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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夜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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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年发现厉擎苍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了。
起初她并没有太在意。他本来就不常在家,早回晚回对她来说没有区别——反正他回来也不会跟她说话,不回来她也不会觉得少了什么。但后来她渐渐注意到一个规律:每次他回来得特别晚的那天,管家都会让厨房提前准备一碗醒酒汤。
他喝酒了。
不是应酬的那种喝,是把自己灌醉的那种喝。
苏锦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她不是他的妻子——至少不是那种会在他醉醺醺回到家时递上一碗热汤的妻子。她只是一个替身,签了合同、收了钱、必须在公开场合扮演好“厉太太”这个角色的人。替身没有资格在深夜等人回家,也没有资格问“你怎么喝了这么多”。
所以她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做法:假装不知道。
把房间的门关紧,把灯关掉,把自己藏进被子里,假装已经睡了。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不稳的、拖沓的、比平时沉重得多的脚步声。那声音一级一级地靠近,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经过她的门口,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向走廊尽头的书房。
门关上了。
一切归于安静。
苏锦年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听着暖气片里水流过的声音。
她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苏远山应酬回来,喝得烂醉,倒在客厅的沙发上,继母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就回房间了。苏锦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那杯水放在那里,苏远山够不到。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走过去,把那杯水端到他手边。
苏远山第二天醒来,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甚至不知道有人给他端过水。
苏锦年当时觉得没关系。她不是想要感谢,她只是觉得,一个人喝醉了躺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够不到的水,太可怜了。
现在想起来,她觉得自己才可怜。
总是不忍心。总是忍不住。
总是把自己的那点不忍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晚上,苏锦年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她试着把那团纸一点一点地抚平,但每次快要抚平的时候,又有一条新的褶皱冒出来。
凌晨两点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声响。
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沉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的声响。
苏锦年坐起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起来。这不是她该管的事。她应该躺回去,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她不是他的谁,她没有义务去关心他。
但她还是坐起来了。
她坐在床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又是一声响。
这次她听清楚了——是书房的门被撞开的声音,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苏锦年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不要出去。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你出去能做什么?你又不会照顾人,你又不会说好听的话,你连站在他面前都浑身不自在。你出去只会让他更烦。
她把门把手松开,退后一步。
然后她又听见了——这次不是撞击声,是一种很低很低的、像是呻吟又像是叹息的声音。
苏锦年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苏锦年,不要多管闲事。你在苏家活了那么多年,靠的就是不多管闲事。别人喝醉了不是你的问题,别人够不到水不是你的问题,别人疼不疼,都不是你的问题。
睁开眼。
她打开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壁灯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光像一层薄纱,盖在深红色的地毯上。
苏锦年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她走到书房门口,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光。
她推开一点,从门缝里往里看。
厉擎苍坐在地上。
不是靠在沙发上,不是半躺在床上,是直接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书桌的腿。他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衬衫领口大敞着,袖口的扣子也解开了,露出一截青筋分明的小臂。
地上倒着一个空酒瓶,琥珀色的液体洒了一些在地毯上,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垂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苏锦年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她的脚趾在地毯上蜷了又伸,伸了又蜷——最后还是推开了门。
她走进去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光脚踩在地毯上,像猫一样轻。她先弯腰把地上的酒瓶捡起来,放在书桌上,然后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蹲下来,擦地上的酒渍。
地毯上的酒渍擦不干净,她用毛巾吸了吸,颜色浅了一些,但还是有一块暗色的印子,像一块伤疤。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沈知意。”
苏锦年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是叫她的名字,是在叫另一个人的。
苏锦年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她没有回头。
“你别走。”厉擎苍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含混的,不清不楚的,像是在梦里说梦话,“你别走……”
苏锦年站在原地。
她的后背绷得很直,光裸的脚趾紧紧抓着地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着。她应该走的。他没有在叫她,她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但她的脚不听使唤。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她钉在了原地。
