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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重生回到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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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重生
江晚棠是被冻醒的。
那种冷和普通的冷不一样,不是从皮肤外面渗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整个人被塞进了一口冰窖,四肢百骸都在一寸一寸地僵住。她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
眼前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她以为自己又死了——上一次死也是这样的,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着,什么都没有。只不过那次是永远的冷,这次好像还剩下一点别的什么。
有人在说话。
"五姑娘?五姑娘?"
一个声音,很近,带着哭腔。然后是温热的毛巾擦在她额头上,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江晚棠的眼皮动了动。她慢慢睁开眼。
入眼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圆脸,大眼睛,左边眉尾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江晚棠看着那张脸,愣了很久。
她认识这个人。
青杏。她的贴身丫鬟。上辈子就死了。
死在她出嫁的第二年。嫡母说青杏手脚不干净,发卖到了南边的窑子里。走的那天青杏哭得撕心裂肺,被人拖出去的时候,两只手死死扒着门框,指甲劈了,血顺着门板往下淌。她喊了一路的"姑娘救救我",江晚棠躲在屏风后面,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她没有出去。她不敢。她那时候已经嫁人了,连自己都顾不了,拿什么救别人?
"姑娘!您可算醒了!"青杏的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您都烧了三天了,奴婢吓死了,奴婢以为您……"
她说不下去了,扑在床沿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江晚棠看着她。圆脸。大眼睛。左边眉尾那颗黑痣。活着的。热的。在哭。
江晚棠慢慢抬起手,手指碰到青杏的头发——粗糙的、微微发黄的、三天没洗的——她的指尖在发抖。
青杏还活着。
那她自己呢?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细细的,指甲盖粉粉的,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肉窝。是一双十五岁的手,干干净净的,还没有洗过衣裳,没有被冻出裂口,没有被生活磨出老茧。
她死了。
又活了。
回到了十五岁。
回到了所有事情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江晚棠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青杏以为她又不好了,慌慌张张地要站起来去叫人,被江晚棠一把拽住了袖子。
"青杏。"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我没事。你别慌。"
青杏愣了一下。她家姑娘平时说话温温软软的,像一团棉花,从来没这么……稳过。不是声音稳,是那种从里到外透出来的稳,像换了一个人。
青杏没多想,只当姑娘是病糊涂了,又哭又笑地给她倒了杯水。
江晚棠靠着床头,把那杯水一口一口地喝完。水是温的,流过嗓子的时候有一点点疼。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水。她喝完水,把杯子还给青杏,问了一句话。
"今天什么日子?"
"腊月十七。"青杏说,"姑娘,您都睡到腊月十七了,再不醒,年都要过去了。"
腊月十七。
江晚棠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还有四个月。四个月后的四月十八,嫡母会把她叫到正厅,笑眯眯地跟她说——"晚棠啊,你也不小了,母亲给你说了一门好亲事。城南孙家的二老爷,家世清白,人品端正,你嫁过去不会受苦的。"
孙家二老爷,比她大整整三十岁,死了两个老婆,府里还有三个比她年纪还大的庶子庶女。她嫁过去不到两年,就死了。死因说是"体弱染疾",其实就是被拖垮的。那两年里她没日没夜地伺候那一家老小,连请大夫的钱都被克扣了,最后病倒在床上,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她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孙家说她是"痨病",把她用过的东西全烧了,连口棺材都没给,卷了一张破席子扔到了乱葬岗。那天也下着雪,她躺在席子里,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雪落在她脸上,凉凉的,一片一片地盖下来,越来越厚,越来越重,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她醒了。
回到了十五岁。
回到了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这一年。
江晚棠把那口温水的余味咽下去,看着青杏红通通的眼睛,忽然笑了。
"姑娘,您、您没事吧?"青杏被那笑吓得一哆嗦。
"没事。"江晚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靠在床头,歪着脑袋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青杏,从今天起,你家姑娘要换一种活法了。"
青杏眨巴着眼,没听懂。
江晚棠也不解释。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那棵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抓不住。但江晚棠知道,它会再发芽的。每一棵树都会。只要根还在,春天总会来。
她也一样。
上辈子乖了一辈子,什么都没落着。那这辈子就不乖了。
不乖了。
江晚棠在床上躺了三天。
不是她不想起来,是青杏不让。青杏说"姑娘您刚退烧,得多歇歇",把被子给她掖得严严实实,连她翻个身都要紧张地看一眼。
江晚棠没跟她争。她太累了,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又被重新填进去,新旧混在一起,沉甸甸的,压得她不想动。她就那么躺着,看着帐子顶上的破洞,把上辈子的事情一桩一桩地翻出来,又一件一件地放回去。
嫡母的笑脸。嫡姐的白眼。青杏被拖走时门框上的血痕。孙家二老爷那张皱纹横生的脸。孙家那几个庶子庶女嫌弃的目光。乱葬岗上那些和她一样被丢弃的白骨。雪落在她脸上的重量。
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第三天傍晚,她实在躺不住了。
"青杏,"她说,"我要出去走走。"
"姑娘,外面冷,您身子还没好利索——"
