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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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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之后,日子忽然变得慢了。
不是那种让人舒适的慢,而是像一杯放凉了的水,不烫手,也不解渴,就那样温吞吞地搁在那里,你不知道该端起来喝掉还是该倒掉。
苏锦年每天早上七点准时醒来,不管前一晚失眠到几点。这是她在苏家养成的习惯——佣人六点半就开始干活了,她如果睡到七点以后,会被继母骂“懒胚”。现在没有人骂她了,但身体还记得。
醒来之后,她会先去拉窗帘。厉家大宅的窗帘是双层的,一层纱帘一层遮光布,厚实得能把整个早晨挡在外面。苏锦年每次拉开它们的时候都会想,这么厚的窗帘,得是多不想看见太阳的人才会装。
拉开窗帘,雪还在下。
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了,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没有边际的白。花园里的树被雪压弯了枝,远处的车道被铲雪车清理了一遍又一遍,但雪总是不停,刚清干净的地方很快又被盖住了。
苏锦年站在窗前看一会儿雪,然后去洗漱,下楼吃早餐。
餐桌很长,她一个人坐在一端,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几碟小菜。有时候是酱菜,有时候是腐乳,有时候是一碟炒得嫩嫩的鸡蛋。管家每天都会问她“苏小姐今天想吃什么”,她每次都说“随便”,不是客气,是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
在苏家的时候,她没有资格喜欢什么。给什么吃什么,不给就不吃。后来她发现,当你对什么都不挑剔的时候,别人反而会觉得你很好伺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好伺候,那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吃什么。
厉擎苍很少在家吃早餐。他通常在她下楼之前就走了,有时候她会在楼梯上听见楼下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低沉、简短,像钉子一颗一颗地敲进木头里。等她走到餐厅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座位和一缕若有若无的古龙水味道。
苏锦年有时候会看那个空座位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低下头,喝她的粥。
白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喝,每一口都烫得她微微皱眉。但她不着急,她有整个上午的时间。在厉家,时间是她最不缺的东西。
上午十点,周秘书安排的健身私教课。
教练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王,身材好得像一尊雕塑,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他每次来都会带一张新的训练计划,上面画满了苏锦年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
“苏小姐,今天我们先做三组深蹲,每组十五个。”
苏锦年点点头,开始做。她的动作不太标准,腰塌了,膝盖内扣了,王教练一边纠正一边说“没关系,慢慢来”。
健身房里有一面很大的落地镜。苏锦年做深蹲的时候,能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和紧身裤,头发扎成马尾,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她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像自己,像一个正在努力变成别人的陌生人。
为什么要健身呢?
周秘书说是为了“体态”。厉太太不能驼背,不能含胸,不能走路拖沓。苏锦年理解这个逻辑——她现在是厉擎苍的一件配饰,配饰不能有瑕疵。
下午两点的礼仪课更让她觉得荒诞。
礼仪老师姓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据说以前培训过空姐和选美选手。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灰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永远是“我很满意”和“这不行”两种。
“苏小姐,坐的时候只坐椅子的三分之一,背要挺直,肩膀要打开,下巴微收。”
苏锦年坐在椅子上,按照刘老师的要求调整自己的坐姿。她的腰很快就开始酸了,但她不敢松下来,因为刘老师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她。
“拿红酒杯的时候,要握住杯柱,不是杯身。对,就是这样。手腕不要用力,要放松。”
苏锦年握着一只空的红酒杯,手腕悬在那里,不知道该放松到什么程度。太紧了刘老师说“僵硬”,太松了杯子会掉。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训练表演的动物,每个动作都被拆解、纠正、重新组装。
“走路的时候,脚步要轻,重心要稳,不能有声音。想象你的脚底有一层羽毛,你不能把羽毛踩脏。”
苏锦年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二十遍,刘老师才勉强点了头。
她突然想起自己在苏家的时候,走路是没有声音的。因为如果发出声音,继母会嫌她“碍事”,让她滚回房间去。她花了十几年学会走路不出声,现在却要重新学习另一种不出声的走路方式。
同样是无声,以前是为了不被人注意,现在是为了被人更好地注意。
多么讽刺。
礼仪课结束后,苏锦年会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那是她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门一关,她就是她自己了。可以不用挺直腰背,可以不用端着红酒杯,可以不用走那条“不踩脏羽毛”的路。她可以盘腿坐在床上,可以趴在窗台上看雪,可以把脸埋进枕头里,什么都不想。
但她很少什么都不想。
大多数时候,她会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雪有时候大有时候小,有时候下着下着就停了,停一会儿又开始下。苏锦年觉得雪比人可靠——雪至少是诚实的,冷就是冷,落就是落,不会假装温柔,也不会突然转身离开。
人不一样。
人会说“没事”但心里有事,会说“没关系”但句句都是关系。苏锦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苏远山说“你是我的女儿”,但从来没有抱过她。继母说“我把你当亲生的”,但从来没有给她买过一件新衣服。苏锦月说“我们是姐妹”,但从来没有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
所以她不太相信别人说的话。
她只相信别人做的事。
而厉擎苍做的事,目前为止,什么都没有做。
这让她觉得安全,也让她觉得不安。
安全的是,他没有碰她,没有要求她履行妻子的义务,甚至没有对她发过脾气。不安的是,这种“什么都没有”的日子,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她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门是开着的,但她不敢飞出去,因为外面也是笼子。
第五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苏锦年在花园里散步,裹着一件厚厚的长款羽绒服。衣服是管家拿给她的,黑色的,很大,把她从头到脚裹成了一个球。她走在雪地里,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她走到花园的尽头,那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了冰凌。苏锦年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冰凌,它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串串被冻住的眼泪。
她伸出手,够不到。
她踮起脚,还是够不到。
她跳了一下,依然够不到。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些够不到的冰凌,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大概是觉得自己很可笑——连冰凌都够不到的人,却要学着做豪门太太。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
“你以为你不争不抢,就能安稳地待在他身边吗?太天真了。”
苏锦年看着那条短信,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她没有拉黑这个号码。上一次拉黑的那个,后来又换了好几个号码发过来。她知道这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群人。她们的目的很简单——告诉她,你不属于这里。
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
她一直都知道。
苏锦年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雪还在下。
她的脚印很快就被新的雪盖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看不出来了。
那一刻她忽然想:如果我继续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这条路的尽头,会有人发现我不在了吗?
