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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慢慢靠近 十月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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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第一次月考,沈屿考了年级第二。
成绩出来那天,方晓趴在他桌上,一脸痛心疾首:"你这种人为什么存在?转来才一个月,就把我们年级第一挤下去了。人家李子涵当了两年第一,这次直接被你干掉,今天一天没来上课。"
"我没考第一。"沈屿说。
"第二不等于第一吗?差两分!两分!"
沈屿没理他,低头看自己的数学卷子。147分,扣掉的那3分是一道大题的最后一步,他写了一半就停笔了。那一步他会,但没写。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在福利院上学的时候,他就学会了这件事——不要考第一,太招眼。招眼了就有人问,问完了就有人嫉妒,嫉妒完了就会找麻烦。他个子小、没爸妈、穿得差,已经够招眼了,成绩上低调一点,日子好过很多。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不是怕招眼。
他是故意的。
因为姐姐说过一句话。
上周五骑车回家的路上,她忽然开口:"赵老师说你数学很好。"
"还行。"
"那你帮我看道题呗?"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试卷,单手扶着车把,把卷子递给他,"这道立体几何我画不出辅助线。"
他接过来扫了一眼——高三的题,比他现在学的高了一个台阶。但辅助线他看出来了,从顶点向底面做垂线,连接垂足和底面中点,三步就能证完。
"这条线。"他用指尖在卷子上画了一下,指腹蹭过纸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他的手指离她的手指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手上残留的温热。
"哦——"沈念恍然大悟,"原来从这儿做垂线。我怎么没想到。"
"多练就好。"他说,把卷子递回去。
沈念接过卷子,冲他笑了一下。暮色里,路灯还没亮,她的侧脸被最后一缕夕阳染成暖橘色,眼睛弯弯的,里面盛着一点光。
"谢了,沈屿同学。"
她叫的是全名。不是"小屿",是"沈屿同学",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他握紧车把,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一个很久的问题——如果他一直考年级第一,很快就会被各种竞赛班、培优班盯上,放学时间会被占满。他就没有时间去车棚等她了。
所以他扣掉了那3分。
年级第二,够体面,不够招摇。
这是一个十五岁的男孩,为了多等一个人十分钟,做的最精密的计算。
月考之后,赵老师还是找了他。
"沈屿,你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为什么只写了一半?"
他站在办公室里,看着赵老师把那张卷子铺开在桌上。最后一道大题的答题区域,前两步写得密密麻麻,第三步开始是一片空白。
"时间不够。"他说。
赵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镜片后面转了转,像是在估量什么。
"你的草稿纸上写完了。"
沈屿的手指在裤缝边攥了一下。
赵老师叹了口气:"沈屿,我知道你底子好,但竞赛不是靠藏实力就能避开的。你要是愿意,下周开始参加数学兴趣小组,每周三下午活动。"
"周三下午……"他算了算,周三下午第三节课是自习,高三也是自习。如果他参加兴趣小组,五点放学,赶到车棚大概是五点十五。沈念放学是五点二十——
来得及。
"好。"他说。
赵老师笑了:"这就对了嘛。别浪费你的脑子。"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一个人。
高三五班的教室就在隔壁楼,但出现在这栋楼里,明显是来找人的。那是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戴着银色边框眼镜,校服拉链拉到胸口,看起来很干净。他手里抱着一摞卷子,看见沈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沈屿?"他问。
"你是?"
"林以琛。高三五班的。"他推了推眼镜,"你是沈念的弟弟?"