"我躺了三天了,再躺下去,骨头都锈了。"江晚棠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地面是凉的,青砖的凉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她缩了一下脚趾,但还是踩实了。
青杏拗不过她,给她裹了一件半旧的棉袄,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汤婆子。江晚棠抱着那个暖烘烘的汤婆子,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很小,小到走十步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角落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能遮出一大片阴凉,但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一动不动。
江晚棠站在院子里,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云层很厚,厚得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风很冷,冷得她鼻尖发红。
但她觉得舒服。
活着真好。
冷也好。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冬天的味道——干燥的、清冽的、带着枯草和泥土气息的味道。
她准备沿着院子走上几圈,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回屋继续躺着。但她走到院子角落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墙角有一棵柿子树。
确切地说,不是她家院子里的,是隔壁吴家的。那棵柿子树长在吴家的院子里,但有一根粗壮的枝丫伸过了墙头,垂到了江晚棠的院子上方。
枝头上挂着两个柿子。黄澄澄的,圆滚滚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像两盏小灯笼,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这个冬天的。早就过了摘柿子的季节,别的枝头上的早就被摘光了,就剩下这两个,躲在叶子后面,竟然一直留到了现在。
江晚棠仰着头,看着那两个柿子,咽了一口口水。
她上辈子死之前,唯一的遗憾,就是没吃过一口吴家的柿子。
上辈子她每次路过这棵柿子树都会偷偷看几眼。那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上,在秋天里亮晃晃的,像一串串小灯笼。她没敢摘过,从来没有。上辈子她什么事都不敢做,连想吃一个柿子的愿望,都只能压在心底,烂在肚子里。
这辈子她重活了。
江晚棠盯着那两个柿子,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上面。
"青杏。"她喊。
"姑娘?"
"去给我搬把椅子来。"
青杏没问为什么,乖乖去搬了。椅子不够高,江晚棠又让她搬了一张小几摞上去。青杏这才慌了:"姑娘您要干什么?您别……"
"你扶住椅子。"江晚棠踩着椅子爬上小几,一只手扶着墙头,另一只手伸向那根伸过来的枝丫。
脚尖踮起来了。手指伸直了。还差一点。
她咬了咬牙,又往上够了一寸。指尖碰到了柿子皮——冰凉的、光滑的、带着一丝微微的涩意。
"姑娘您慢点!"青杏在下面急得直跺脚。
江晚棠没理她。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又往上探了一截,手指勾住了那根枝丫,把两个柿子一起掰了下来。
柿子落在她手心里的那一刻,她猛地收回了手,整个人往后一仰——
"姑娘!"
青杏扑上来想接她,但没接住。江晚棠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好在青杏垫了一下,没摔得太重。
但她顾不上疼。她坐在冰凉的地上,摊开手掌,看着手心里那两个完完整整的柿子。黄的,圆的,上面还沾着一点冻霜,被她的手心一捂,霜化了,变成一层薄薄的水珠。
她盯着那两个柿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其中一个举到嘴边,咬了一大口。
冷。硬。甜。
柿肉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一点一点地渗出来,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她的眼眶忽然就湿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嚼着那口柿子,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姑娘——"青杏蹲在她旁边,不知道她怎么了,急得团团转。
江晚棠嚼着柿子,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青杏,你知道吗,上辈子我就想吃这个。想了一辈子。"
青杏听不懂,只当她在说胡话,又哭又笑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江晚棠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剩下的那个柿子揣进怀里。她看了一眼墙头上那根光秃秃的枝丫——柿子摘了,枝丫空了,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忽然想:上辈子她错过了多少东西?一棵树上的柿子,她只摘到了两个。那别的东西呢?她想吃的东西,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想说的话——那些她上辈子想了一辈子却始终没有开口去要的东西,这辈子,她一个都不想再错过了。
"青杏,"她说,"我问你个事。"
"姑娘您说。"
"咱隔壁,是哪家来着?"
"吴家啊,姑娘您忘了?就那个、那个吴老太太的宅子。老太太去年过世了,宅子好像卖给一个京城来的大官了,但一直没人住。"青杏眨眨眼,"怎么啦?"
"没什么。"江晚棠把那个咬了一口的柿子举起来,在夕阳的最后一缕光里看了看,"就是觉得,这柿子真甜。"
她不知道隔壁那个宅子卖给了谁。她也不知道那个"京城来的大官"是什么人。她只知道,她这辈子想吃的东西,已经吃到了第一个。
剩下的那些,她会一个一个地去拿。
不管是谁的墙头,不管是谁的柿子。
她江晚棠重活这一世,不打算再委屈自己了。
天快黑了。江晚棠抱着那个咬了一口的柿子,站在院子里,看着墙头上那根光秃秃的枝丫。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听见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东西。像一棵被压了一整个冬天的草,终于等到雪化了,在泥土下面悄悄地伸了一个懒腰。
"走吧,"她把柿子揣好,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回去了。"
"哎。"青杏扶着她,两个人慢慢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晚棠回头看了一眼。
墙头上那根光秃秃的枝丫还在风里晃。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院子,灰蒙蒙的人间。但她怀里揣着一个柿子——甜的,凉的,实实在在的。
她推开那扇咯吱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