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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情书 十一月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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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场冷空气到的时候,沈念的桌上多了一封信。
不是那种折成三角形的传纸条,是正经的信封,浅粉色,封口贴着一颗心形贴纸。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沈念收"三个字,字迹很工整,横平竖直的,一看就是男生写的。
沈念是在早自习前发现的。她到教室比较早,班里只有几个人,她拉开椅子坐下,信封就安安静静地躺在课桌上,压在物理课本下面。
她看了一眼四周,没人看她。
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淡蓝色横线格的信纸。内容不长,大概两百来字——
"沈念,我不太会写这种东西,但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写。我注意你很久了,你在教室里做笔记的样子,你在走廊里和同学说话的样子,你在操场上跑步的样子。你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就很好看。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不太合适,高三了,大家都在忙。但我怕不说就来不及了。林以琛。"
沈念看完,把信纸折回去塞进信封。
她的耳朵有一点点热。
林以琛。高三五班的,年级前十,戴银框眼镜,长得干净,说话轻声细语。她知道这个人——全班女生都知道。他坐在靠窗第一排,课间总有人找他问题,他耐心地讲完,推一下眼镜,笑得很温和。
她没想过他会给自己写信。
那天上午,沈念有些心不在焉。
数学课讲圆锥曲线,她盯着黑板上的椭圆方程看了半天,脑子里全是那句话——"你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就很好看。"像一颗糖,甜到她有点不好意思承认自己被甜到了。
她喜欢他吗?
她不确定。在福利院长大的女孩,对"喜欢"这种事总是迟钝的。她见过太多人来来去去——院长换了一任又一任,志愿者来了又走了,每一年都有新孩子进来,大孩子一批批离开。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轻易对人产生感情,因为感情是会走的。
但林以琛不一样。他很安静,像她一样。课间别人在走廊打闹,他坐在位子上看书。有一次她的橡皮掉在地上滚到了他脚边,他捡起来递给她,说了一句"你的橡皮",语气很淡,但眼睛里有笑意。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还挺好看的。
现在他写信了。
她该怎么做?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念把信的事告诉了闺蜜温瓷。
温瓷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说话不过脑子,但仗义。她听完之后第一反应是尖叫,被沈念一巴掌拍回去了。
"你小声点!"
"好好好——"温瓷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林以琛给你写情书?!天哪沈念你运气也太好了吧,他可是我们年级的清流学霸!"
"你先别激动。"沈念搅着碗里的汤,"我不知道该不该回。"
"当然回啊!你不喜欢他?"
"……不知道。"
温瓷翻了个白眼:"你想想,他给你写信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沈念想了想。
"我在想……他字写得好丑。"
温瓷差点把汤喷出来:"你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
沈念笑了笑,低头吃饭。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收到信的时候,确实心跳快了几拍。但那个快,不知道是因为林以琛,还是因为"有人给我写信"这件事本身。
在福利院的时候,没有人给她写过信。来到沈家之后,也没有。她是那种习惯了被忽略的人,突然被人注意到了,反而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就像一只从来不被人摸的猫,有人伸手过来,第一反应不是凑上去,而是僵住。
下午放学,沈屿照例在车棚等。
沈念推着车过来,看见他站在那棵槐树底下,和平时不太一样——他的手揣在校服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发抖。十一月的傍晚已经很冷了,他今天没戴围巾。
"你怎么又没戴围巾?"她皱了下眉。
"忘了。"
"你天天忘。"她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踮脚绕到他脖子上。她的手指碰到他后颈的时候,他的肩膀僵了一下——和第一天递牛奶时一样,像是被什么触动了开关。
"好了,走吧。"
两人并排骑车,和往常一样沉默。
但今天沈念的心情不太一样。她满脑子都是那封信,想和谁说说,又不想和父母说。温瓷知道了,但她那种大喇叭性格,沈念不太放心。
她侧头看了沈屿一眼。
他骑着车,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很利落。睫毛很长,鼻梁很直,嘴唇抿着——才十五岁,五官已经初见雏形,等再长几年,大概是很好看的。
"小屿。"她突然开口。
"嗯?"
"你们班有人谈恋爱吗?"
他的车把晃了一下。
"……不知道。"
"你们才高一,应该没有吧?"
"嗯。"
沈念又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盯着前方的路,好像她问的是"你们食堂今天有什么菜"。
"如果有人给你写信,你会怎么办?"她问。
他的车速慢了一拍。
"什么信?"
"就是……那种信。"她顿了一下,"情书。"
沉默。
风吹过来,把围巾的一角吹到他脸上。他伸手把围巾拨开,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它挡住视线。
"不会有人给我写。"他说。
"你怎么知道?"
"知道。"他的语气很确定,甚至有点生硬,"姐,别问这个了。"
沈念被他突然的冷淡噎了一下。
"我就是随便问问……"
"嗯。"他加速骑了一段,拉开了距离。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有点莫名其妙。这人平时话就不多,但今天格外少,而且态度怪怪的。她想了想,是不是自己问错话了?
她骑快几步,追上他:"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骑那么快干嘛?"
"冷。骑快点暖和。"
沈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层壳又关上了——就像第一次在客厅见到他时的那种壳,严丝合缝的,什么都别想钻进去。
那天晚上,沈屿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他开着台灯,面前的课本翻到同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姐姐问他:如果有人给你写情书,你会怎么办?
他说不会有人给他写。这是实话。但他没说的是——就算有人写,他也不会看。因为他已经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给了一个不该给的人。
姐姐今天不一样。
她说"情书"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的轻快。她的眼睛亮了一点,嘴角有一点藏不住的弧度。她在想那封信。那封别人写给她的信。
他早就知道了。
今天中午在食堂,他看见沈念和温瓷坐在一起说话。沈念的脸有点红,温瓷比手画脚的,两个人靠得很近,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他端着餐盘从她们桌旁经过,沈念没看见他,但温瓷看见了,冲他笑了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继续说。
那个笑,是"我们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的笑。
他当时就猜到了。
有人给姐姐写信了。
是谁?他不知道。但他恨那个人。恨得很没有道理,恨得完全没有逻辑,恨得连他自己都知道——这种恨不属于一个弟弟。
弟弟不会因为姐姐收到情书而失眠。
弟弟不会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她说"情书"时的表情。
弟弟不会在黑暗里攥紧拳头,想着如果自己再大两岁、再高十厘米,就不用骑车跟在她后面三米远,而是可以走在她旁边,光明正大地挡在她和所有人之间。
他不能。
他只是弟弟。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地、无声地咬住枕套。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翻书声。她在看书,还是看那封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很长,而他一点都睡不着。
窗外的风很冷,把走廊里的灯吹得晃了晃。光线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细线,暖黄色的,断断续续地亮着。
像他此刻的心情。
明明灭灭的,怎么都按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