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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承认 完了!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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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江晚棠翻墙过去的时候,书房里没人。
年糕蹲在窗台上晒太阳,看见她来了,耳朵先动了动,然后整只兔子蹦到她脚边蹭了蹭。她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目光扫了一圈书房——书案上的公文收得整整齐齐,笔搁在笔架上,茶盏里还剩半盏凉透了的茶。
她走到书案旁边,目光落在书案右手边第一个抽屉上。
那个抽屉她以前从来没打开过。在她的印象里,那里面装的都是谢劭的东西——印章、信笺、备用的笔,或者是些她看不懂的文书。她从来没想过里面会有什么跟她有关的东西。可昨天他说了,字条在抽屉里。
江晚棠站在书案前面,犹豫了几息。然后她伸出手,拉开了那个抽屉。
抽屉里很整齐。左边是一叠裁好的空白信笺,右边是一方砚台和两支备用的笔。中间那一格,放着一只木匣子。不大,巴掌大小,木色深沉,盖子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道被手指磨得微微发亮的边缘。
她把它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字条。一整匣子的字条,叠得整整齐齐,一张一张压在一起。她粗略地数了数,至少有三四十张。有的是裁好的信笺纸,有的是从公文边角上裁下来的窄条,还有几张是随手撕下的纸边,大小不一,可每一张都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
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最下面那几张的纸已经微微发黄了,墨迹也有些淡,显然写了很久。
“喂了。”
“晚安。”
“喂了。”
“春天来了。”
“明天降温,多穿一件。”
“喂了。年糕今天吃了两把草,比昨天多。”
“你昨天翻墙时踩掉了一块砖。我让人补上了。下次踩稳。”
“葱换了。新的在窗台上。旧的太蔫,扔了。”
“今天下雨。墙头滑。别翻。”
“你没来。年糕在窗台上等了一上午。”
江晚棠蹲在书案前面,一张一张地看下去,看得越来越慢。她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热起来,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把每一张字条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连纸边上的折痕都看了。她忽然发现有几张字条的背面还有字——像是他写了又划掉,划掉之后又写了什么。她凑近了看。
有一张背面写着:“她今天笑得比昨天多。”划掉了。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喂了。”
有一张背面写着:“墙头那块砖该换了,她每次踩都晃。”划掉了。旁边写:“明天降温,多穿一件。”
有一张背面写着:“她要是三天不来,我是不是该过去看看。”划掉了。旁边写:“喂了。年糕今天吃了两把草。”
江晚棠捧着那张字条,蹲在地上,看了很久。她把那张字条翻过来,又翻回去。划掉的那行字比正面那行长,写的时候大概斟酌了很久,写完了又觉得不合适,划掉了,换了一句轻描淡写的“喂了”。可是划掉的字不会消失,墨水还留在纸上,只要翻过来对着光,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他这个人——他从来不说多的话,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每一次递东西给她都是面无表情的,每一次关心都藏在一张字条、一根葱、一句“多穿一件”里。她以前以为他只是不擅长表达,现在才知道,他表达过。他只是把表达过的东西都藏起来了,藏在抽屉里,藏在一只木匣子里,藏在那些划掉的句子背面。
她把木匣子盖上,抱在怀里,在书案前面站了好一会儿。年糕蹦过来,在她脚边蹲着,仰头看着她,红眼睛里映着她那张说不出是什么表情的脸。
书房门响了。谢劭推门进来,看见她站在书案前面,怀里抱着那只木匣子,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江晚棠转过身看着他。她怀里抱着那只匣子,没有要放下的意思。两个人隔着大半个书房对视了几息,谁都没说话。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谢劭。”
“嗯。”
“你写了这么多。”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匣子,“为什么一张都不给我?”
他走进来,把门带上,走到书案前面站定。他看着她怀里的匣子,看了几息,才开口:“那些都是写给我自己看的。”
“那为什么留着?”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书案上那叠整齐的公文,过了一会儿才说:“留着,是提醒自己——你每天都来。”
江晚棠抱着那只木匣子,忽然觉得它沉得不像话。三四十张字条,每一张背后都有一个人坐在书案前面,数着她翻墙的次数,写下那些她不知道的话。她忽然想,他写这些字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面无表情地落笔,还是写到一半忽然停住,想起她蹲在墙头上的样子,嘴角弯一下,又压下去?她不知道。但她想,如果她早点来翻这个抽屉,是不是就能早点知道他花了多长的时间在等她?
她抱着那只匣子,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他。“谢劭,这些字条我拿走。”
他看着她,没有反对。
“以后你写一张,我收一张。不要再放在抽屉里了。”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的匣子上,又移回来。“好。”
江晚棠抱着匣子,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些。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抱着匣子,仰着头,眼眶有点红,可嘴角是弯的。她没有退开。他也没有。
“谢劭。”她又喊了他一声。
“嗯。”
“你划掉的那些话,”她说,“以后别划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都听。”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匣子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你先把匣子放回去。”
“为什么?”
“太重了。你抱着累。”
江晚棠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匣子,又抬头看了看他,忽然笑出了声。她笑的时候,眼眶里那点热热的东西终于滑下来了一滴,她抬手飞快地擦掉了,可笑着笑着,第二滴又下来了。她背过脸去,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转过身来的时候还在笑:“谢劭,你连我抱个匣子都觉得累,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他没回答。他只是伸手,把那只匣子从她怀里接了过去,放回抽屉里,然后把抽屉推回去。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眼睛亮亮的,红红的,可嘴角是弯的。
“以后,”他说,“字条我当面给你。”
江晚棠愣了一下。“什么?”
“字条。以后不放在抽屉里了。”他顿了顿,“我当面给你。”
她站在书案前面,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想过他会说这样的话。她以为他只会放在抽屉里,藏在木匣子里,等她哪天自己去翻。可他当着她的面说,以后他当面给。
“每天一张?”她问。
“每天一张。”
江晚棠站在那里,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然后她低下头,笑了一声,又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里面的东西是亮的:“那今天这张呢?”
谢劭看着她。他走到书案后面,拉开那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新的空白信笺,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写完,他把笔搁回去,拿起那张字条,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递给她。
江晚棠接过来。上面写着——
“匣子里的,是从前。这张,是今天。”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手还悬在半空,那只递过字条的手没有收回去。她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把字条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谢劭,你早该这样了。”
说完她退回去,转身走到窗台前面,抱起年糕,从窗户跳了出去。跳出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书案前面,手里还拿着那张她看过的字条,像是忘了放下。她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跳下窗台,落回自己院子里。
那天晚上,她把枕头底下所有的旧字条都拿出来,跟那只木匣子里的字条放在一起,数了数,整整四十三张。她把它们一张一张地重新叠好,压回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把那张新的字条单独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匣子里的,是从前。这张,是今天。”
她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他这个人,连写情话都写得像编年史,从前是“喂了”,今天是“这张是今天”。可她喜欢。她就是喜欢他这个样子——笨拙的、克制的、把心意藏在字条背后、藏在划掉的句子里、藏在一只木匣子里的样子。
她把字条折好,贴着心口放着,然后闭上眼睛。