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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兜底 闯祸大王 ...

  •   江晚棠发现,自从宫宴那天之后,她的胆子好像又大了一圈。以前她做坏事之前还会犹豫一下——往书房里放兔子,她想了半宿;塞青蛙,她踩了点;插葱,她先在花瓶前面比划了半天。可现在,她的脑子里只要冒出一个念头,手脚就已经先动了。

      那天下午,她路过谢劭的书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一个陌生的声音,像是在回话,声音恭恭敬敬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回王爷,那批货确实是从南边运来的,但押运途中被人劫了,眼下只追回来七成,剩下的还在查。”

      谢劭的声音传出来,不高不低:“谁劫的?”

      “回王爷,查出来是……谢家三房的旁支,跟北边的人勾结,从中做的手脚。”

      沉默了一会儿。“查清楚。把证据递到刑部去。本王不管他是旁支还是主支,动了不该动的东西,自己收场。”

      江晚棠蹲在门外,把这些话听了个全。她听不懂那批货是什么,也不知道谢家三房是什么来头。但她听懂了一件事——有人在捣鬼,谢劭在查这件事。他公事公办的样子,跟在书房里给年糕换水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她听完,轻手轻脚地溜走了。

      那天晚上,她蹲在树杈上,看着隔壁书房的灯一直亮着。比平时亮得更久,像是今夜又要熬到很晚。江晚棠坐在树杈上,抱着膝盖,忽然想:他白天在朝堂上对别人发号施令,晚上回来还要处理这些烂摊子。一个人撑着一整个朝廷的事,累不累?他累的时候,谁来给他倒杯茶?

      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跳下树杈,回屋了。

      第二天一早,江晚棠翻墙过去的时候,谢劭已经不在府里了。她喂了年糕,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三根葱,还精神着。她蹲在书房的窗台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她翻回自己院子,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衣裳,揣上一点碎银子,从后门溜了出去。她要去查一件事。她不知道那批货是什么,也不知道谢家三房的人是谁。但她知道一点——在京城里混日子的人,嘴最松的是茶楼的说书先生,耳朵最尖的是街头巷尾的闲汉,消息最灵通的,是城门底下那些帮人传话的脚夫。

      江晚棠花了一个上午,在城西的脚夫行当里转了一圈,又去了两家茶楼,听了大半日的闲话,总算拼出了一个大概。

      谢家三房那边有个管事的,姓陈,好赌,欠了一屁股债。上个月忽然把债都还清了,还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银子。有人看见他跟北边来的商队私下见过面。而北边那支商队,恰好跟谢劭正在查的那批货的流向对得上。

      江晚棠把这条线索记在心里,又花了几文钱,从一个脚夫嘴里套出了那个陈管事的住处,然后拍拍手,回家了。

      她回到自己院子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青杏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看见她回来,扑上来就是一顿数落。江晚棠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把这件事告诉谢劭。

      第二天早上,她翻墙过去的时候,谢劭正好在书房里。她站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上面是她昨晚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几句话——某某赌坊欠银三百两,上月还清;某某商队北来,与谢家三房管事陈某接头三次。

      谢劭看着那张纸,没有动。

      江晚棠有些心虚,补充道:“我就是帮你查了一下。那个陈管事,住城西柳条胡同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枣树。你要是查他,从赌坊那边入手更快,他的债主我还打听到一个……”

      “你去了城西?”

      “嗯。”

      “一个人?”

      “嗯。”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像湖面结了冰。“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

      江晚棠被他这语气弄得一愣,小声说:“……谢家三房的管事?”

      “谢家三房养的狗,咬人是不挑地方的。”他看着她,声音不高,但她听得出那里面压着什么东西,“你一个小姑娘跑到城西去打听他,知不知道万一被发现是什么后果?”

      江晚棠张了张嘴,想说“我小心着呢”,但看着他的目光,那句话咽了回去。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对镯子,走到她面前,拉过她的手,把那对镯子套在了她的手腕上。镯子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谢”字,还有一串她看不懂的纹路,像是某种印章。

      “这上面有我的印。”他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亮出来。没人敢动你。”他松开她的手腕,退了一步,“下次不许一个人去查这种事。”

      江晚棠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银的,不算太粗,但很沉,戴在手上能感觉到它的分量。她转了转镯子,指腹摸索到内侧那个小小的“谢”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他说“不许一个人去”,那就是说——如果有下次,他可以陪她去。

      她没说话。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那天下午,她蹲在院子里喂鸡,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背上,她时不时抬起手腕看一眼那对镯子,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日子过得很快。

      那对镯子戴上之后,江晚棠觉得自己像是被贴了一张护身符。以前她作妖的时候,虽然胆子大,但心里到底还是虚的,不知道捅了娄子之后该怎么收场。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捅了娄子,她知道有个人会帮她收场。而且那个人不骂她。

