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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君 得知他是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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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棠翻回自己院子里的时候,青杏还在睡。
她轻手轻脚地把椅子搬回原位,拍了拍身上的土和碎叶子,把那两根被她砸断的竹枝从头发里摘出来,然后推门进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杏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姑娘……",又睡过去了。
江晚棠坐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那根柿子枝的触感——凉的,涩的,粗糙的。那个男人的目光也还留在她脑子里,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某个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角落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说姓江的时候,他点了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事。
江晚棠躺回床上,盯着帐子顶上的破洞,把那个人的脸在脑子里又描了一遍。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直,下颌利落。还有那双眼睛——黑得像深冬的湖水,看不见底。你往里扔一颗石子,连个响动都听不到。
但奇怪的是,她不害怕。
上辈子她怕很多人。怕嫡母,怕嫡姐,怕父亲,怕府里所有的眼睛。她缩着脖子活了十七年,谁都不敢看,谁都不敢惹。可那个人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竟然敢把柿子朝他扔过去。
也许是因为,他接住了。柿子也好,烂摊子也好,砸过去的东西,他接住了。
江晚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
第二天一早,青杏端水进来的时候,脸色有点怪。
"姑娘,"她压着嗓子说,"外面有个人,说是隔壁府上的,来送东西。"
江晚棠正在系腰带,手顿了一下。
"什么人?"
"不知道,就一个小厮,站门口呢,手里捧着一个盒子。"青杏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姑娘,咱跟隔壁吴家从来不来往的,他怎么会来找您?"
江晚棠没说话。她系好腰带,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门口站着一个小厮,十五六岁,穿着青灰色的短袄,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他看见江晚棠出来,行了个礼,双手捧上一个漆木盒子。
"江姑娘,我家主子吩咐的。"
江晚棠接过盒子,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把柿子。整整齐齐码着的,圆滚滚的,黄澄澄的,一个一个,像是被人精心挑过的。她数了一下,十一个。加上昨天她扔过去的那个,正好十二个。
一年十二个月,一个月一个。
江晚棠把盒子合上,看着那个小厮。
"你家主子,姓什么?"
小厮笑了笑:"主子没说让说。只说——"他顿了一下,"这柿子是他名下的。不算偷。"
然后他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江晚棠站在门口,捧着那盒柿子,在腊月的冷风里站了好一会儿。风把她的鼻尖吹红了,她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漆木的,黑亮的,沉甸甸的,里面装了十一个柿子。
"不算偷。"
她忽然笑了一下。
回到屋里,她把那盒柿子摆在桌上,一个一个地拿出来。十一个,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像十一盏小灯笼,把整个屋子都映得亮了几分。
青杏凑过来,瞠目结舌:"姑娘,这、这是谁送的?"
"隔壁那个。"江晚棠拿起一个柿子,在手里掂了掂,"昨天我翻墙摘了他家的柿子,他今天还了我十一个。"
青杏倒吸一口凉气:"姑娘你翻墙了?!"
"嗯。"江晚棠咬了一口柿子,"甜的。"
青杏站在她身后,张着嘴,不知道该先问她为什么翻墙、还是先问她为什么吃了别人的柿子还这么理直气壮、还是先问那个"隔壁那个"到底是什么人。最后她只憋出一句:"……姑娘,您胆子也太大了。"
江晚棠嚼着柿子,含含糊糊地说:"大吗?我觉得还行。"
她咽下那口柿子,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眼睛弯了一下。上辈子她缩了一辈子,什么都没落到。这辈子她想试试,胆子大一点,是不是日子会更甜一点。
至少今天的柿子,确实比昨天那个还甜。
到了下午,江晚棠实在是没忍住。
她坐在窗边,看着桌上的柿子越来越少——已经吃掉了六个,还剩五个——脑子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她想知道他是谁。
不是好奇。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个人接过柿子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别人看她的都不一样。嫡母看她像看一件东西,嫡姐看她像看一只虫子,父亲看她像看空气。可那个人看她的时候,目光是平的。
他把蹲在墙根底下、满脸是土、手里攥着一个偷来的柿子的她,当成了一个"人"来看。
江晚棠站起来,走到墙角,踩着椅子翻上了墙头。
她蹲在墙头上,扒着砖缝往对面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那排被她砸断的竹子已经被清理掉了,换上了新的,整整齐齐地立在墙根底下。她看着那些新竹子,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她昨天摔下来的时候砸断了三根,人家今天不光没让她赔,还送了十二个柿子过来。她连句正经的"谢谢"都没说。
她正想着,月洞门那边忽然走出一个人。
江晚棠下意识地往下一缩,躲在墙头后面。但她又忍不住,探出半只眼睛。
那个人站在月洞门前面,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他换了一件玄色的锦袍,比昨天那件月白色的更衬他——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浸过寒泉的刀,凉而锋利。旁边的随从在说着什么,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两个字。
江晚棠蹲在墙头上,把自己缩成一小团,隔着半堵墙的距离看着他。
她看得很专心,专心到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在砖缝上压得太久了,指尖已经被冻得发白。
他忽然转过头来。
隔着半座院子、一堵墙、几棵光秃秃的树,他的目光直直地朝她藏身的方向扫过来。
江晚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把自己往下缩了缩,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墙头上。她屏住呼吸,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眨。
她不知道他看见她没有。
过了几秒钟,她慢慢探出一点点头。他还站在原地,但已经转回去了,继续听随从说话,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江晚棠松了一口气。
她正准备下来,忽然听见那边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隔着一座院子和一堵墙,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她耳朵里。
"墙头上冷。回去加件衣裳。"
江晚棠的动作僵住了。
她蹲在墙头上,手还扒着砖缝,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风从她耳边吹过去,凉飕飕的,把她脸颊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带走。
她看见了。他看见她了。他还知道她蹲在那里看了多久。
江晚棠的脸腾地红了。
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子,烫得像冬天里烧起来的一把火。她猛地缩下墙头,跳回自己院子里,砰地关上了房门,背靠着门板,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气。
青杏在外面敲门:"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没、没事!"江晚棠捂着发烫的脸,声音闷在掌心里,"我没事!你别进来!"
青杏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嘀咕了一句"姑娘最近真是怪怪的",然后走了。
江晚棠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脸还是烫的,心跳还是快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话——"墙头上冷。回去加件衣裳。"
他看见她了。他没有拆穿她。他甚至还提醒她多穿件衣裳。
江晚棠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她又不笑了。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堵墙,看着墙头上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江晚棠,你可真行。你上辈子活到死都没跟哪个男人说过话,这辈子翻了两天墙,就让人家记住你了。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但她知道一件事:明天她还想去。
第二天一早,江晚棠又翻上了墙头。
这一次她穿了最厚的棉袄,还围了一条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她蹲在墙头上,搓了搓手,往对面看。
院子里还是没有人。
她等了一会儿,有些失落。正准备下去,月洞门那边走出来了那个人。
他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锦袍,外面罩了一件灰鼠皮的披风,肩上落了一点点薄霜,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站在月洞门前面,抬头看了她一眼。
江晚棠蹲在墙头上,跟他对视了几秒。
她没有躲。这一次她什么都没躲。她蹲在那里,理直气壮地看着他,好像自己不是在偷看,而是在做客。
他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了一丝。
"你每天都来?"他问。
江晚棠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棉袄和围巾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就是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但江晚棠已经学会辨认的弧度。
"那你想好了再来。"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月洞门。披风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小片薄霜。
江晚棠蹲在墙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风把她的围巾吹得飘起来,她伸手按住,忽然笑了。
她想好了。
她明天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