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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宫宴 “小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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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棠是在第八天的时候,才得知“隔壁那个人”到底是谁的。
那天下午她照例翻墙过去喂年糕,谢劭不在。她在书房里跟年糕玩了一会儿,正准备走,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她来不及翻窗,下意识躲到了书案底下,跟年糕挤在一起。
然后她听见有人进来了。
“王爷,这是下个月宫宴的名单,您过目一下。”
江晚棠缩在书案底下,抱着年糕,屏住呼吸。
“嗯。”
“还有,陛下问您这次宫宴带不带女伴,说是不带的话他就要指人了。”
沉默了一会儿。“不带。”
“可陛下说……”
“本王说了,不带。”
江晚棠蹲在书案底下,抱着年糕,把这段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她慢慢地、慢慢地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爷。陛下。本王。宫宴。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年糕,年糕也仰头看着她,红眼睛里映着她那张震惊的脸。她用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个事实——那个被她往书房里放兔子、塞青蛙、插葱的人,是当朝摄政王。那个被她喊过“隔壁那个”、被她扔过柿子、被她蹲在墙头看了无数天的男人,是当朝摄政王。
江晚棠蹲在书案底下,忽然很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但转头一想,埋什么埋,他是摄政王又怎么样?摄政王也是人,摄政王也要吃柿子,摄政王的书房里也能养兔子,摄政王的窗台上也能插葱。
她抱紧年糕,蹲在书案底下,决定等外面的人走了再出去。
第二天江晚棠没翻墙。
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她蹲在自己院子里那棵槐树下面,看着隔壁的窗户亮着灯,她把年糕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好几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爬上了墙头。
她蹲在墙头上往对面看。他站在月洞门前面,正在听随从说话,一抬头就看见了她。她蹲在墙头上,隔着半座院子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她举起手,冲他挥了一下。
他看着她,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个很轻的弧度,轻到她差点没看见。
她忽然觉得,管他是摄政王还是扫地王,反正会给她留字条的人就是他。
日子继续过。她还是每天翻墙,还是每天喂兔子,还是每天换葱。唯一不同的是,她开始故意在墙上待得更久一些。她蹲在墙头上,晃着脚,看他在院子里走过,看他在廊下跟人说话,看他在冬日稀薄的日光里低头翻文书。他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谁也不说话。
直到周嬷嬷来了。
那天下午,江晚棠正在院子里喂鸡,嫡母房里的周嬷嬷忽然推门进来了。她来了之后先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这间破落的小院,然后目光落在江晚棠手里的鸡食上,眉头皱了起来。“五姑娘,夫人让您去一趟正厅。”
江晚棠拍了拍手上的鸡食,没有动。
“什么事?”她问。
周嬷嬷有些意外,以前这位五姑娘见了她连大气都不敢出,今天居然敢反问她。但周嬷嬷没多计较,只是板着脸说:“过几日宫宴的事。”
江晚棠跟着周嬷嬷去了正厅。她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时,里面已经坐着好几个人了,嫡母林氏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嫡姐江芷兰,下面还坐着几个姨娘和庶姐妹,像一出戏的观众,把主位上的母女俩围在中间。
“来了?”林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坐吧。”
江晚棠在角落的绣墩上坐下,抬头看着林氏。
林氏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笑了笑。“过几日宫里设宴,各家各户都要带女眷。”江晚棠等着。
“咱家自然是芷兰去。”林氏说,“但你爹说了,今年多带一个。我想来想去,就你合适。”
江晚棠在心里慢慢地把这句话拆开。娘家多带一个女眷,正好是她——这件事听着像恩典,但她知道林氏的盘算。带她去宫宴,不是让她去露脸的,是让她去当绿叶的。江芷兰是花,她就是那个给花衬底色的盘子。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听母亲的。”
林氏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又叮嘱了几句让青杏去领衣裳之类的话,就挥挥手让她走了。
三日后宫宴。
那天早上江晚棠是被青杏摇醒的,天才刚蒙蒙亮,青杏已经端着一盆热水站在床边了。“姑娘您快起,衣裳送来了,您试试合不合身。”
江晚棠坐起来,看着她。青杏手里捧着的那件衣裳是水粉色的,料子也算过得去,但跟江芷兰那件比起来,就是云泥之别。江晚棠看了一眼那件衣裳,没说什么,穿上,系好带子,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水粉色,衬得她脸色有些寡淡,像一碗兑了水的米汤。
青杏站在她身后,小声道:“姑娘,要不奴婢给您添朵绢花……”
“不用。”江晚棠抬手把那支简素的银簪子扶正了些,“就这样。”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含光殿。江晚棠跟在林氏和江芷兰身后走进殿内的时候,满殿的灯火把她的眼睛晃了一下。那灯火亮得不像夜晚,像是把整个白天都搬进了殿里,堆在金砖地上、琉璃瓦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的绫罗绸缎上。到处是人,到处是光,到处是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滚烫的粥。
江芷兰像一只被放进花丛里的蝴蝶,轻盈地穿行其间,跟那些小姐们说话,声音清脆得像摇铃。而江晚棠站在角落的灯影里,像个被摆在架子上的小瓷人,不声不响,不引人注目。她并不觉得失落,甚至觉得这样很好,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在殿内扫了一圈。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等意识到的时候,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他坐在最上方。离主位只差一级的位置。身边围了好几层人,正在跟人说话。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束金玉带,比平时在家里的那一身更正式,也更清冷。他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淡,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