      所以她的胆子更大了。大到什么程度呢?大到了有一天,她在街上撞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孙桂芬,是谢家三房的夫人,出了名的泼辣刻薄。江晚棠本来没想惹她,只是恰好路过茶楼门口,正好听见孙桂芬在里面跟人说话。她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摄政王?哼,不过是仗着先帝的恩宠,真当自己是谢家的主心骨了?我们三房才是正经的嫡支,他一个旁支过继的,摆什么谱……”

      江晚棠站在茶楼门口,听了约莫三句,转身就走。她走到街角的布庄门口站定,低头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心里飞过了一个念头。她不知道是谁家的祖宗在保佑她,每次她想干坏事的时候,老天爷就把现成的机会摆在她面前。她想:今天不干点什么,都对不起这对镯子。

      一个时辰之后,孙桂芬骂骂咧咧地从茶楼里出来,她刚走到自家马车前面,正准备上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刚要回头,一只湿漉漉的、滴着墨汁的毛笔“啪”地拍在了她的后背上。墨汁四溅,在她的蜜合色披风上洇开一大片黑渍,像一朵巨大而丑陋的花。

      孙桂芬尖叫了一声,猛地回过头。

      一个戴着帷帽的小个子从她身边跑过去,一头扎进了人群里,眨眼就不见了。孙桂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个背影的方向:“给我追——!”

      江晚棠跑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摘下帷帽靠在墙上喘气。胸口跳得快要炸开,但她没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然后她听见巷口传来一个声音。

      “你干的?”

      江晚棠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

      谢劭站在巷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身上那股气息她隔着三步远都能认出来。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解释,他已经走过来了。他没有骂她,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

      他只是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目光从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移到她嘴角那抹来不及收回去的笑。沉默片刻,说:“她骂我了?”

      江晚棠点了点头。“骂得可难听了。”

      “所以你用毛笔甩了她一身墨?”

      “嗯。”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江晚棠完全没想到的话:“甩偏了。应该再往右三寸,甩她脸上。”

      江晚棠仰着头,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她“噗”地笑出了声,笑得弯下了腰,笑得肚子疼,笑得蹲在了地上。他也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很认真。

      后来的事很简单。孙桂芬当天下午就闹到了府衙,说有人当街行凶。府衙的人来查,查来查去,查到了谢劭门上。谢劭坐在书案后面,听完来人的汇报,只说了一句话:“那是本王的人。她往你身上泼墨,是你的福气。”

      府衙的人灰溜溜地走了。孙桂芬气得摔了一套茶具,但再也不敢闹了。

      江晚棠是在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的。她又蹲在墙头上,小厮站在墙下面,给她通报了昨日的“战况”。她听完,蹲在墙头上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对银镯子,伸手转了转。“你家主子在吗?”她问。

      “在书房里。您要过去?”

      “嗯。”她跳下墙头,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翻墙,从正门走进了隔壁的院子。

      谢劭在书房里,正在看文书。年糕趴在他脚边,听见脚步声,耳朵先动了动,然后整个身子翻过来,朝门口蹦了两步,又蹦了两步。江晚棠蹲下抱起年糕,然后走到书案前面站定。

      “你昨天是不是替我挡了事?”

      他没有抬头。“你往我名下做的,我自然要担。”

      “可墨是我泼的。”

      “那又怎样?”

      她抱着年糕,低头看着他那双正在写字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间夹着一支笔。他用这双手批阅公文、处理朝政、替她挡事、给她留字条。他用这双手做了很多很多事,但她从来没听他说过一个“累”字。

      “谢劭,”她说,“你以后别什么都替我兜着。”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江晚棠,”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声音总是比平时沉一些,“你既然上了我的墙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泼的墨,本王兜着。你放的兔子,本王养着。你插的葱,本王给你换水。你闯的所有祸——本王都接得住。”

      江晚棠站在原地,抱着年糕,看着他。

      窗外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她只说了三个字:“……谢劭。”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声音不高不低。“嗯。听到了。”

      江晚棠抱着年糕,站在书案前面,站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把年糕放在地上,年糕在她脚边蹭了蹭,蹦走了。

      她站起来,看着他那张低下去的脸,忽然弯起嘴角。“那你要说话算话。”

      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嗯。”

      “我以后闯的祸,你都兜着?”

      “嗯。”

      “那我以后要闯更大的祸了。”

      他的笔尖又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窗前的光里,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像一只刚刚偷到了鱼、正在计划下一次行动的猫。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闯。”

      江晚棠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一天天气很好,春天的太阳暖暖地照着整座院子。年糕在窗台上晒太阳,缩成一团白绒绒的球。窗台上的青瓷花瓶里插着三根葱,翠绿翠绿的,在风里微微晃着。

      江晚棠站在那束光里,忽然觉得,这辈子真的很好。比上辈子好一百倍。好一千倍。好到她想把这辈子过得很长很长。

      长到能够把他为她做的所有事,一件一件地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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