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君一顾》长青灯白

4、青蛙 一筐青蛙

　　年糕在谢劭的书房里住了下来。

　　江晚棠每天翻墙过去看它，有时候一天一次，有时候一天两次。她带的不光是菜叶子，还会带一些小零嘴——剥好的花生，晒干的红枣，偶尔还会从厨房顺一块红薯干。年糕吃得肚子圆滚滚的，从书案底下钻出来的时候，肚皮都快贴着地了。

　　谢劭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也不拦她，她蹲在地上喂兔子，他坐在书案后面看公文，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打扰谁。偶尔他会抬头看她一眼，她有时候会发现，有时候不会。发现的时候她会冲他笑一笑，他没什么表情，但她会注意到他的笔顿了一下——只有很短暂的一下。

　　江晚棠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她翻墙进来喂兔子，他坐在那里看文书，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圆滚滚的兔子，谁也不说多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那里。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有一天，她路过集市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卖青蛙的老头。

　　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天阴着，风很大。卖青蛙的老头蹲在街角，面前摆着几个竹篓，篓子里的青蛙挤在一起，一动不动，像是冻僵了。江晚棠走过去的时候，一只青蛙忽然从篓子里跳了出来，落在了她脚边。她低头看着那只青蛙，那只青蛙也仰着头看着她。它身上是青绿色的，背上还有几道深色的条纹，鼓着眼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对她说话。

　　江晚棠蹲下来，看着它，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不是恶意的念头。她只是忽然想起来，前几天在书房里跟谢劭说话的时候，她问过他一句"你平时一个人待着不闷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习惯了"。就三个字。但江晚棠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扎了一下。

　　她想起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从白天到深夜，面前堆着看不完的公文，旁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有了年糕，但年糕不会说话，只会吃。他还是很闷。

　　所以江晚棠决定给他送点热闹。

　　她花了十文钱，把那一筐青蛙都买了回来。

　　她抱着竹篓翻墙进到隔壁院子里的时候，谢劭正好不在。她熟门熟路地推开书房的窗户，先把竹篓放在地上，然后蹲在窗台上，从里面一只一只地往外掏青蛙。她原计划是把它们放在书房里，让它们在地上蹦来蹦去，等谢劭回来的时候推门一看——满屋子都是青蛙，多热闹。这个计划本来没什么大问题。

　　问题出在，她把竹篓放在地上的时候，盖子没盖严。她正往里掏第三只，盖子忽然弹开了。剩下的青蛙一拥而出。不是一只两只，是十几只。它们跳出来的速度比江晚棠想象中快得多，青绿色的影子从她手边窜过去，有的朝书案跳，有的朝书架跳，有的直接朝窗户外面跳。江晚棠伸手去拦，没拦住。她站起来追，踩到了一只，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在了书案上，把一摞公文撞得散了一地。

　　书房里瞬间成了青蛙的天下。书架上有两只，地上的角落里藏着三四只，窗台上蹲着一只正鼓着眼睛看她，还有好几只在公文堆里跳来跳去，绿色的影子在白色的纸页上跳来跳去。年糕从书案底下钻出来，好奇地跟在一只青蛙后面蹦，那只青蛙被它追得无路可逃，跳上了谢劭的椅子，蹲在椅背上，鼓着眼睛跟年糕对峙。

　　江晚棠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公文。她把一张捡起来，另一张又飘走了。她追到书架那边，踩到一只青蛙，那只青蛙"呱"了一声，跳到她的裙摆上，她"啊"了一声，又想躲又想抓，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在书房里转了好几圈。

　　就在她终于捉住那只蹲在椅背上的青蛙的时候，书房的门口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在干什么？"

　　江晚棠回过头。

　　谢劭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身上的披风还没来得及脱，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看着书房里的一切——散落一地的公文，跳来跳去的青蛙，追着青蛙跑的年糕，还有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只青蛙、头发上还沾着一片菜叶子的江晚棠。

　　他的目光在书房里缓缓扫了一圈。

　　江晚棠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她站起来，手里的青蛙还在挣扎，她攥紧了一点，那只青蛙又"呱"了一声。她说："……我给你送了点礼物。"

　　谢劭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青蛙上。

　　"青蛙？"

　　"嗯。"江晚棠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你书房里太安静了。年糕又不说话。青蛙热闹。"

　　谢劭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进门，绕过她，走到书案前面，低头看着那堆散落一地的公文。有一份被青蛙踩过，上面留了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脚印。他又看了看书架，书架的缝隙里露出一条青绿色的蛙腿。他又看了看窗台，窗台上蹲着一只青蛙，正对着他鼓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剩下青蛙跳来跳去的细微声响和年糕追着它们跑的窸窣声。

