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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与子成说 墟境裂痕发 ...


  •   谢疏泠是在后半夜被墟境的裂响惊醒的。

      她正在打坐,魂灯在她身边静静燃着,灵识如一潭静水铺展在墟境边缘。那道裂响来得很突然,像是有人从极其遥远的地方掷过来一块石头,砸在了墟境的壁障上。她睁开眼,发现魂灯的火焰在剧烈摇晃,灯身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口一直延伸到灯底,像是随时会断开。

      她站起来,走到檐下。后山的断崖方向,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翻涌着,不是雾,是墟境的怨念正在从裂痕中渗出来,丝丝缕缕,像无数根黑色的手指,在夜空中缓慢地抓挠着。

      温见予还在睡着——或至少看起来像是在睡。她的呼吸均匀,面朝墙壁,肩膀一起一伏。谢疏泠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然后她转过身,走向后山。

      她不知道的是,她转身的一瞬,温见予睁开了眼。

      温见予没有出声。她躺在榻上,听着谢疏泠的脚步声从竹舍中走出去,沿着后山的小路,越来越远,直到被夜风和竹涛声吞没。然后她坐起来,赤着脚,没有点灯,循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后山的断崖边,谢疏泠蹲在泉眼旁,正在往水中滴血。

      温见予没有走近。她站在一棵老竹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人的背影。魂灯被放在泉边的石头上,青白的光将她的身形照得半明半暗,她的手指破了一道口子,血一滴滴落进水里,在泉水中洇开,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水面在剧烈地翻涌。倒映着的夜空被搅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像是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景象——无数人影在雾气中挣扎、哭喊、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那是墟境里的亡魂,感知到裂痕在扩大,正在拼命往外挤。

      谢疏泠没有停。她将手探入泉水中,指尖触到裂隙的边缘,用自己的血气一层一层地裹上去,像缝一件被扯裂的衣裳。她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嘴唇上的血色褪成近乎透明的淡粉,连睫毛都在微微颤抖。

      温见予站在竹影里,没有冲出去。

      她知道不能冲出去。墟境修补的时候不能被打断——谢疏泠说过,渡魂时生人靠近会扰了亡魂的气场,让裂痕扩大得更快。她只能站在那里,攥着竹干,指甲嵌进竹皮里,看着那个人独自蹲在泉边,用血和灵力一寸一寸地将墟境的裂口缝合。

      过了很久,水面终于平静了。灰蒙蒙的景象消退,重新映出夜空和星辰。谢疏泠收回手,撑着膝盖站起来,然后晃了一下——很轻,像是风里的竹叶被吹得偏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看了多久了?”

      温见予从竹影里走出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她的手指一碰到谢疏泠的皮肤就缩了一下——太冷了,冷得像握着一块刚从冰河里捞上来的石头。

      “没多久。”她说。

      谢疏泠侧过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夜色中依然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你学得真快。”

      “学什么?”

      “学我说没多久。”

      温见予没有笑。她扶着谢疏泠的手臂,把她拉到泉边坐下来,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肩上。外衣还带着她自己的体温,落在谢疏泠冰凉的肩头时,像一小团火落在了雪地上。

      “你缝好了?”她问。

      “缝好了。”谢疏泠低头看着水面,水面平静无波,像是从未被搅动过,“暂时不会裂了。”

      “那明天呢?后天呢?大后天呢?”

      谢疏泠没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两个人都知道,墟境裂痕不会只有一次。只要她的心跳还在,只要她的牵挂还在,墟境就还会裂。每一次修补都在耗费她的精血,每一次耗费都在缩短她的寿数。

      “你在想什么?”温见予问。

      “在想——你刚才走过来的步子,比上次轻了。”谢疏泠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水面上,“你在学怎么不惊动我。”

      温见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谢疏泠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凉得吓人,血已经止住了,但指尖上还残留着一道细细的裂口,像是被刀片划过。

      “疼吗?”她问。

      “不疼。”

      “你说谎。”

      谢疏泠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夜风中,温见予的头发被吹得微微扬起,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嘴角微微抿着,眼底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她看着谢疏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嘴角是平的。你疼的时候嘴角会往下压一点,压得很轻,但压了。”

      谢疏泠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她觉得任何谎言都无处可藏。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有一点。”

      “就一点?”

      “就一点。”

      温见予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把那只凉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用另一只手覆在上面,像是想把她的温度从指缝间一点一点地灌进去。两个人并肩坐在泉边,夜风穿过竹海,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无数人在远方轻声说话。

      “谢疏泠。”

      “嗯。”

      “你修补墟境的时候,那些亡魂——他们疼不疼?”

      谢疏泠沉默了一瞬,说:“疼。但他们不知道。他们只会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夹住了,动不了,出不来。”

      “像你一样。”

      “什么?”