江晚棠站在角落里看着他。她忽然觉得,他坐在那里跟坐在书房里,像是两个人。在书房里他会在窗台上留字条。在这里他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所有人都怕他的摄政王。
他身边的一个官员说了句什么,他似乎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隔着很远看不太清楚,但江晚棠知道那是他的笑。她忽然想,他坐在那里,被那么多人围着,是不是也很闷?像一个人被困在孤岛上,周围全是海水,看着热闹,其实哪都去不了。
林氏带她过来自然是有用意的。没过多久她就听见林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了,笑眯眯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好的事。“王爷,这是我家五丫头,晚棠。”
谢劭抬起头。他的目光从林氏脸上移到她脸上。隔着满殿的灯火、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隔着那张铺着明黄绸缎的长桌——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只有很短的一下。但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是在说:我认得你。
“江家的?”他开口了,声音淡淡的。
“是的是的。”林氏赶紧赔笑,“小门小户,王爷不嫌弃……”
“不嫌弃。”
他说完这两个字,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没有再落在她身上,像是看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看完就翻过去了。江晚棠站在那里,心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往她心里点了一根蜡烛。
林氏很快就把她拉走了,把她重新塞回角落里,然后转身去应酬其他人。江晚棠站在柱子后面,端着一杯没喝的果子酒,看着满殿的热闹。
有人在笑,有人在说,有人在敬酒,有人在寒暄。所有人都在动,只有她站在角落里。她忽然觉得很平静。像一艘被推到岸边的小船,看着海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大船,知道自己不属于那里,也一点都不想属于那里。
但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他那个方向飘。他还在跟人说话,面无表情,嘴唇偶尔动一下。她看着他那副“我是摄政王我很忙”的样子,想起他昨天蹲在地上给年糕换水的情形,忽然很想笑。
旁边有几个小姐在议论。“那位就是谢王爷?”“嘘,别指别指——”“他今日怎么一个人来的?不是说还没娶亲吗?”“谁敢嫁他啊,那张脸是好看,可也太冷了,冻都能冻死人……”
江晚棠端着酒,听着那些话,在心里默默地想:他不冷。他只是看起来冷。他会在窗台上留字条。他还会给一根葱换水。他只是还没遇到那个让他不冷的人而已。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让自己往深了想。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陛下忽然叫了谢劭的名字。“谢劭,朕记得你前几日进了一幅画,是前朝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拿出来给朕开开眼。”
谢劭站起来,不紧不慢。“回陛下,画在府上,不在宫中。改日臣让人送进宫来。”
“好,改日改日。”陛下笑着摆了摆手。江晚棠端着那杯果酒,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姿态从容,满殿的灯火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一身玄色锦袍照得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还没来得及细想,一张嘴,那句话就自己跑出来了。声音不大,但在那一瞬间的安静里,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谢谢谢王爷!”
谢劭的动作顿住了。满殿的人也都顿住了。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有惊讶的,有好笑的,有不解的,有等着看热闹的。
江晚棠站在柱子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果酒,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喊出来了。她原本想说的是“谢谢王爷”——感谢他把画的事应付过去了,因为上辈子她听说过,那幅画其实已经碎了,是被谢劭自己砸的,原因不明,但朝野上下都知道这件事。她刚才听到陛下问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这个念头,然后那句“谢谢”就脱口而出了。
但问题在于,她说成了“谢谢谢王爷”。三个谢。叠在一起,念快了就是“谢谢谢谢王爷”——听起来像在喊“小谢谢”。
江晚棠看到谢劭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很轻,但在满殿的寂静里,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被所有人看见了。满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他发怒。
但谢劭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嗯。”然后他坐下了。
江晚棠端着那杯果酒,在全殿的目光里站了很久。她的心跳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但脸上还勉强维持着一个平静的表情。林氏在旁边白了脸,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假装没看见,把酒杯端到嘴边,小小的抿了一口,酒是甜的,带着一点涩,跟她的心情一样。
那天晚上回府的马车上,林氏把她骂了一路。“你在殿上胡喊什么?什么‘小谢谢’?那是王爷!你知不知道万一他生气了咱们全家都得跟着遭殃?你是不是活腻了?”
江晚棠低着头,没说话。她想起他说“嗯”的时候,那个眼神。那个眼神不是生气。
那个眼神是:我认得你,别怕。
她坐在马车里,听了一路的骂,嘴角藏着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很小很小的笑。
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己小院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青杏给她端了一碗热汤,她喝完,洗了脸,换好衣裳,正准备上床睡觉,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她愣了一下,推开窗户。窗台上放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装着三个柿子。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工整端方,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两个字:“晚安。”
江晚棠站在窗边,看着那只碟子和那张字条,站了很久。然后她拿起一个柿子,咬了一口。
甜的。
她把剩下两个柿子小心翼翼地收好,又把那张字条叠起来,放进枕头底下。躺下来的时候,她盯着帐子顶,在黑暗里弯起了嘴角。
“晚安。”她轻声说。
隔壁书房的灯,又亮了一会儿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