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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兔子 一窝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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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江晚棠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早上一睁眼,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穿衣裳,是踩着椅子翻上墙头,蹲在那里看一会儿隔壁的院子。大多数时候院子里是空的。偶尔能看见他走过月洞门,或者站在廊下跟人说话。他有时候会抬头看她一眼,有时候不。不管看不看,江晚棠都蹲在那里,像一棵长在墙头上的蘑菇,风吹日晒都不挪窝。
青杏一开始吓得魂飞魄散,后来见自家姑娘摔了两次都没摔坏,也就认命了。她每天帮江晚棠扶着椅子,嘴里念叨着"姑娘您小心点",眼睛却忍不住往隔壁瞄,想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让她家姑娘天天翻墙。
但江晚棠没让她看见过。她觉得这是她一个人的事。
第五天的时候,隔壁的小厮又来了。还是那个青灰短袄的小厮,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比上次小一些的盒子。
"江姑娘,主子说这个给您。"
江晚棠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兔毛的护手。软乎乎的,白绒绒的,套在手上暖和得让人想叹气。她看了看那双手套,又看了看小厮。
"你家主子怎么知道我手冷?"
小厮笑而不语,行了个礼就走了。
江晚棠把护手套在手上,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毛茸茸的,刚好把她的手裹住,指头露在外面,不妨碍干活,但掌心那一块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她忽然想起来,前几天蹲在墙头上的时候,她确实搓过几次手。风吹得太冷了,她总是不自觉地往手上哈气。
他看见了。连这个都看见了。
江晚棠把护手摘下来,小心地放回盒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青杏后来跟别人说起这事的时候,说那天她家姑娘一整天都在走神,吃饭吃到一半忽然笑了一下,吓得她差点把碗摔了。
又过了三天,江晚棠蹲在墙头上的时候,他难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那天天气很好,难得出了太阳,薄薄的日光照在青砖地上,把一切都照得亮了些。他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好像在晒太阳。
江晚棠蹲在墙头上,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座院子,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你天天蹲在那里,不累?"
江晚棠想了想,说:"还行。腿有点麻。"
他看着她,那只端茶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然后他转过身,朝屋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可以换个地方蹲。"
江晚棠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书房窗外有一棵槐树,树杈正对着这边。比墙头宽。"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等她的回答。
江晚棠蹲在墙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愣了好几秒。然后她慢慢从墙头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自己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它长在院子的角落,枝丫有一根斜斜地伸出去,正好探到了隔壁院子上方。她以前没注意过,现在仔细一看——那根枝丫确实很粗,比墙头宽多了,坐上去应该比蹲着舒服。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起了嘴角。
那天下午,江晚棠搬了一把更高的椅子,踩着它爬上了那根槐树杈。果然比墙头舒服。她能靠着树干,腿可以垂下来晃荡,视野也更好——正好能看见他书房的窗户。窗户是关着的,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但知道他在里面。
江晚棠坐在树杈上,晃着腿,看着那扇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风也一点一点地变冷。但她没走。她就坐在那里,看着那扇窗户的灯一直亮着。
后来她听见窗户响了一声。她看过去,那扇窗开了一条缝,里面伸出一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间夹着一支笔。那只手把笔搁在了窗台上,又缩回去了。窗户没有关上,留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夜色里像一道细细的金线。
江晚棠看着那道缝,忽然觉得她不冷了。
又过了两天,江晚棠做了一个决定。
她蹲在树杈上想了很久——她不能一直白拿人家的柿子、人家的护手、人家的关心。她得还点什么。可她什么都没有。她没钱,没权,没有值钱的东西。她唯一拥有的就是她自己,和她这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胆子。
她想了很久,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那天晚上,她趁青杏睡了,偷偷溜出了屋子,跑到后院,在柴房后面找到了一样东西。那是她前两天在集市上买回来的,本来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用处。
第二天一早,她抱着一个竹编的小笼子,踩着椅子爬上了墙头,翻到了隔壁的院子里。
她站在那排新竹子前面,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然后抱着笼子朝书房走去。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书房的窗。窗没关严,一推就开了。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他不在。
江晚棠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点失落。但不管了,来都来了。她扒开窗户,把笼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然后把笼门打开了一条缝。
笼子里缩着一团白绒绒的东西,圆滚滚的,巴掌大小,耳朵耷拉着,红眼睛像两颗小石榴籽,正怯生生地看着她。
"去吧,"江晚棠轻声说,"你以后就住这儿了。"那团白绒绒的东西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从笼子里迈了出来。它先伸出一只爪子,踩了踩窗台,又伸出另一只,然后整个身子钻了出来。它站在窗台上,抖了抖毛,然后朝书案那边蹦了一下,又蹦了一下,最后钻到了书案底下,缩成了一团,只剩下一个圆圆的屁股露在外面。
江晚棠看着那个圆圆的屁股,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把空笼子收起来,正准备翻窗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干什么?"
