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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花瓶 用最贵的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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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糕在谢劭的书房里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江晚棠跟它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每天翻墙过去喂它已经成了她的固定日程,比吃饭还准时。年糕也认她,每次她从窗户跳进来,它就从书案底下钻出来,蹦到她脚边,在她鞋面上蹭来蹭去。
但年糕不是唯一一个跟江晚棠建立友谊的。
第七天下午,江晚棠蹲在地上喂年糕,余光扫到了角落里的一样东西。那是一只青瓷花瓶,肚子大,口子小,釉色温润得像一汪春水,搁在紫檀木的多宝格上,安安静静的。江晚棠对瓷器没有什么研究,但那只花瓶一看就不便宜。那种“贵”不是写在标签上的,是刻在骨头里的。它只是放在那里,整间书房就跟着抬了一个档次。江晚棠盯着那只花瓶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半蔫的葱。
她手里那根葱是刚才从厨房顺来的。本意是喂年糕,但年糕闻了闻,嫌弃地转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她。江晚棠看着那根葱,又看了看那只花瓶。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在冒出来。她知道这个念头很荒唐。她甚至能预见到这件事的后果——谢劭可能会把她扔出去,可能会把她那棵槐树砍了,可能再也不会在窗台上给她留“喂了”的字条。但她还是站起来了。她走到多宝格前面,伸出那根葱,在青瓷花瓶上方比了比。
好看。她插了进去。然后退后两步,欣赏了一下。青瓷的冷釉和葱的翠绿,居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像一幅画里突然多了一笔,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正在欣赏自己的“杰作”,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在干什么?”
江晚棠回过头。谢劭站在门口,披风还没脱,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他看着她,又看着多宝格上那只插了一根葱的青瓷花瓶。他的目光在花瓶上停了几秒。那几秒里,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年糕啃她鞋带的声音。
“……葱。”他说。
“嗯。”江晚棠点了点头,“葱。”
“插在我的花瓶里。”
“嗯。”江晚棠又点了点头,“我看你书架上都是书,桌上都是纸,颜色太素了。加点绿,养眼。”
谢劭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只花瓶。那根葱插在瓶口里,歪歪斜斜的,叶子因为时间久了有些蔫,耷拉在瓶沿上,像一棵没睡醒的小树。年糕被花瓶里散发出的葱味吸引,蹦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蹦走了。
江晚棠看着年糕的背影,又看了看谢劭的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一种介乎于“无奈”和“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之间的细微变化。
他走了过去。他没有把葱拔出来。他只是站在花瓶前面,低头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根葱扶正了一些。“会蔫的。”他说。
江晚棠愣了一下。“啊?”他转过身看着她,“葱。不插在水里,会蔫。”
“那……我给它换水?”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江晚棠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厨房有新的。比你手里那根精神。”
江晚棠眨了一下眼睛。“厨房有新的?”“嗯。要插就插新鲜的。”
他转身走到书案后面,坐下了。翻开手里的文书,开始看。像是刚才那番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江晚棠站在原地,看着多宝格上那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根半蔫的葱。她又看了看他。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面无表情。“那,我去厨房换一根?”
“嗯。”他没有抬头。
江晚棠转身从窗户跳了出去,直奔厨房。她在厨房里挑了一根最精神的葱——翠绿翠绿的,笔直笔直的,叶子挺翘得像个刚上战场的新兵。她把它洗了洗,又跑回书房,把那根半蔫的葱拔出来,换上新的,插进青瓷花瓶里。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比刚才好看多了。翠绿的颜色在青瓷的映衬下格外鲜亮,像春天提前撞进了书房。
“好看。”她自言自语地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书,笔尖没有停。但江晚棠注意到了——他握笔的那只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笔杆。他心情不错。
第二天,江晚棠又去厨房顺了一根葱。她翻进书房的时候,那根葱还在,精神抖擞地立在青瓷花瓶里。她把自己带来的那根插进去,把旧的换出来。一进一出,花瓶里始终只有一根葱。然后她蹲下来喂年糕,喂完再从窗户跳出去,像做贼一样来去无踪。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每天都换一根葱,每天都是翻进书房换完就走。谢劭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也不拦她,就看着她蹲在地上换葱、喂兔子,然后从窗户翻走。像看一场无声的折子戏。
第六天,江晚棠翻进书房的时候,花瓶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多宝格上空了。她愣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他扔了?不对,那花瓶那么贵,不至于为了几根葱就扔了。那收起来了?他是不是终于忍不了了?
她正在发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边。”
她转过身。
谢劭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的笔没有停。他的下巴朝窗台的方向扬了一下。江晚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只青瓷花瓶放在窗台上,窗外的光透过瓶身,把青釉照得半透明,像一汪被冬日阳光暖过的湖水。花瓶里插着三根葱。精神的,翠绿的,整整齐齐的。
她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三根葱。一根是她今天还没来得及换的旧的,另外两根是新的。有人在她来之前就换过了。她回头看他。他还是没有抬头。“三根,比一根好看。”
江晚棠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三根排得整整齐齐的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换的。他亲手换的。一个当朝摄政王,每天坐在堆积如山的公文后面,处理的是军国大事,批阅的是生死攸关的奏章。但他会在她来之前,先到厨房挑两根最精神的葱,插进那只青瓷花瓶里。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面无表情的?还是嘴角微微弯着的?他插葱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她跳进窗户看到三根葱会不会笑?
她不知道。但她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三根葱,嘴角弯了起来。
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蹦到了她脚边,在她鞋面上蹭了蹭。她弯下腰把它抱起来,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然后转头看向他。“谢劭。”
他抬了一下头。“嗯?”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也不遑多让。”
江晚棠笑出了声。是那种真正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扬得高高的,连年糕都被她笑得抖了一下。他看着她笑的样子,握着笔的手又顿了一下。这一次他停得比平时久。他看着她的笑,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回公文上。
“葱,不用每天换了。”他说,“插一次能管好几天。”江晚棠蹲在地上揉着年糕的脑袋,头也不抬地说:“我喜欢换。”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来之前,跟我说一声。别每次从窗户跳进来,吓到人。”
“你被吓到了吗?”
“……没有。”他顿了顿,“但年糕被吓到了。”
年糕在她怀里打了个喷嚏,翻了个白眼。
江晚棠抱着年糕,看着窗台上那三根被冬日的阳光照得翠绿翠绿的葱,忽然想——这辈子真好。比上辈子好一万倍。上辈子她连院子里的柿子都不敢摘,这辈子她偷柿子、放兔子、塞青蛙、往人家最贵的花瓶里插葱。她做的事一件比一件荒唐。可他一件都没有生气。
他只是一次一次地,把她闯的祸接住了。柿子也好,兔子也好,青蛙也好,葱也好。他全都接住了。
江晚棠低头看着怀里的年糕,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年糕,你家主子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年糕打了个喷嚏。
她笑了。窗外,那三根葱在青瓷花瓶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绿得像春天提前来敲了一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