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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伤口 ...

  •   苏锦年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发现那道伤口的。

      那天礼仪课上完了,刘老师破天荒地说了一句“今天有进步”,苏锦年说谢谢,上楼,换衣服,把那条束腰的黑色礼服裙挂回衣柜里。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质睡衣,站在洗手台前,把头发散下来,准备洗脸。

      镜子里的她,脖子右侧有一块淡青色的痕迹。

      不大,指甲盖大小,边缘模糊,像被谁用手指按了一下。

      苏锦年凑近镜子,歪着头看了半天,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弄的。也许是睡觉的时候压的,也许是换衣服的时候指甲划的,也许根本就不是什么伤口,只是皮肤太薄了,血管透出来了。

      她用手指按了按。不疼。

      不疼的东西,就不值得在意。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生存法则。在苏家,如果她每次磕了碰了都去哭诉,继母会说她“矫情”,苏远山会说她“烦人”,苏锦月会说她“装可怜”。所以她学会了区分——流血的才叫伤,不流血的都不算。

      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水扑在脸上。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洗面奶挤在掌心,搓出泡沫,一点一点地涂在脸上。泡沫是白色的,细腻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牛奶味。这是周秘书给她买的,什么牌子她不知道,只知道很贵。以前在苏家,她用的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洗完脸上紧绷绷的,像糊了一层浆糊。

      她把泡沫冲掉,用毛巾擦干脸,又看了一眼镜子。

      那块青色的痕迹还在。

      不疼。

      她关灯,走出卫生间。

      苏锦年没有把这块痕迹当回事。

      但第二天早上,它变大了。

      从指甲盖变成了硬币大小,颜色也深了,从淡青变成了青紫,中间还泛着一丝暗黄,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

      苏锦年站在镜子前,把那片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整个脖子右侧。那片淤青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像一张白纸上被谁用墨水点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

      还是不怎么疼。只是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点酸胀感,像肌肉拉伤的那种。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不管它。

      又不是没受过伤。比这大得多的淤青她都有过。小时候从楼梯上滚下去,左半边身子全是青的,半个月才消。她没去医院,也没告诉任何人,就自己忍着,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等它自己好。

      这次也一样。

      会好的。

      只要等着就行。

      又过了一天。

      那块痕迹已经从硬币大小变成了鸡蛋大小,颜色从青紫变成了紫黑,边缘有一圈暗红,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扩散。

      苏锦年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不是疼。是它的位置和形状不太对。它不是圆的,也不是不规则的,而是呈一种放射状的、像树枝一样的纹路,从中心向外蔓延。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心跳忽然快了几下。

      不要紧的。

      她告诉自己。

      不要紧的。

      你皮实。

      第四天。

      苏锦年在健身房做拉伸的时候,王教练突然喊了停。

      “苏小姐,您脖子怎么了?”

      苏锦年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那片痕迹,说:“没什么,可能是睡觉压的。”

      王教练走过来,皱着眉头看了几秒。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看到普通淤青时的“哦这样啊”,而是一种更严肃的、带着隐隐不安的表情。

      “苏小姐,这个不太像压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压痕不会这么大,也不会往外扩散。您最近有没有磕到什么地方?”

      苏锦年摇了摇头。

      “疼吗?”

      “不怎么疼。”

      王教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苏锦年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我建议您去医院看一下。”

      苏锦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叶子,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沉下去了。

      “不用吧,”她说,“就是淤青而已。”

      王教练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

      但那天健身课提前结束了。

      苏锦年回到房间,把门关上,站在镜子前。

      她把衣领拉到最低,露出那片痕迹的全貌。

      鸡蛋大小。紫黑色。放射状的纹路像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

      她盯着那片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拉上衣领,走出卫生间,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她没有搜索“淤青越来越大怎么办”。没有搜索“皮肤下面紫黑色扩散”。没有搜索任何东西。

      她把手机放下了。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这是她在苏家学到的另一条生存法则——不知道就不用害怕,不害怕就不用面对,不面对就不用做决定。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想的不是那片痕迹,而是另一件事——如果她真的生病了,怎么办?厉家会送她去医院吗?还是会在她还没好起来之前就把她送回苏家?苏家会收留她吗?还是会说她“晦气”,连门都不让她进?

