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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沈念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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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第一次见到沈屿,是在九月的第二个星期六。
那天杭州下了一场不讲道理的暴雨,从凌晨四点就开始砸,噼里啪啦地往窗户玻璃上招呼,像有人攥着一把石子不肯停手。沈念被吵醒,把被子拉过头顶,翻了个身。她不想起,因为今天是周末,不用上学,而且——她隐约记得妈妈昨天提过,今天家里要来一个人。
一个弟弟。
这个概念对她来说有点远。她是去年被沈家收养的,十七岁,刚上高三,从福利院到这栋三层小洋楼,中间隔了整整十七年。她以为沈家只是缺一个女儿,没想到一年后他们又去领了一个。
早饭桌上只有沈母一个人。沈父出差了,说是下周才回来。沈母穿着米色家居服,头发松松地盘在脑后,正在把煎蛋翻面。
"念念,早。"沈母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妈。"沈念拉开椅子坐下,"那个人今天来吗?"
"嗯,下午三点。"沈母把煎蛋盛进盘子里放到她面前,"你爸本来想请半天假,实在走不开。我去车站接就行。"
沈念用筷子戳了戳煎蛋,蛋黄流出来,金灿灿地铺满盘子。
"他多大?"
"十五。比你还小两岁。"沈母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念念,这孩子的情况跟你差不多。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性格可能有点闷,你多担待。"
沈念点了点头。
她其实不太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弟弟"。在福利院的时候,比她小的孩子她见过很多,但那不一样——那些是别人的孩子,她只是偶尔帮忙照看。现在这个男孩要住进她家,和她共用一个屋檐,吃同一桌饭,叫同一个人"妈"。
她想了想:"他叫什么?"
"沈屿。"
下午三点,沈母出门了。
沈念没跟去。她窝在自己房间里画图——她打算考建筑系,课业压力从高三就开始了,每天雷打不动地练手绘。铅笔在素描本上沙沙地划,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比早上小了很多,变成那种黏黏糊糊的细雨,挂在玻璃上不肯走。
三点四十分,楼下传来开门声。
然后是沈母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温和:"念念,下来一下。"
她放下铅笔,踩着拖鞋走下楼梯。
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他站在玄关,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藏蓝色T恤,外面套了件灰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已经不太白了,鞋头发黄。他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肩带很宽,把他整个人衬得更瘦。
他很瘦。这是沈念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瘦,是骨骼还没长开的瘦——肩膀窄,手腕细,锁骨的线条在T恤领口下面若隐若现。
他低着头,在看地板。
"念念,这是你弟弟,沈屿。"沈母笑着介绍,又转向他,"小屿,这是姐姐,沈念。"
他抬起头来。
沈念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会看见一个怯生生的男孩,缩着脖子不敢看人的那种。福利院来的孩子,大多是这样。但面前这个不是。
他的眼睛很黑。不是那种温吞的、可以被一眼看透的黑,而是像深水——你以为到底了,下面还有更深的。他看着她,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着,整个人不是害怕,更像是在忍耐什么。
或者,在克制什么。
"你好。"他说。声音比她预想的低,带着变声期末尾那点沙哑。
"你好。"沈念回了一句,站在楼梯转角,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安静了两秒。
沈母打破沉默:"小屿,我带你上楼看房间。念念,帮小屿拿一下包。"
"哦,好。"沈念走过去,伸手去接他肩上的双肩包。
她的手指碰到背包肩带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被吓到那种,更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突然拨了一下。
沈念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她把包接过来,掂了掂——比想象中沉。她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看别处了。
他的房间在她隔壁。
沈母带他上楼的时候,沈念站在走廊里,听见隔壁传来开门声、脚步声、窗户被推开的声音。雨后的空气潮潮的,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从那扇敞开的窗户飘进走廊。
她把他的双肩包放在他房门口,敲了敲门。
"包放门口了。"
"谢谢。"
隔着门板,他的声音更闷了。
沈念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没再拿起铅笔。她在想刚才那个男孩的表情。他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怯懦,也不是好奇。
像是在确认什么。
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晚饭是沈母做的,四菜一汤。
沈屿坐在沈念对面,背挺得笔直,筷子拿得规规矩矩。他吃东西很安静,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出声,夹菜幅度很小,像是在刻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沈母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小屿,多吃点,太瘦了。"
"谢谢阿——"他顿了一下,改口,"谢谢妈。"
沈母笑了:"叫什么都行,慢慢习惯。"
沈念低头扒饭,没抬头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盯着看,是余光里的注视,偷偷摸摸的,像一只猫在暗处观察你,你以为它没在看,但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念念,明天带小屿去学校认认路吧。"沈母说,"他周一就去高一报到了。"
"好。"沈念应了一声。
她抬起头的时候,沈屿正在把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他嚼东西的时候,下颌的线条很利落,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十五岁的男孩。她的弟弟。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说服自己相信这件事。
晚上十点,沈念洗完澡回到房间,发现门缝下面塞了一张纸条。
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种纸,边沿毛毛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工整,像反复写过很多遍才定稿的:
"谢谢姐姐。——沈屿"
她拿着纸条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这小孩,还挺有礼貌的。
她把纸条夹进素描本,关灯睡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福利院的走廊,很长很暗,尽头有一扇门。她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小男孩,背对着她。她走过去,小男孩转过头来——
是沈屿。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但她听不见。
梦里总是听不见的。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线。隔壁房间很安静,侧耳听了几秒,什么声响都没有。也许还没醒,也许和他一样,轻手轻脚的,生怕吵到别人。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从今天起,她有一个弟弟了。
第二天早上,沈念起得很早。
她下楼的时候,沈屿已经在客厅了。他坐在沙发边角的位置,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穿着一件新的白色短袖——应该是沈母昨天带他买的,领口还带着折痕。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她。
"早。"他说。
"早。"沈念走进厨房,倒了两杯牛奶,端出来递给他一杯。
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很凉。九月份的杭州明明还不冷,但他的手像是从来就没暖和过。沈念注意到他飞快地把手缩回去,握住杯子,拇指压在杯壁上。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她问。
"……一直这样。"他低头喝牛奶,把半张脸藏进杯口后面。
沈念没再追问。她在对面坐下,掏出手机查学校路线。南城一中离这里骑车十五分钟,高一和高三不在同一栋楼,平时基本碰不到。
"走吧,"她站起来,"带你认路。"
去学校的路上,沈念骑车在前面,沈屿跟在后面。
她骑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跟得很稳,车技不错,不东张西望。他整个人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安静,像一团压得很实的棉花,不占地方,也不惹眼。
到了学校门口,她停下来,指了指东边那栋楼:"那是高一楼,你在那边。我在西边高三楼,平时不太会碰到。食堂在两栋楼中间,午饭时间错开的,但晚饭人多。"
他点了下头。
"有什么事就找我。"她说完,觉得自己语气太像大人了,又补了一句,"我是说……你要是找不到教室什么的,可以问我。"
"好。"
他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又出现了昨天那种说不清的神情。
沈念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推了一下车把:"行了,我先走了。"
"姐姐。"
他突然叫了一声。
沈念回头。
他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底下,晨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打出斑驳的光影。他嘴唇微微张开,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路上小心。"
沈念看着他转身走进校门,白色T恤的背影很快被人群吞没。
她站了几秒,才骑上车走了。
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来,带着九月特有的燥热和一缕不易察觉的桂花香。
新学期的第一天。她有了一个弟弟的第一天。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