疏泠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攥着门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握住。
“今晚别下山。”
“我不下山。你也不准走。”
“我不走。”
温见予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看了片刻,忽然哑着声音说了一句:“谢疏泠,你答应我——如果他们真的来了,你不要一个人去挡。你答应我。”
谢疏泠没有回答,但她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夜里的竹舍比平时安静。
不是那种安详的静,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喘不过气的静。温见予躺在榻上,面朝墙壁,一直没有翻身。谢疏泠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墟中记》,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案角那盏已经灭了的小油灯上——就是除夕夜温见予做的那盏,灯油烧完了,她没有再添。
“温见予。”她轻声开口。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转过来。”
温见予翻了个身,面朝她。魂灯在两人之间亮着,青白的光将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谢疏泠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如果明天有事发生,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不要为了我回头。”
温见予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撑起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走到案前蹲下来,仰着脸看着谢疏泠。
“你再说一遍?”
“我说,如果明天有事——”
“你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哑了,不是喊,是那种喉咙被人攥住了之后挤出来的、变形的声音。谢疏泠看着她,没有重复。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温见予的脸颊上,手心贴着她温热的脸,指腹慢慢地擦过她眼尾那道还未来得及落下的湿痕。
“你记住了就行。”
“我不记。”
“你记性比我好,你会记住的。”
“我不记!”温见予把她的手攥住,按在自己胸口,“你听见了没有?我不记!你要是敢把我一个人扔在山下,我一个人走回巫山,爬也要爬上来——你信不信?”
谢疏泠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攥住自己的那只手,看着她眼底倔强的、不肯退让的、像一团被风刮得更旺了的光,看了很久。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很轻,带着一点点像是终于认了命一样的温柔。
“信。”
她反手握住温见予的手,十指交握,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拉到自己的膝边,让她坐下来,把头搁在自己的腿上。她低头,看着温见予闭上的眼,看见她的睫毛还在微微颤着,像是那团倔强的光还没有完全落定。
“温见予。”
“嗯。”
“你刚才说,你要是被我扔在山下了,你会爬上来找我。那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继续好好活着?”
温见予的眼睛猛地睁开。她直起身,面对面看着谢疏泠,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
“谢疏泠,我上次说过了——你走,我也走。你不在了,我也不在。你不是问我怕不怕死吗?我不怕死,我怕一个人。你听得懂吗?”
谢疏泠看着她,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所有的防线都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她伸出手,环住了温见予的背,把她轻轻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上,闭着眼,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一样轻。
“听懂了。”
温见予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手臂环过她的腰,收紧。两个人就这样在魂灯的光里紧紧抱着,没有再说一句话。窗外的风很轻,竹涛很轻,墟境的裂痕在很远的地方微微颤动着,像一声被捂住了嘴的叹息。可在这个拥抱里,那些声音都被挡在了外面。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心跳、以及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要留到明天、后天、大后天、很久以后才能说完的话。
过了很久,温见予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谢疏泠,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不能比我先走。”
谢疏泠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这个拥抱的轮廓烙进骨血里,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温度刻进每一寸皮肤里。
“我尽量。”
温见予没有再追问。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闭上眼。竹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魂灯的火在轻轻跳动,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将银色的光洒在巫山的雪顶上。山顶的方向有一道极细极细的、像是裂开的纹,正在夜色中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扩大着。
没有人看见。
可风已经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