      她忽然发现自己无家可归。

      不是没有住的地方,是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她安心地、放心地、不用害怕地生一场病。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角落是属于她的。

      苏锦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

      眼泪一滴都没有。

      第二天,苏锦年下楼的时候穿了一件高领毛衣。

      黑色的,领子很高,把整个脖子包得严严实实。

      厉擎苍难得在家吃早饭。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片涂了黄油的吐司。他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苏锦年知道他在看她的高领毛衣。

      之前她从来不穿高领。不是不喜欢,是没有。她带来的那几件衣服里没有高领的,厉家给她准备的那些也没有。这件高领毛衣是昨天下午管家拿给她的,说是“周秘书让人送来的”,没有说为什么送,也没有说给谁穿的。

      苏锦年当时就明白了。

      王教练告诉了周秘书,周秘书告诉了管家,管家让人去买了一件高领毛衣,放在了她房间的衣柜里。

      没有人问她想不想穿。

      没有人问她需不需要。

      但他们做了一件很周到的事——帮她遮住了。

      这就是厉家的方式。不问你疼不疼,只问你碍不碍眼。不关心你好不好,只关心你看起来好不好。

      “今天怎么穿高领?”厉擎苍问。

      苏锦年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勺子。

      “冷。”她说。

      厉擎苍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继续喝咖啡。

      苏锦年喝了一口粥,粥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桌,谁也不看谁。

      吃到一半的时候,厉擎苍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苏锦年听不懂的话,语气很冷,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下属说话。挂了电话,他站起来,把餐巾扔在桌上。

      “晚上不回来吃饭。”他说。

      苏锦年点点头。

      他走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玄关的方向。

      苏锦年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继续喝粥。

      粥已经不烫了。

      她喝得很慢。

      喝完粥,她把碗放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椅子腿碰到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那件高领毛衣,苏锦年连着穿了好几天。

      白天穿,晚上也穿。睡觉的时候脱下来,第二天早上再穿上。她开始在镜子前检查那片痕迹,每天一次,越看心越沉。

      它在变大。

      不是那种缓慢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大,而是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大一圈。现在已经从鸡蛋变成了拳头,从脖子蔓延到了锁骨,甚至开始往肩膀的方向扩散。

      颜色也变了。从紫黑变成了暗红,边缘有一圈淡黄色,像一张被撕破的纸,边缘卷起来了。

      苏锦年开始觉得疼了。

      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叫出声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隐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慢慢啃噬的疼。那种疼不剧烈,但很持久,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骨头缝里,你越想忽略它,它就越清晰。

      她还是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如果说了,厉擎苍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她在装病博同情吗?他会觉得她在制造麻烦吗?他会说“厉家不养没用的人”吗?

      她不知道。

      但她不敢赌。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输的了。

      第八天的时候,苏锦年在花园里散步。

      雪化了,露出一片枯黄的草地,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一层薄薄的泥浆上。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清冷的味道,闻着让人心口发紧。

      她裹着那件黑色的大衣,把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那棵银杏树下的时候,她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

      冰凌化了,只剩下一根一根湿漉漉的树枝,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寂寥。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死了,会有人发现吗?

      不是自杀,不是意外,就是那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蜡烛烧到最后一样,熄灭了。

      会有人发现吗?

      管家会每天来敲门送饭。第一次敲门不开,会再敲。第二次不开,会喊她的名字。第三次不开,会拿钥匙开门。

      然后他们会发现她躺在床上,或者倒在地板上,或者蜷缩在某个角落里。

      然后他们会打电话给周秘书。

      周秘书会打电话给厉擎苍。

      厉擎苍会怎么反应?他会皱眉吗?会说“怎么这么麻烦”吗?会在百忙之中抽空回来处理她的后事吗?

      还是只会说一句“通知苏家”,然后继续开他的会?

      苏锦年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地,看着自己被泥水弄脏的鞋尖。

      不要想了。

      你皮实。

      你不会死的。

      你从小就这样,磕了碰了生病了受伤了,从来没有人管你,你还不是活到了现在?

      这一次也一样。

      会好的。

      只要等着就行。

      晚上,苏锦年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天黑了,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整个天空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把所有的光都遮住了。

      她把衣领拉下来一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痕迹。

      它已经蔓延到了锁骨以下,颜色暗沉得像一块烧焦的皮肤。边缘的纹路越来越密,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一点一点地收紧。

      苏锦年把衣领拉回去。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通讯录里只有几个号码:管家、司机、周秘书、家庭医生。

      她把手指悬在“家庭医生”的名字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了。

      她走到床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暖气片发出滋滋的声响。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

      苏锦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盯着那条裂缝,忽然想——这道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房子建好就有了,还是后来才裂开的?它会不会越来越大?会不会有一天,整个天花板都塌下来?

      不会的。

      裂缝就是裂缝。它会在那里待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习惯了它,再也没有人觉得它碍眼。

      就像她一样。

      苏锦年闭上眼睛。

      暖气片还在响。风还在吹。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她嫁进厉家的第四十五天。

      已经四十五天了。

      她记得第一天来的时候,站在玄关,鞋底沾着的雪在一寸一寸地化成水。现在雪化了,她的脚印也不见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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