沈屿的脊背突然绷紧了。
"嗯。"
林以琛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温和,温和到让人挑不出毛病,但沈屿看着那张笑脸,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帮我跟念念说一声,借的笔记明天还她。"林以琛说完,抱着卷子走了。
沈屿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远。
林以琛。高三五班。念念。
不是"沈念",是"念念"。
他站在原地,盯着走廊尽头那扇被风吹开的窗户。十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校服下摆猎猎作响。
他认识这个人吗?不认识。但他在姐姐的桌上见过这个名字——沈念的数学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还林以琛"。
那时候他没在意。
现在他在意了。
回家的时候,沈屿比平时沉默了很多。
沈念没发现。她今天心情不错,因为模考进了年级前五,数学破天荒地考了132分。她一边骑车一边哼歌,调子断断续续的,风一吹就散了。
"姐。"他忽然开口。
"嗯?"
"今天有个高三的男生让我给你带话。"
"谁?"
"林以琛。他说借你的笔记明天还你。"
沈念的背影顿了一下。很小的幅度,车把微微偏了一点又扶正了。
"哦,好的。"她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谢谢。"
沈屿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那个"哦"太轻了。轻到像是不想让他听出什么。但她车把偏了一下——那一下太不自然了,像是在那一秒钟里走了神。
他不知道林以琛是谁,不知道他和姐姐是什么关系,不知道那本笔记里夹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姐姐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心走了神。
而他,连让姐姐走神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晚上,沈屿写完作业,没有立刻关灯。
他从抽屉深处翻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看着里面那朵干枯的栀子花。花瓣已经脆了,边缘发卷,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信纸。
他把花拿出来,放在掌心里。花瓣的纹路很细,像微缩的河流。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你的笔记,什么时候借给别人的?"
写完他看了两秒,又把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他不可能问她这种问题。他没有资格。
他只是她的弟弟。从法律上、从名义上、从所有人的认知里,他只是她的弟弟。
弟弟不该关心姐姐的笔记借给了谁。
弟弟不该在意姐姐听到别人名字时车把偏了一下。
弟弟不该在每天放学的路上,偷偷数她的呼吸声。
他把那朵栀子花放回铁皮盒子,盖上盖子,推回抽屉最深处。
然后关灯,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纸页沙沙地响,像蚕在啃桑叶。
她还没睡。
她是不是也在想那个人?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用力闭紧眼睛。
不想了。不许想了。
但他做不到。
十五岁的沈屿,第一次发现,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你可以把感情压到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以为它不存在。可它会在某个时刻自己冒出来——在她笑的时候,在她叫你名字的时候,在她听到别人的名字走神的时候。
像一根刺,扎在骨头里。你以为它长好了,不动就不疼。
但一碰,就疼。
第二天早上,沈屿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
他下楼的时候,沈母还没起来。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犹豫了一下,拿出两个鸡蛋和一袋吐司。
他不会做饭。在福利院的时候,饭是阿姨做的,来到沈家以后也是沈母做的。但他看过沈母煎蛋的样子——热油,打蛋,等蛋白凝固了翻面,三十秒出锅。
他试着做了一遍。
油溅了一手,第一个蛋煎糊了,第二个蛋勉强成型但形状很丑。他把两个蛋分别夹进吐司里,又倒了两杯牛奶,整整齐齐摆在餐桌上。
沈念下楼的时候,看见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他坐在椅子上,手指上贴着一片创可贴——被油溅的。
沈念看了看他的手指,又看了看那块煎得歪歪扭扭的鸡蛋吐司,嘴角翘了一下。
"好吃吗?"他问。
"还行。"她咬了一口,蛋白有点老了,蛋黄已经全熟,没有流心。但吐司是脆的,牛奶是温的,整个早餐有一种笨拙的、用力的认真。
"下次少放点油。"她说。
"好。"
她咬第二口的时候,他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在吃东西,没有在想别人。
这就够了。
至少这一刻,他是她唯一在想的事情。哪怕只是因为一块煎老了蛋的吐司。
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喉咙里滚过一点温热。
窗外的天刚亮,杭州十月的清晨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谁在空气里铺了一层纱。隔壁邻居家的桂花树开了,甜腻腻的香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和煎蛋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组合。
但他说不上来不好闻。
因为她在对面。
只要有她在,什么味道都不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