大概不会。
至少不会很快。
至少不会在她希望的那一刻。
苏锦年把那条短信的事藏在了心里。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在脸上露出任何痕迹。这是她在苏家学到的另一个本事——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压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那些情绪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沉在河底的石头。水流过的时候,石头不会动。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石头有多重。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健身、礼仪、吃饭、发呆、睡觉。第二天醒来,重复。
苏锦年开始觉得时间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不再是线性的,而是像一个圆,每天都是同样的轨迹,同样的风景,同样的终点。她在这个圆里转啊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有时候她会想起自己以前的生活。
在苏家的小隔间里,至少她还有一本翻旧了的《红楼梦》。那本书她读了十几遍,每一页都卷了边,每一行都画了线。她最喜欢林黛玉,不是因为她的才情和美貌,而是因为她的“真”。林黛玉会哭,会闹,会生气,会撒娇,她敢把自己的情绪扔在别人脸上,不管对方接不接得住。
苏锦年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她从来不敢。
如果把情绪比作雪,林黛玉是那种会让雪下得铺天盖地的人,而苏锦年是那种会在雪地里撑一把伞的人。不是因为她喜欢撑伞,是因为没有人会替她挡雪。
第十一天的时候,厉擎苍破天荒地在家吃了一次晚饭。
苏锦年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
他没有看手机。
这让她有些意外。
“坐。”他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苏锦年坐下了。
这一次她坐得比平时近了一些——不是因为她胆子大了,而是因为那个离他最远的位置上放了一束花,不知道是谁放的,她不好意思挪开。
管家开始上菜。
四菜一汤,比苏锦年一个人吃的时候多了两个菜。苏锦年注意到那多出来的两个菜都是辣的——剁椒鱼头、辣子鸡。她不吃辣,而厉擎苍以前吃饭从来不点辣菜。
所以这两个菜是给谁的?
她没有问。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勺子碰盘子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这些细碎的声响填满了整个餐厅,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吃到一半的时候,厉擎苍开口了。
“这几天在干什么?”
苏锦年想了想,说:“健身,上课,看书。”
“什么书?”
“《红楼梦》。”
厉擎苍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但苏锦年捕捉到了——不是意外,不是不屑,而是一种类似于“原来你也会看书”的表情。
“你喜欢看这种?”他问。
“嗯。”苏锦年说,“翻了好多遍了。”
厉擎苍没再问。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苏锦年注意到,他夹了一块辣子鸡,放到嘴里嚼了两下,皱了一下眉,然后放下了筷子。
他好像也不吃辣。
那这两个辣菜是谁让做的?
苏锦年没有问。
有些问题,不问比问好。
吃完饭,厉擎苍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走掉。他坐在餐桌前,端着一杯茶,慢慢喝。
苏锦年不知道该不该先走,就也坐着,端着自己的那杯温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雪光映在玻璃上,把夜色染成一片淡淡的蓝。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的声音。
厉擎苍突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姐姐以前来过这里。”
苏锦年端着杯子的手微微紧了紧。
“苏锦月?”她问。
“嗯。”厉擎苍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声音不大,“你爸带她来的。说是让你姐先看看环境,结果她看了一眼就跑了。”
苏锦年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苏锦月来过这里。她只知道苏锦月跑了,但她不知道苏锦月是在看了这栋房子之后跑的。
“你姐说,这房子太大了,住着害怕。”厉擎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你呢?你怕不怕?”
苏锦年放下杯子,想了想。
“不怕。”她说。
“为什么?”
苏锦年沉默了。
她在想该怎么回答。说“我习惯了住小房间”显得太可怜,说“我不怕一个人”又像是在暗示什么。她想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她自己觉得最安全的答案。
“大房子小房子,都是房子。”她说,“能遮风挡雨就行。”
厉擎苍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那个目光里有苏锦年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种……确认。他在确认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苏锦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对视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水。
厉擎苍收回了目光,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
“你和你姐,不太一样。”他说。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苏锦年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那些剩下的菜。剁椒鱼头几乎没动,辣子鸡也只吃了一口。
她突然想起管家端菜上来的时候,脸上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那两个辣菜,不是厉擎苍让做的,也不是管家自作主张加的。是有人来了,有人坐在这张桌子上吃过饭,有人爱吃辣,所以厨房做了两个辣菜。
那个人不是苏锦月。
苏锦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光。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噼啪噼啪的,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苏锦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沈知意回来了,她坐在这张桌子前,吃着厨房为她做的菜,和厉擎苍说着她听不懂的话。那她苏锦年,坐在哪里?
坐在对面吗?
还是坐在楼上的房间里,把门关上,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她没有答案。
她只是把凉透了的水喝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椅子腿碰到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