　　"……你知道青蛙会叫吗？"他问。

　　江晚棠愣了一下。"会啊。"

　　"一只是会叫。七八只会一起叫。"

　　"那不是更热闹了？"

　　谢劭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他大概在想怎么回应这句话。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他弯下腰，开始帮她捉青蛙。

　　他捉得比她快得多，也准得多。他不需要弯腰去扑，只是伸出手，那只青蛙就乖乖落在他掌心里，像是在等着他。江晚棠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拢住一只青绿色的青蛙，轻轻放进竹篓里，动作干净利落，像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你是不是练过？"她忍不住问。

　　他看了她一眼。"捉过。小时候。"

　　"你小时候捉青蛙？"

　　"捉过。放在先生的书房里。"

　　江晚棠看着他，一个当朝摄政王，小时候往先生书房里放青蛙——这个画面太有冲击力了。她想象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这一次看得很清楚，那个弧度比前几次都大一点。她把那个弧度在心里存了下来，准备回去慢慢回味。

　　两个人花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把青蛙收齐。谢劭把最后一只放进竹篓里，盖上盖子，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江晚棠接过那只竹篓，抱在怀里，站在书房中央，看着一片狼藉的四周——散落的公文，歪倒的笔架，年糕还在追最后一只没被发现的青蛙，那只青蛙正蹲在谢劭的靴子旁边，年糕伸出爪子去拨它，它往旁边跳了一下，年糕又拨，它又跳。

　　谢劭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一兔一蛙，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弯下腰，把那只青蛙也捉起来，放进了竹篓里。年糕望着空了的竹篓，失望地趴在了地上。

　　江晚棠抱着竹篓，看着地上的狼藉，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帮你收拾。"

　　"不用。"他已经捡起了地上的公文，一张一张地摞好，手指拂过那些被青蛙踩过的地方，轻轻抚平那些褶皱。江晚棠站在旁边看着他收拾，忽然想，他应该很生气才对。被人往书房里放了一筐青蛙，公文被踩得到处都是，书案上一片狼藉，换成谁都应该生气的。但他就只是把公文捡起来，摞好，抚平那些皱痕。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下次了。"他说。

　　江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看着她，又加了一句："青蛙太吵。"江晚棠又点了点头。

　　她抱着竹篓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坐回书案后面了，正在把那些被弄皱的公文一张一张地压平。年糕趴在他脚边，因为失去了玩具，正百无聊赖地啃他的靴子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把脚抽开，由着它啃。

　　江晚棠蹲在窗台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地方暖融融的，像是揣了一个小火炉。她跳回自己院子里的时候，青杏正在院子里等她。看见她怀里抱着一只竹篓，青杏探过头来看了看，然后脸色变了。

　　"姑娘，这是什么？"

　　"青蛙。"

　　"……您从哪弄来的青蛙？"

　　"买的。"江晚棠把竹篓放在墙角，拍了拍手，"十文钱一筐。"

　　青杏看着那只竹篓，又看了看自家姑娘脸上那个藏都藏不住的笑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句："……姑娘，您现在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江晚棠没说话。她回到屋里，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槐树的枝丫。天已经快黑了，隔壁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扇窗户，嘴角弯弯的。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没有下次了。"

　　他说的是"青蛙"。但江晚棠总觉得，那句话里还有别的东西。她没有细想。她只是坐在窗边，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一直看到灯灭了，才起身去睡。

　　第二天一早，江晚棠翻墙过去看年糕的时候，在书房的窗台上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瓷碟，里面装着两片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菜叶子。碟子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是她的——她每天喂年糕的时候会随手写几笔"今日已喂""年糕今天吃得很香"之类的话。但那张字条上不是她的字。是别人的，一笔一画，工整端方。上面只有两个字：

　　"喂了。"

　　江晚棠拿着那张字条，愣了好一会儿。她把字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的。她又看了一眼前面，就那两个字。

　　她把字条折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那天她在树杈上坐了很久。隔壁的窗户一直关着，没有开过。但她知道他在里面。她能感觉到——那种不需要看见也知道对方在附近的感觉。她坐在树杈上，晃着腿，把怀里那张字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他会写字。他当然会写字。他是摄政王，他每天批阅的公文比她的命都多。但她没见过他给她写东西。这是第一次。

　　就两个字。"喂了。"

　　江晚棠把字条又折好，揣回怀里。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