      “像你一样。”温见予侧过头看着她,“你也会疼。可你不知道。你只会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绑住了,动不了,不敢往前走。”

      谢疏泠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水面,看着水面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心里重复那几个字——“动不了,不敢往前走”。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水面,波纹荡开,倒影碎了,又慢慢聚拢。

      “温见予。”她说。

      “嗯。”

      “你陪我坐一会儿。别说话。”

      温见予没有说话。她只是靠过来,肩并着肩,头微微斜过去,靠在谢疏泠的肩膀上。不重,轻得像一片落在她肩头的竹叶。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怕太大声了会把正在想事情的人惊着。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坐在泉边的石头上,头顶是满天的星,脚下是墟境的倒影。风穿过竹海,带来远处村庄的几声犬吠,隐约而模糊,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过了很久,谢疏泠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温见予。”

      “嗯。”

      “我刚才缝墟境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你。”

      温见予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她没有动,依然靠在她肩上,等着她说下去。

      “墟境裂开的时候,我看见那些亡魂,它们被夹在裂隙里,出不来,也回不去。它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它们只是等着,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等一个不会再发生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

      “我当时在想,如果我死了,魂也困在墟境里,你会不会也这样等着。”

      温见予的手指紧了紧,但没有打断她。

      “后来我想通了。”谢疏泠的声音仍然很轻,但比方才多了一点点东西,像是冰面下有什么在流动,“我不需要你在外面等。你不需要等一个回不来的人。你只需要——活着。好好活着。煮粥的时候多放一把米,下雪的时候记得加衣,看见好看的落日,替我看一眼。”

      温见予从她肩上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完了?”

      谢疏泠看着她,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有退缩,没有闪躲。

      “说完了。”

      “那该我了。”温见予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替你看落日。我要你跟我一起看。我不替你活着。我要你跟我一起活。你死了,魂困在墟境里——我也进去。你出不来,我也不出来。你等多久,我陪你等多久。”

      谢疏泠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的声音没有抖:“你不能进墟境。你是凡人——”

      “凡人不能进墟境,但凡人可以死。”温见予看着她,“你前脚进墟境,我后脚就去找你。你信不信?”

      谢疏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像是妥协又像是认命的叹息。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温见予的手,十指交握,像那天夜里一样,掌心贴着掌心,凉意贴着暖意。

      “你不怕死?”她问。

      “怕。”温见予说,“但更怕一个人活着。”

      谢疏泠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问她的一句话。师父说:“疏泠,如果有一天你喜欢上了一个人,你是希望她活得久一点,还是和你活得一样久?”那时候她不理解,说:“活多久不是我能决定的。”师父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现在她理解了。

      “和你一样久。”她说。

      温见予愣了一下:“什么?”

      “师父以前问过我,如果喜欢一个人,是希望她活得久一点,还是和我一样久。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

      她抬起头,看着温见予的眼睛。

      “和你一样久。”

      温见予的眼眶红了,可她弯着嘴角,笑得很轻很软。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回谢疏泠的肩上,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把没有说完的话、没有流完的泪,都藏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

      谢疏泠没有躲。她的手环过温见予的肩,将她拢得更近了一些。

      “温见予。”

      “嗯。”

      “你以后别再说你怕来不及了。来得及。每一天都来得及。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做的事,我都看见了。你走的路,我都在跟着。你进墟境,我也跟着。”

      温见予在她肩上笑了一声,闷闷的,带着鼻音:“你这个人,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了。”

      “因为你在听。”

      两个人并肩坐在泉边,头顶是满天的星,脚下是墟境平静如镜的水面。魂灯在她们身边亮着,青白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靠在一起,像两株根系早已在地下交错生长的树。

      过了很久,谢疏泠轻声开口,像是在说给温见予听,又像是说给那天夜里还在更远的地方看着她们的人听。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温见予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底还有水光,可她弯着嘴角,接上了下一句。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两个人对视着,魂灯的火光在她们眼中跳动,像两颗彼此倒映的星。谁都没有再说别的,有些话说一句就够了,剩下的,靠一辈子来慢慢做完。

      墟境深处,灵烬站在黑暗的边缘,隔着那道刚刚被修补好的裂痕,望着断崖方向那两点挨在一起的灯火,看了很久。他的怀里揣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灰色帕子——第三块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叠这么多块,只是每天叠一块,叠好了就收起来,想着下次碰见她的时候,可以换给她。

      可今天他没有走出去。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那两个人坐在泉边的样子,像是他走过去就会碰碎什么。他站在黑暗中,隔着满天的星和满山的风,看着那两点挨在一起的灯火,忽然觉得——原来人间还有一种东西,是墟境里永远也长不出来的。

      那种东西,叫“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帕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两点灯火,然后把帕子揣得更深了一些。

      他也想要一个“一起”。

      只是还不知道,该和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与子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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