江晚棠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
谢劭站在门口,一手还扶着门框,显然是刚进来,还没来得及往里走。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空笼子上,又移到书案底下那团露出半个屁股的白绒绒上。
书案底下那团白绒绒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往后缩了缩,整个身子都躲进去了,只留下一小截毛茸茸的尾巴尖露在外面,紧张地抖了一下。
江晚棠跟他对视了三秒。
"……这是,礼物。"她指了指书案底下,"送你的。"
谢劭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晚棠赶紧补充道:"你送了柿子,送了护手,我都没有回礼。我什么都没有,就……买了一只兔子。养不贵,吃草就行,每天喂一把就行,会自己找地方拉。放在书房里,还能陪你。"
她说得飞快,像是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谢劭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书案底下那团白绒绒上,又移回她脸上。
江晚棠努力挺直腰板,让自己的理直气壮看起来更理直气壮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兔子。"
"嗯。"
"你放进来的。"
"嗯。"
他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江晚棠注意到,他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就是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但她已经学会辨认的细微变化。
然后他说:"它叫什么?"
江晚棠愣了一下。"什么?"
"兔子。有名字吗?"
江晚棠眨了眨眼。她只想着买兔子送人,没想过给它起名字。她脑子飞速转了一下,然后说:"……年糕。"
"年糕。"
"嗯,它白白的,软软的,像年糕。"她越说越理直气壮,"就叫年糕。"
谢劭低下头,看了一眼书案底下那团白绒绒。它的尾巴尖还在抖。
"年糕。"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像在品尝这两个字。
江晚棠以为他会生气。一个当朝摄政王,被人往书房里塞了一只兔子,而且是在他不在的时候,而且是从窗户塞进来的,而且这只兔子现在还钻到了他放公文的书案底下。换成任何一个人都应该生气。
但谢劭没有生气。
他只是走进来,在书案前面坐下,低下头,看了看缩在他脚边那团白绒绒。那兔子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又往里面缩了缩,只剩下一点尾巴尖在外面。
他伸出手——慢的、轻的、没有声音的——伸到书案底下,手指碰到那团白绒绒的背。兔子抖了一下,但没有躲。他的手指顺着兔子的背脊慢慢抚下去,一下,又一下。
兔子渐渐不抖了。过了一会儿,从书案底下探出来一个小脑袋,红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他看着那双红眼睛,声音很轻:"年糕。"
兔子动了动耳朵。
江晚棠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她清了清嗓子,说:"那我走了。"
谢劭没有抬头。"嗯。"
江晚棠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不生气?"
他的手指还在兔子的背上。"为什么要生气?"
"我往你书房里放了只兔子。"她从窗户塞进去的。"
"嗯。"
"……那你以后喂它。每天一把草就行,菜叶子也行,别喂太多水,会拉肚子。"
"嗯。"
江晚棠站了一会儿,确定他真的没有生气,才从窗户翻了出去。
她跳回自己院子里的时候,心跳还是很快的。她靠着墙,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她做了一件很荒唐的事。但她不后悔。
那天晚上,江晚棠又爬上了树杈。她坐在那里,看着隔壁书房的窗户。灯亮着,窗户关着,但里面透出来的灯光比平时暖一些。她看了很久,看到那扇窗户忽然又开了一条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搁在窗台上的是一只空了的茶碗。然后那只手缩回去了。但窗户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江晚棠坐在树杈上,看着那道缝,忽然弯了一下嘴角。她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喂年糕,不知道年糕有没有闯祸,不知道他今天看公文的时候脚边多了一团白绒绒是什么感觉。
但她知道,那扇窗户留了一道缝。
是留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