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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姐姐 沈屿在南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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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在南城一中待了整整一周,才把所有人的名字和脸对上号。
不是他记性差——恰恰相反,他第一天就把全班四十六个人的名字记住了,连同他们的座位号、走读还是住校、课间喜欢去哪个厕所。他只是不想跟他们说话。
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话。
在福利院的时候,他习惯了一个人待着。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里住了三十几个孩子,吵的吵、闹的闹,只有他总是缩在角落里看书。阿姨们说他"乖",其实他不是乖,是觉得吵起来很累,还不如省点力气多做两道题。
来到沈家以后,他以为自己会不习惯。毕竟那栋小洋楼太大了,大到他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有一秒钟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但沈母很温柔,做的菜很好吃,给他铺的床单是浅蓝色的,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
沈念——
他第一次在客厅看见她的时候,脑子是空的。
不是那种被美貌击中的空,而是更深的、更原始的——像走夜路的人突然看见了灯。那盏灯不是照着他的,甚至不知道他在走夜路,但他就是挪不开眼睛了。
她站在楼梯转角,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手里还攥着一支铅笔。她看着他,表情淡淡的,说了一个"你好"。
就一个你好。
他记了一整晚。
周一早上,沈念带他认完路就走了。他站在高一三班的教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班主任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姓赵,教数学。赵老师把他领到讲台上,让他做自我介绍。
"沈屿,从南城福利院来的。"他只说了这一句。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嗡地一声——"福利院"三个字像一滴水掉进油锅里,激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上下打量他,还有一个坐最后一排的男生吹了声口哨。
赵老师拍了两下讲台:"安静!沈屿同学是新转来的,大家要友好相处。沈屿,你坐第四排靠窗那个位置。"
他走过去。经过第三排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冲他笑了笑,小声说:"我叫方晓,有问题找我。"
他点了一下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操场,更远处是高三楼。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翻开课本。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
但他还是看了一眼。
第一个礼拜,沈屿几乎没跟任何人说过话,除了方晓。
方晓是个自来熟,话多,爱管闲事,但心不坏。他每天中午都拉着沈屿去食堂吃饭,一边吃一边絮叨——哪个老师脾气好,哪个学姐长得好看,食堂的红烧排骨周三才有,小卖部的关东煮不能吃会拉肚子。
沈屿听着,偶尔嗯一声。
"你是不是不太爱说话?"方晓嚼着排骨问他。
"嗯。"
"那你跟你家里人说话吗?"
沈屿的筷子停了一下。
"说。"
"跟谁说?你妈?"
"……跟姐姐。"
方晓来了兴趣:"你还有姐姐?亲的?"
"不是亲的。"沈屿说完,低头扒了一口饭。
方晓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记住了——不是亲的姐姐。
沈屿每天放学都会去车棚等沈念。
不是刻意的。至少他告诉自己不是刻意的。高一比高三早放十分钟,他骑车到车棚的时候,刚好够他把车锁好,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等。
沈念来了之后,两人一起骑车回家。她走前面,他走后面,中间隔三米。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骑车大概十二分钟。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只有链条转动的声音和偶尔掠过的风声。
但他喜欢这段路。
喜欢到每天最后一节课,他就开始倒数。还有二十分钟,还有十五分钟,还有十分钟——然后下课铃响,他收书包的速度比谁都快。
方晓注意到了。
"沈屿,你每天放学都第一个走,赶着投胎啊?"
"有人等我。"
"谁?"
沈屿没说话。
方晓那天跟在他后面,一直跟到车棚。然后他看见沈屿站在槐树底下,看着远处高三楼的方向,表情和在教室里完全不同——不是冷淡,也不是沉默,而是某种很专注的、很柔和的东西,像一盏灯从里面亮起来。
三分钟后,沈念推着车走过来。
"走吧。"她说。
沈屿跟上去,骑上车。
方晓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他挠了挠头,自言自语:"等姐姐用那种眼神等吗?"