厉擎苍没有再说话了。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的滋滋声和他粗重的呼吸声。
苏锦年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
他靠着书桌腿,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他眼角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大概是趴在哪里压出来的,或者是不小心被什么东西划到的。
苏锦年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他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只是一个喝醉了酒、叫错名字、靠在桌腿上睡着的男人。
和所有喝醉了酒的男人一样,狼狈、脆弱、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
走回书房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把毯子轻轻地盖在他身上。他的肩膀很宽,毯子只能盖到一半,她把多出来的部分掖了掖,尽量不让它滑下去。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
书桌上有一张照片,倒扣着的,只露出背面——那种老式的相框,银色的边框,背面的支架已经松了,歪歪斜斜地靠在一摞文件上。
苏锦年看着那张倒扣的照片,没有伸手去翻。
她不需要翻。
她知道照片里是谁。
苏锦年蹲下来,把酒瓶的盖子拧紧,放在书桌的角落。又把散落在地上的几颗袖扣捡起来,放在酒瓶旁边。然后把倒在地上的垃圾桶扶正,把揉成一团的纸巾扔进去。
她做着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照顾一个不认识的小孩。不是为了讨好,不是想要回报,只是——她看不得一个人醉成这样,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知道,那种身边没有人的感觉。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睡得很沉,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也松开了。
苏锦年转身,关灯,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光着脚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她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下去。
地毯很厚,坐上去软软的。
她坐在门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哭。
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翻了过来,露出了下面那一面,潮湿的、暗沉的、很久没有见过光的那一面。
她想起他叫的那个名字。
沈知意。
他在最脆弱的时候,叫的是沈知意的名字。
不是苏锦年。
这很正常。苏锦年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他爱的人是她,想留的人是她,喝醉了酒嘴里念的人是她。这跟苏锦年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
可是她心里为什么会有一点点疼呢?
不是嫉妒。她没有资格嫉妒。
不是难过。她早就知道答案。
那种疼,更像是一种预见——她好像已经看到了结局。结局里,沈知意回来了,厉擎苍把她搂进怀里,而她苏锦年,安静地、识趣地、体面地离开。
就像今晚一样。
她把毯子盖在他身上,把酒瓶和袖扣收好,然后悄悄离开。
没有人知道她来过。
也不会有人知道她来过。
苏锦年在地毯上坐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麻了,久到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快亮了。
雪停了。
远处的天边有一线极其微弱的白光,像一条细细的伤口,横亘在灰蓝色的天幕上。
她看着那线白光,忽然想起一句话。
不记得在哪里看到的了,也许是书里,也许是网上——“有些人是用来错过的,有些路是用来回头的,有些夜晚是用来明白一些事的。”
她在这个夜晚明白了什么?
她明白了,她比自己想象的要更清醒。
也明白了,清醒是一件多么让人疲惫的事。
第二天早上,苏锦年下楼的时候,厉擎苍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宿醉的痕迹。如果不是那件衬衫的领口微微泛黄——那件不是新换的,是昨天的——苏锦年几乎以为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早。”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冷淡、简短、不带任何感情。
“早。”苏锦年说。
她在他对面坐下,佣人端来白粥和小菜。
她低下头,开始喝粥。
厉擎苍在喝咖啡,一手端着杯子,一手看着手机。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桌,谁也不看谁。
喝了几口粥,苏锦年突然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书房地毯上洒了酒,我擦了一下,可能没擦干净。”
厉擎苍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错愕,很快就被压下去了,恢复成平时那种冷淡的、不带任何表情的样子。
“你昨晚去书房了?”他问。
苏锦年点点头。
“什么时候?”
“凌晨。”
厉擎苍盯着她看了两秒。
苏锦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她就那么端着粥碗,安安静静地回望着他,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看到什么了?”厉擎苍问。
苏锦年想了想。
她看到了一地狼藉,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一张倒扣的照片,还有一个不属于她的名字。
“什么都没看到。”她说。
厉擎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喝咖啡。
“毯子是你盖的?”
“嗯。”
“谢谢。”
苏锦年的勺子顿了一下。
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两个字。
她以为他会问更多,会问她为什么去书房,会问她有没有看到那张照片,会问她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但他没有。他只是说了一声谢谢,然后继续看手机,好像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苏锦年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还是烫的。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每一口都烫得她微微皱眉。
但今天的烫,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不是因为粥的温度变了。
是因为她在粥的热气里,忽然想起了昨晚他说的那句话——“你别走。”
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她知道。
但她还是记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记住了。
像一片落在掌心里的雪,明明知道它会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