第二个礼拜的周二,沈屿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不是写给他的,是上一届留下来的——"张磊是大傻逼",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中指。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继续整理抽屉。
抽屉很深,里面还塞着一些旧试卷和半截橡皮。他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在最里面摸到了一样东西——一个铁皮盒子,巴掌大,上面印着褪色的米老鼠图案。
他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朵干花。
是栀子花,压得很平,花瓣已经变成淡黄色,但形状还完好。花下面垫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是女生的,清秀圆润——
"南城一中,原来也有栀子花。"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朵花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卡片上写的是谁的故事。但他突然觉得,这个抽屉里藏着的东西,和他自己很像。
都是被留下的。都是不打算被人看见的。
他把铁皮盒子放回抽屉最里面,推上抽屉,拿出课本。
但那行字像一颗钉子,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
沈屿没去操场,他去了教学楼后面的花坛。那里种着一排栀子花,九月份已经过了花期,只剩几朵迟开的,白得发黄,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他站在花坛边,看着那几朵快要枯掉的栀子花发呆。
"你喜欢栀子花?"
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他一跳。他转过身,看见方晓抱着篮球站在他后面。
"不喜欢。"他说。
"那你站这儿干嘛?"
"……无聊。"
方晓走过来,也看了一眼那几朵花,然后做出一个被熏到的表情:"好香啊,太香了,我要被熏晕了。"
沈屿没理他。
"沈屿,"方晓拍了拍篮球,"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不回答也行。"
他看着方晓。
"你每天在车棚等的那个,真的是你姐姐吗?"
沈屿的表情没有变。他把目光从栀子花上收回来,看着方晓的眼睛。
"是。"
"哦。"方晓点了点头,抱着篮球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随便问问啊,你别紧张。"
沈屿看着他的背影,把手插进口袋里。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九月的杭州热得像蒸笼。他的手在抖,是因为方晓问对了。
他等的那个,不只是一个姐姐。
但他还不能说。甚至不能让自己想。
他深吸一口气,栀子花的香味浓得发腻,甜到让人觉得喉咙发紧。他转过身,快步走回教学楼。
经过三楼走廊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高三那边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教室门都关着。他站了两秒,继续往回走。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才看过去的时候,高三五班靠窗那个位置上,沈念正趴在桌上小憩。她的侧脸贴着手臂,呼吸均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不知道他来过。
她也不知道,他在每一件小事里,都留下了她的痕迹。
那天晚上回家,饭桌上多了一道糖醋排骨。
沈母笑盈盈地说:"小屿,你赵老师今天打电话来了,说你数学底子很好,建议你去参加数学竞赛。"
沈屿夹了一块排骨,没说话。
"你怎么想?"沈父问。他今天出差回来了,坐在主位上,难得地看了沈屿一眼。
"可以试试。"沈屿说。
"那好好准备。"沈父点了点头,又转向沈念,"念念,你最近模考怎么样?"
"还行,年级前十。"沈念说。
"前十不够,再加把劲。"沈父说完,继续吃饭。
沈屿看了沈念一眼。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好像没胃口。他想起她早上出门的时候也只喝了一杯牛奶,什么都没吃。
他放下筷子,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排骨夹到她碗里。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沈念抬头看他。
他已经在喝汤了,没看她。
"谢谢。"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
沈母看了看沈屿,又看了看沈念,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饭后,沈屿去厨房洗碗。沈念站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不用洗,我来就行。"
"没关系。"他头也不回,手下的动作很利落,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姐去休息吧。"
"……你都叫我姐了,还让我去休息?"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姐是姐,碗是碗。"
沈念被他说得笑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房间了。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水槽前面,背对着她,肩胛骨的形状在T恤下面清晰地撑起来。
十五岁。比她小两岁。
她想起他给她夹排骨时的动作,那种小心翼翼的、不声不响的温柔。
她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
也许他也是。
两个从福利院出来的孩子,住进了同一栋房子,变成了姐弟。她觉得这缘分挺奇怪的,但也有点温暖。
她回房间,翻开素描本——那张纸条还在,"谢谢姐姐"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两页纸之间。
她把素描本合上,关灯。
隔壁房间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有人在翻身,又像有人在写字。
她闭上眼睛。
窗外又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